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關風月

關燈
無關風月

白意第二天醒來時,只有自己一個人在從前租住的公寓裏。

窗簾半拉開,晨光透過縫隙照進來。白意微微瞇起眼睛,仰躺在大床上,頭頂上方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張黃色便簽紙。他清醒了片刻,用雙臂支起身體,將粘在床頭上方的便簽紙撕了下來。

便簽紙上的字跡矯若游龍,筆勢剛健:

小白,我去上班了,不要太想我。早餐已準備好,請開啟心情美妙的一天。

白意抿著嘴角輕笑,謝陸行這人到了如今反而越將厚臉皮的精髓發揮出來。

白意半昏半醒地下了床,走向洗手間的流理臺前洗漱。

等到坐在飯桌前才發現,桌子一角上也貼了一張便簽紙,寫明了用餐提示。

白意面上小聲喊了一句,“啰嗦。”然而揚起的嘴角藏不住他的好心情。

在簡單快捷地將煲在白色瓷碗裏的清粥喝了,收拾了餐桌之後,白意沒什麽事情地站在窗邊的位置,一邊望向社區小路邊的風景,一邊楞楞地出神。

關於退圈辭職來考研的這件事,他早在謝陸行從醫院探望過謝致書之後的那晚就向對方剖白了心跡。對謝陸行,他從來都不是要刻意隱瞞,只不過是時機一直不對。

那晚,在暈黃的燈光之下,兩人對坐在沙發上,一番嘴硬逞強之後,白意這才調轉了話題。

“人生已經走到看起來光鮮艷麗的一步,至少表面看起來十分不錯,到這一步接下來的日子該何以為繼?”白意語氣平靜,說起來時尾音上揚,帶著自嘲的審視。

“你冷靜啊,不要想不開。”謝陸行沒有料到一向快人快語的歌手白意偶爾也會流露出感傷憂郁的一面。

“並不,我可能很久前有過及早成名的想法。然後在35歲之前實現所有功名成就後就早早去死,不要等待衰老不堪的那一天。”白意輕笑了一下,“不過現在親自體會到,就算站到了一定高度,依舊會有不開心。我想試一下,在事業巔峰時抽身而退。一無所有、也一無所求地去追尋世俗根本不稀罕的東西。”

“說了半天,你到底要什麽?”

“去考研,進文院的比較文學方向。”白意神情堅定,轉頭看向謝陸行。

謝陸行緩慢張大了嘴巴,“你還真是一鳴驚人啊,從來不肯輸陣勢。你知道麽小白,我以為我讀古代文學就算是一個小冷門——你可知,在我校的文學考研方向裏,比較文學向來都是冷僻到要靠調劑的名額才收人。”

“可你也說過,比文的老師個個都是頂出色的。我替他們鳴不平。這麽優秀的老師,我一定要去讀。”

“也好。你自己去嘗試一番,才能真正體會。”謝陸行掩住了驚詫之色,轉而肯定道。

“謝謝你。”白意舒了一口氣,看起來被謝陸行的話安慰到而定了神,但面上仍然要故意說一句,“當然了,我的本意並不是要跟你商量……”

“我知道,是通知。”謝陸行一臉狡黠,接話。

從回憶中抽身而出,白意楞在原地片刻,最後做著自我堅定的心理建樹,簡單收拾了東西去公司。

--

既然做好辭職考研的打算,白意也毫不掩飾地跟公司溝通了想法。除了範希,總監等一幹上司倒是一致同意了白意的決定,只不過白色的簽約合同還沒到期。不過,總監很是開明地增加了補充協議,屆時只需要白意在考試結束之後的在十個月內補齊直播時長即可。

“謝謝李總監。不過,補充協議的決定也是公司上層的安排嗎?”白意拿上合同,臨走前多問了一句。

人到中年的總監難得抿嘴一笑,“你說呢,你可是我們公司的頭等先例。至於其他——”總監搖了搖頭,“那可不是我能透露的範圍了。”

“好的,我明白了。”白意同總監簡單道了別,就走出了辦公室。

站在音聲雙子AB樓之間的空中走廊上,白意給謝陸行打去了電話,“謝先生,老謝,謝老板,陸行哥——”

謝陸行剛接起電話就受到白意這一連串蜜糖一般的密語,忍不住問,“平白無故,你會向我獻殷勤?”

白意朗聲哈哈大笑幾下,“這些都是你出現在我生命裏的不同身份,我知道你真的很關心我,能無所不能地隨時出現、解決我無以為繼的人生難題。”

“怎麽,難道你終於決定接受我的建議,回來我家裏提前養老?”

