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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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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十七歲

【球場內的少年們肆意揮灑汗水,隔著一道綠鐵網格,場外觀望的兩人對視了一眼,心間湧起了同樣的情緒。】

這一年五月底,寧市的天氣才緩慢將氣溫攀升上夏天該有的樣子。

謝陸行的書店如今已經開始推廣到S省的其他二線城市,一份份策劃案遞交了上來。在這幾個月裏,他忙於和文學界、新聞界及出版界的不同名人面談應酬;而謝老爺子自從放權之後,謝氏集團裏的老董事們也總時不時地想找謝陸行麻煩,新提案被一再打回來重修。

謝陸行兩邊奔波,疲於奔命,終於到了五月底,六一就要來了。

白意這邊,終於在官網系統裏的點擊確認了“擬錄取”,剩下的時間他除了想發展興趣愛好,廣泛涉獵人文社科不同領域的書籍,還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完成之前與音聲簽訂的合同事項,補直播時長——每天大致都在下午三四點開播,持續到六點七點。如果遇上謝陸行提早下班、兩人一起外出吃飯的日子,白意回來後還要在八點到十點間多直播一段。

五月的最後一天是周六,謝陸行這一天照常在六點左右起床,進廚房煮好粥,將楊阿姨提前準備的餐包放在蒸屜裏加熱。而後才去洗漱。

而此時,白意尚在睡夢中。

謝陸行吃完早飯,將一切收拾妥當之後,在餐桌前照常留了便條,而後帶上公文包去公司。

司機固定在七點半之前達到白意寓所樓下,如今這個司機小王還是周陽的推薦。

清晨的寧市稍顯冷清,謝陸行坐在後座,閉眼冥神思考今天的行程。

快到公司大樓前,手機突然響起,謝陸行從包裏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居然是小白。

“小白,今天這麽早起啊。”突然開口的聲音帶著些微的沙啞,但語氣卻十足輕柔。

“對啊,小李臨時通知我要回母校拍MV,差一點就忘了這事。”白意那端明顯不順意,被驚擾了清夢。

“哪個小李?”謝陸行在腦海中搜羅著,發現對此人沒什麽印象。

“我大學室友李鍇信。”白意回答完,從床上起身,“你是不是也要回大學,是在圖書館參加什麽慶典儀式?”

“那好,我們到時候學校見。”謝陸行那邊到了停車場內,司機已經停下車。

白意握住手機痛快道別,“那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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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在公司處理文件合同,而學校的慶典儀式要到下午兩點才入場。

