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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南下監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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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南下監察

三月後, 明旨頒下,漕運稽核與南方二州春賦監察之權,盡數交予三皇子顏可期。

朝堂為之震動。誰人不知, 這權柄向來是太子的職權。

陛下此舉, 雖未動太子根本,卻如巨石投湖, 人人皆窺見了聖心深處那分薄東宮、扶持三皇子的意味。

散朝時, 太子顏奕面色陰冷,在殿門前與顏可期擦肩。

那一瞬,他眼底翻湧的陰沈與恨意, 雖只一掠, 卻砭人肌骨。他未發一語,拂袖而去。

“殿下, 留心腳下。”身側的盧曉笙低聲提醒。

顏可期神色平靜, 只微微頷首。

他早已料到有這一天,卻不想來得如此迅疾, 如此直白。父皇的重用,是蜜糖,亦是裹著糖衣的砒霜。

果不其然, 兩日後,第二道旨意緊隨而至:今歲南方數州遭逢罕見寒凍,春苗損毀,恐傷及民生根本, 特命三皇子顏可期為欽差, 代天巡狩,赴江淮視察災情、協調賑濟、督促春耕,限期兩月。

面上是委以重任, 歷練皇子。

可值此朝局微妙之際南下,無異於將他調離旋渦中心。

更何況,江淮之地,勢力盤根錯節,多與東宮利益牽連,此行註定步步荊棘。

當夜顧見輕便至,眉間鎖著憂色。

“此去兇險。江淮總督王若林,是太子妃宋玉芝的遠房舅父。其下州縣官員,亦多與宋、秦兩家勾連。你這哪裏是去賑災,分明是孤身入虎穴。”

他將人攬到身前,指尖無意識地輕撫著顏可期的後頸,仿佛要確認他的存在。

顏可期靠在他肩頭,閉目輕嘆:“兄長,我明白。父皇既要用人,也要磨人。他想看看,我離了京城,離了你,能有幾分能耐。或許……也想看看太子會被逼到何等地步。”

“葉蕭會帶一隊好手暗中隨行。明面上,沐寒必須跟著。戶部那邊,盧曉笙雖年輕卻老成持重,可多倚重。讓司聞宣也去,他心細,身份也夠,有些事他這明國公世子出面,比你直接沖突要轉圜餘地大。”

顧見輕細細叮囑,末了,將一枚溫潤的玉佩放入他掌心,“江淮衛指揮使周放,曾受我父親提攜之恩,為人剛直,可有限度地信任。若有萬分緊急,持此物去見他。”

“嗯,記下了。”顏可期仰首,輕吻他的下頜,“兄長在京中,更需萬事小心。太子此番受挫,必不甘休。林若豐新提了禁軍副統領,恐也對兄長不利。”

“跳梁小醜罷了。”顧見輕低語,封住他的唇。吻得深沈而綿長,直至氣息交錯紊亂,方稍稍分離。

他抵著顏可期的額頭,聲音喑啞:“寶兒,答應我,萬事以保全自身為要。事若不可為,便退回京城。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好。”顏可期應著,手臂環上他的脖頸,再度獻上自己的唇。

離別在即,千言萬語皆嫌蒼白,唯有貼近的體溫,抵死的纏綿。

出發那日,天際飄著零星冷雨。

儀仗從簡,除了必要的侍衛與屬官,顏可期只帶了沐寒、司聞宣、盧曉笙及另一名戶部幹吏。

顧見輕未至人前相送。

車馬轆轆駛出城門,顏可期掀簾回望。

城樓之上,那抹玄色身影於雨霧中孑然而立,模糊卻又無比清晰。

直至城墻徹底消失在視野,他才緩緩放下車簾,慣常溫和沈靜的面容,終是染上了一絲揮之不去的隱憂。

南下路途,初時還算平穩。一入江淮地界,種種意外便接踵而來。

抵達首站淮州府時,已比預定晚了一日。

淮州知府率眾在城門外相迎,禮數周到,態度謙恭,可安排的驛館卻偏僻簡陋,推說城中上等館驛正在修葺。飲食供應更是怠慢,飯菜粗陋,熱水時斷時續。

“殿下,他們這是存心刁難!”司聞宣氣得臉頰發紅。

顏可期坐於略顯潮濕的榻邊,就著昏黃油燈翻閱淮州呈上的災情簡報,聞言並未擡頭:“意料之內。這簡報說,淮州凍災輕微,只消官府開倉平糶即可應對。你信麽?”

司聞宣湊近細看:“淮州偏南,今歲寒潮雖厲,可這簡報也未免太過輕描淡寫。方才我問驛丞要些炭火,他推三阻四,最後拿來些煙嗆人的劣炭。連驛館用度都如此克扣,民間疾苦可想而知。”

“明日不去府衙,”顏可期合上簡報,“直接去災情最重的鄉裏看看。讓沐寒備幾身尋常衣裳,我們換裝前往。”

次日,幾人扮作收購藥材的行商,乘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由沐寒引著避開了官道。

越是深入鄉間,景象越是淒涼。田地裏麥苗凍死大片,遇見三三兩兩面黃肌瘦的災民,與淮州府城內刻意維持的太平景象,截然相反。

在一處破財的土屋旁,幾個老人孩童正費力挖著野菜根。

顏可期下車,將隨身幹糧分予他們。

“老人家,今冬這般難熬,官府不曾賑濟麽?”他溫聲問道。

一老者攥著幹硬的餅,語帶絕望:“賑濟?發過兩回稀粥,米粒數得清,一人一碗,吊命都不夠……官老爺說朝廷沒撥下多少銀子,讓俺們自己挺挺,開春就好了……可地裏的苗都凍死了,開春,種什麽又吃什麽?”