“並不,我還是堅持之前的想法,我自己的人生想要自己走好。不過我現在似乎已經理解了,你那些掌控欲滿滿的追蹤,以及默默出手的幫助。”

“小白,看來你已經知道了這次補充協議增訂的事。”謝陸行沈聲。

“是,可我不怪你了。反而想要好好謝謝你。”白意語氣愉快,倒讓謝陸行分辨不明真假了。

“那你現在來找我,有些事我們好好面談。”謝陸行擔憂道。

白意握住手機,並沒有回答問題,反而是隨意念了一句臺詞,“自此以後生命完全是自己的了,再沒有回頭路地只管‘混賬’下去。”

兩棟大樓之間的空隙間倏而刮起了風,白意頭頂的短卷發頓時被吹亂。他也毫不在意,蕭颯地站立在高空走廊的欄桿邊,挺直脊背看向遠處的城市遠景和高遠藍天。

謝陸行回覆“末路狂花”的聲音在風聲中減弱了。

--

因為現在已經到了秋天的尾聲,考研報名和覆習已經來不及了。白意只能報考來年的。

謝陸行一番軟硬兼施、好說歹說,終於搬到了之前白意租住的公寓——盡管這間公寓已經由謝陸行買下。白意又從公司的單人公寓裏搬出來,這樣和謝陸行住在了一起。

謝陸行為白意劃定了比較文學的專業參考書與若幹大佬的論文,因為這門專業不僅需要紮實的理論基礎,更需要豐富詳實的研究案例。

自這年冬天開始,白意和謝陸行以平等的方式相處,目前暫時仍未定下確切關系,雖然兩個當事人彼此都心知肚明。

漫長的研究生覆習備考,有謝陸行一路陪同。

每逢周末,謝陸行就會帶白意去外面的私房菜館補充營養,另外間歇去圖書館借書。白意覆習的書桌前每每擺著摞成小山的參考書和文學作品。

偶爾,背書到進行不下去的時候,白意也會坐在書桌前呆楞楞地走神,或者跑到樓下的球場發洩一回。

時間飛快流逝,尤其對已經離開了校園、在職場有過一段工作經歷的人來說,時間是最難熬也最不已察覺的東西。

很快又到了夏天。

這天是周末,按照謝陸行以往的安排,今天又到了外出補充營養的日子了。

然而白意在書桌前看書到昏昏沈沈,肚子忍不住“咕嚕”叫餓,謝陸行還是沒有打來電話。

白意從桌邊拿起手機,打了電話,卻只聽到“對方無法暫時無法接通”的冷酷女音提示聲。心慌意亂間,白意舉著手機手足無措,卻突然聽到門鈴聲響起。

他透過監控之間門外是快遞員,就開了門,“你好——”

快遞員右手將一捧蝴蝶蘭與百合的插花側抱著,“你好,是白意先生吧。您的小甜寵待簽收。”

白意接過,寫下自己的姓名。

看著這麽一大束捧花,想必是謝陸行的傑作。白意納悶間,留意到花間插著一張卡片。

一展開,謝陸行的雋秀而剛勁的字體寫在上面:小白,捉迷藏游戲就要結束了,這次換你來找我。

在另一面則留有意掬咖啡簡餐的字樣。

白意收起了卡片,回到房間裏換上了出行的服裝。

意掬咖啡簡餐是謝陸行曾頻繁帶白意去過的小眾文藝青年匯聚地,是個在一樓單獨經營咖啡、二樓專門辟出西餐的餐廳。

白意打車去了意掬咖啡,在一樓前被侍者問預約時,白意下意識問,“那個人難道今天沒包場?”

男侍者支支吾吾,“的確有位老板很豪氣,但不便洩露隱私。”

白意一揮手,再度給謝陸行打去了電話,沒能謝陸行接起,手機振動聲音在隔壁桌邊響起。

白意於是擡腳走了過去,“謝陸行,你出來。”

原本那菜單擋住臉的謝陸行頓時無處可逃,站了起來,“看來你並非不著急我。”

白意怒喊一聲,“做夢。我這分明是肚子餓了。”

謝陸行走上前來,帶他去二樓預定的包間內,墻壁三面環繞著玻璃豎格窗。

用餐到到一半時,半空中升起了煙花。

“小白,今天也是七夕。”謝陸行小聲提示。

白意頓時紅了眼眶,印象裏模模糊糊記起,那些年的一個個七夕。

--

一年的考試,經歷了漫長準備,終於在四月底出了結果。

查到結果的那天,白意激動地在謝氏集團公司頂樓的總裁辦公室裏見到了謝陸行,給了對方一個深長的擁抱。

到了六月,謝陸行的導師準備退休,告別帶研究生的日子,同師門的幾屆同學一起籌劃了謝師宴和告別會。在聚餐時,謝陸行提前電聯了老師,預備帶家屬,老師沈聲同意了。

而這,對兩人來說是莫大的安慰和無聲的支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