周陽秘書安排,在下午一點半,謝陸行獨自驅車前往學校。將車子停在圖書館對面的停車位上,謝陸行走下車。

學校裏,各色草木十分茂盛,走在綠蔭道上也聞得到隱約清香的草木氣息。

從偏廳的小門進了圖書館,一早就有志願者在慶典海報前站著引路。謝陸行循著指示走向報告廳內,按照號碼入座。

“今天是我校開展筆墨書香活動的第二十七個年頭,非常榮幸邀請……”主持人是個大二女生,雖然聲音仍然顯得稚嫩有餘,不過氣場倒拿捏出幾分活動主持該有的樣子,毫不怯場。

謝陸行睡意朦朧地坐在軟椅上,雙手環在桌前。

終於到了活動結束的時候,謝陸行的手機這時振動一聲。

他打開看了一眼,是白意發來的微信消息:一張照片。

取景地點就在學校田徑場看臺邊。

午後的陽光耀眼,將這片天地之下的一切都鍍上一層光暈模糊的柔光。而照片上的白意正處在柔光之中,朦朦朧朧的光影將他的身形襯托得更為迷人。

保持著拿手機的動作,謝陸行久久凝視屏幕上的白意面孔,甚至沒有去留意周圍的與會者已經紛紛離場。

再擡頭時,會場內的人已經寥寥無幾,只剩下幾個主辦方的工作人員在清場。

謝陸行腳步輕快地離開座位,向圖書館一樓正門走去。沿著圖書館右側的行道樹一路向南,就可以到白意所在的取景地。

謝陸行遠遠地站在田徑場上的欄桿邊緣向下俯看。

白意身穿淺藍襯衫套服,站在看臺上拍攝一個場景。

柔順的黑發服帖在前額,不長不短,剛好露出眉毛,眉峰的弧度有些冷冽,卻被盈滿水光的眼睛化解了冷意,呈現亦柔亦剛的神情。

謝陸行看得滿心歡喜,向遠處望去。

傍晚的天空有層次的變換顏色,自淺藍變深藍直至藏青。細碎如棉絮的雲朵飄散了。

田徑場上有著疏落的跑步、鍛煉的人影,主要是男生,也有幾個結伴的女生在漫步。

路中央的小公園裏也零星有情侶路過。

白意正好從看臺上走下來,擡頭時一樣就註意到在高高的場外欄桿邊站立的謝陸行。

他揮了揮手,對身邊的攝影大哥和其他人說了幾句,就迅速向西側的一號門跑去。

謝陸行的視線一直追隨著白意,直到他走出田徑場的門,沿著坡道一路奔向自己。

而一旁音樂噴泉的水柱剛好自半空中停落下來,四處濺起的水珠迷住視線。

謝陸行眨了眨眼,感受到身前人的溫暖懷抱。

“謝老板,今晚的時間歸你了。”

“好,我完全同意。”

--

第二天的六一兒童節正逢周末,原本謝陸行打算帶白意去外市,結果被店員曉麗的一通電話,打亂了一切。

“餵老板,您今天有時間嗎?能不能幫我帶一天娃?”曉麗雖然語氣是商量語氣,可這接連的問句倒像是早有準備。

正凈了手從廚房走出來的謝陸行,由白意拿著手機接聽。他眼神示意白意,白意卻點了點頭。

“這倒不是不可以,只不過曉麗你可要有心理準備——我倆都沒有帶娃經驗。”謝陸行沈吟。

曉麗那端擺了擺手,如臨大赦,“謝謝老板!我就知道您最善解人意了。”

六一兒童節與周末的雙重快樂,就在謝陸行的一聲無可奈何的嘆息裏開始。

白意這才隱約記起,似乎不知道什麽時候做過的夢裏也是這樣的情景——他和謝陸行在綠蔭小路邊會面,而路對面的一個小姑娘在同玩伴玩耍時突然摔倒在地。那時候,他就在心裏默默想著,如果以後能跟謝陸行一起照顧可愛的女鵝就好了。

吃過早餐,曉麗就帶著娃上樓來了。

女娃乖巧地跟在曉麗身旁,水靈靈的一雙大眼睛打量著謝陸行和白意的小屋。

“娃兒,你看還滿意吧,這可是媽媽老板的家。你今天要乖乖的喔。”曉麗說著,半蹲下身看著女娃。

女娃點點頭,嘟著嘴巴就跑向白意,一邊踮腳一邊扒拉白意的白襯衫衣角,“媽媽,我要跟這個哥哥一起玩,可以嗎?”

白意聽了這話,頓時感到受寵若驚,目光也投向曉麗。

“可以啊,只要你今天乖乖的,跟哪個叔……哥哥玩,都行。”曉麗簡直笑僵了臉,擡頭看去,老板正從廚房走過來。

“來了啊,今天正好準備了燉梨湯。”謝陸行將砂鍋煲放在餐桌上,順手盛了湯,“你喝了再走,也不急。”

“那好,多謝老板,我就不客氣了。”曉麗換了鞋,坐著喝湯。

白意於是牽著女娃的手,走向靠近陽臺的沙發,“那咱們倆先在這兒玩,你喜歡什麽呀,講故事?”

女娃點點頭,又搖搖頭,“哥哥你還沒和我作自我介紹呢,我們班裏的小朋友都要先作自我介紹,再上課呢。”

白意莞爾,“我叫白意,是一個翻唱歌手,目前正在轉向原創音樂……”

“不對不對,白意哥哥,自我介紹應該這樣——”

小姑娘向後退一步,站在客廳中央,翩翩然道,“大家好,我叫林語晏,今年三歲了,我來自寧市綠境園。希望大家喜歡和支持我。”

白意心底驚訝地看著鬼靈精怪的小姑娘,忍不住拍手鼓掌,“很棒的自我介紹。”

謝陸行這時也從凈了手,好整以暇地走過來挨著白意坐在沙發邊,“是不錯。不過,你讓女娃叫你什麽,哥哥?”