旁邊一人囁嚅道:“糧價一天一漲,翻著跟頭往上攀。家裏能賣的都賣了……聽說城裏官倉有糧,可那是要有門路拿到糧票的平價糧,俺們這等草民,哪裏買得起?”

“官倉?”司聞宣追問,“朝廷不是明令開倉平糶麽?”

“平糶?”老頭苦笑,“那得先有糧票!縣太爺早將條子分給了大戶和糧行,他們從官倉低價買入,轉頭高價賣給俺們……造孽啊!”

顏可期與司聞宣對視一眼,心下已然雪亮。這哪裏是救災不力,分明是官商勾連,借天災吸吮民髓!

正此時,遠處傳來雜亂馬蹄與呼喝聲。

幾名公服穿戴卻舉止粗野的衙役策馬奔來,為首者揮著鞭子喝罵:“幹什麽的!聚在此處嚼什麽舌根?趕緊散了!再敢非議官府,統統抓進大牢!”

災民們頓時噤若寒蟬,慌忙收拾了寥寥家當,四散躲開。

那衙役頭目掃過顏可期幾人,見他們衣著雖普通,氣度卻不凡,馬車也整潔,氣焰稍斂,口氣仍沖:“外鄉來的?少管閑事,速速離開平和縣地界!”

沐寒上前一步,擋在顏可期身前,沈聲道:“我等只是過路藥商,采買些藥材。不知平和縣有何不太平?”

“啰嗦什麽?讓你走便走!”衙役不耐擺手,“再不走,連你們一並當流民拿了!”

顏可期按住欲發作的司聞宣,朝那頭目略一頷首:“這便走。”示意眾人上車。

馬車駛離,猶能聽見身後衙役不堪的罵聲。

車內,顏可期面色沈靜,眸底卻凝著寒意。“官倉糧食被層層截留,災民不得賑濟,反遭盤剝恐嚇。這平和縣令,好大的膽子。”

“可期,是否亮明身份,直接拿人?”司聞宣問。

“不急。”顏可期搖頭,“一介縣令,未必有膽量吞下所有平糶糧。他背後定然有人。先查清,糧食流往何處,誰在操控糧價,糧票又經誰手批出。”

他吩咐沐寒:“沐哥哥,設法接觸縣衙胥吏或糧行底層夥計,用銀子撬開嘴。務必小心,勿露行跡。”

“是。”

隨後幾日,顏可期明面上依著淮州知府的安排,視察了幾處無關痛癢的“災區”,只問些不痛不癢的話。

暗地裏,沐寒與司聞宣已摸到些線索。平和縣官糧,大半流入了城中“豐裕”、“泰和”兩家大糧行,而這兩家背後,似有更深的身影。

入夜,驛館。

沐寒悄無聲息閃入,低聲道:“殿下,有人在驛館外窺探,身手不弱。我們的人跟了一段,見其進了城西一處大宅,是淮州府李通判的別院。”

“通判掌糧運、家田、水利,正是要害職位。”顏可期指尖輕點桌面,“看來,有人坐不住了,想摸摸我這欽差的底。”

他沈吟片刻:“聞宣,你明日以明國公世子、欽差隨員身份,遞帖拜會總督王若林。就說本欽差旅途勞頓,略感不適,需休整兩日,特請你代為先往問候,並請教些江淮風物民情。”

司聞宣眼睛一亮:“你想敲山震虎,讓他們自亂陣腳?”

“不錯。我們按兵不動,他們反會惴惴。你這一去,他們必會猜疑我已查到什麽,內部若生齟齬,或可露出破綻。”顏可期目光清亮,“讓我們的人盯緊那兩家糧行,特別是夜間運糧的車隊。還有,設法拿到淮州官倉近三月出入賬冊的副本。便是假的,也要找出假的地方。”

“是!一有消息我便回來與你匯合。”

司聞宣依言行動。

次日拜會,過程看似尋常,王若林卻是老辣,言語滴水不漏,只道定會嚴飭下屬,好生接待欽差,對災情賑濟則大談艱難。

當日下午,淮州知府便匆忙親至驛館,態度較之前恭敬殷勤了不少,連連告罪,迅速將一行人換至城中頂好的館驛,一應供應皆按最高規格。同時,城中糧價亦有了小幅回落。

“他們慌了。”司聞宣回來稟報時,面上帶了些許笑意,“我故意在總督府多盤桓了些時辰,出來時,隱約瞧見淮州知府那心腹師爺,正從側門匆匆而入。殿下,王若林未必幹凈,可眼下,淮州府這班人,怕是更怕事情捂不住。”

顏可期立於新驛館窗前,望著樓下漸次亮起的燈火。

暮色四合,街市依舊一派浮華假象。

他聲音緩而沈靜:“慌了好。人一慌,便易出錯。告訴沐寒,今夜,糧行與官倉那邊,盯得再緊些。再讓我們的人,扮作外地糧商,試著高價買糧,探探他們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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