“不是,這明明不是我強迫的……”白意有苦說不出。

旁邊觀看熱鬧的曉麗終於收起了碗,“老板,您煲的湯真不錯呀。那我就先行離開了。”

說著,曉麗就去換鞋,謝陸行順勢去門口送人。

兩人小聲嘀咕了幾句,而後才放開聲音告別。

送走了曉麗,謝陸行就準備回書房。

白意見狀,只好出聲問,“你跟她剛才說了什麽?”

謝陸行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同事間的較量罷了。你陪女娃玩會兒,我去審一份合同。”

“好。”白意不疑有他,只乖巧坐在沙發邊上,看女娃將書包裏的小書和繪本一一擺弄出來。

“對了,女娃小名,你叫她晏晏就行了。”謝陸行最後叮囑一句,邁步走向書房。

白意點頭示意。

正翻著繪本的女娃這時擡起頭說了一句,“謝叔叔,你怎麽都不歡迎歡迎我?”

前腳正要邁進書房的謝陸行這時頓住了,嘆息著轉回身,“晏晏啊,我給你準備了很多好吃的,都在桌上擺著呢。”

白意撲哧笑出聲,“晏晏,你謝叔叔畢竟是做老板的,事情比較多,我可以陪你玩啊。”

“那好吧。”

女娃雙手抱住一本紅色繪本,“白意哥哥,你給我講講這本。”

“大熊爸爸的故事?這個啊,當然好。”

“那我想讓你抱著我講。”

“……好,當然好。”不顧謝陸行從書房裏探出的帶醋意的視線,白意還是欣然同意了。

於是,等謝陸行關了電腦,來到客廳時,就見白意仰靠在沙發上,小姑娘靠坐在他身邊,白意雙臂環過,兩手持著一本紅色繪本,正柔聲地講著故事。

什麽大熊先生,松鼠弟弟之類。

謝陸行不忍心破壞這溫馨場面,於是悄然走進了廚房。

午飯是三人一起在家裏解決的,由謝陸行準備了兩菜一湯。沒辦法,謝老板沒能如願以償地和戀人出游,打心底裏不是很愉快。

但女娃卻很開心地喝著燉梨湯,“白意哥哥,這個甜,你也喝。”

白意連連說好,表情溫和愉快。

謝陸行只覺心底悶悶不快,故意裝作生氣的樣子問女娃,“晏晏,怎麽只關心你白意哥呢?你是覺得,我跟你關系不親了嗎?”

“謝叔叔,我知道媽媽跟你都是老熟人了,你跟媽媽是朋友,我要和白意哥哥當朋友。”林語晏小姑娘嘴甜,但這個是面向特點對象的,今天恐怕只留給了白意。

吃了飯,女娃摸了摸小肚子,很是滿足,馬上又翻出一本書,喊著,“白意哥哥,我媽媽都是睡前給我講兩個故事的。今天你能不能給我講故事呀?”

望著女娃天真無邪的可愛模樣,白意和謝陸行雙雙暗自留下悔恨的淚水。情侶慶祝日,徹底變成兒童節了。

於是,往常你做飯來我洗碗的日常,變成謝陸行被打發去洗碗,而白意則抱著女娃進臥室講故事去了。

謝陸行一個大委屈,心裏想著,下次絕不能輕易心軟答應曉麗幫忙帶娃。

沒過幾秒,房間裏邊傳來白意講故事的低沈聲音。女娃倒是很安靜,剛講完一個故事就安靜躺著不動了。

見女娃睡熟了,白意才走出臥室。

空蕩的客廳裏空無一人,仔細一看,謝陸行正孤零零站在盡頭的落地窗的陽臺上。

白意走上前,見謝陸行旁邊的榻榻米上還放著見底了的酒杯。

“怎麽,不至於郁悶到一個人喝悶酒?”白意問起。

“不,我是有些感慨,做父母不是件容易事。”謝陸行退後一步,看向白意,順手攬住白意肩膀。

“說這些幹嘛,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有空,我陪你會謝家老宅,多陪陪老人。”

“其實,我是想,”猶疑間,謝陸行沈默了片刻,才重新說,“我是想問,你之前不是說自己很喜歡小孩,如果你想收養個孩子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白意聽了,反而輕松下來,“這件事還是從長計議吧。目前,咱們倆似乎沒有太多精力照顧好一個孩子。”

謝陸行張了張口,最終還是沒把話說全,咽回肚子裏。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想說以謝家的財力、勢力,沒什麽辦不到的。”白意一笑,“我也知道,一直以來,你怕傷到我的自尊心,所以才和我蝸居在這處房子,甚至不敢說重話。”

“小白,你只要知道,我是真心的。”

“這我當然知道,你和我之間已經有太多默契,無需多言。我今天最後多說一句,”白意看著謝陸行,眼神誠懇道,“我只希望,不論發生什麽,我們都好好的,這是你和我唯一真實的生活。我希望只由你我二人共同維護,已經不需要外人幹涉。”

“好,我答應你。只有你和我。”謝陸行鄭重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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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又一次向著你,總是向你。】

人們總說大夢一場,白意最近才有所體會。

他總隱隱約約感到,曾經有那麽一段日子,自己是一心求死的,對於未來布滿不可避免的晦暗色彩的人生,他早就想一幹二凈地撒手不管了。

可是,在近來這段時光裏,和謝陸行平淡而有滋味的相處日常裏,生活漸漸有了色彩,也不再只有苦味。

好像過去走過的那些彎路,和曾經忍受的痛苦,都是為了成全這樣難忘而深入人心的今日。

一直心存著尋死想法的白意,也許到現在也還是不明白人生應該何以為繼,在他極端激進的純藝術觀裏,人生在35歲前功成名就,之後就該像那些名家一樣可以趁早離開人世,否則活再多都是自我拖累——但生活沒有永恒的順遂,從人生的階梯向上邁一級原來也如此消磨血淚。

“仍悸動在彼此胸中的希望光芒/

促使我邁步前行/

就算牽動了傷口破裂/

也義無反顧踏出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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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恩聲番外】《已風幹的少女心待考古》

“拼命想要追回的事物,在放手去尋的時候,已經永遠地失去了。”

恐婚,丁克,新聞裏屢屢驚現的殺人碎屍案件;社死,孤獨感,被缺乏的情感教育、文學教育,藏在平靜面孔之下的一顆幽懼驚疑過度的敏感脆弱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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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的歡迎聲響起,“您好,歡迎光臨”,機器女聲單調乏味,而且因為電池電量不足而顯得微弱空乏。

穿著大紅色工作制服的徐恩聲從收銀臺上擡起頭,“你好,請問需要點什麽?”

進門的是一位男顧客,身穿白色罩衣,一看就是廚師打扮。

“給我一個打火機。”

“好的,有一塊五、兩塊、三塊的,你需要哪種?”徐恩聲從底下的櫃層裏拿出一排打火機,挨個比著介紹。

“就一塊五的那個吧。”對方迅速地打量一眼,指著體型最小而輕便的那只痛快說道,“再來一包玉溪。”視線移到徐恩聲身後的貨架上。

“好的。”徐恩聲利落轉身,憑記憶定位到煙盒牌子所在的固定貨架位,拿起了一包煙,將兩件商品分別掃碼錄入POS機,“您好,一共是22.5元。”

男人從口袋裏取出一支舊錢夾,結了賬。

臨走前看了眼年輕漂亮的店員,“這幾天晚上都見你一個人在這啊,你們店長呢?”

徐恩聲保持笑容回答,“對的,最近輪到我上晚班,店長是白班,最近清貨還要更新商品價簽,也挺忙的。”

“哦那可要小心,前兩天西街的一家店在夜裏被一個醉酒漢耍酒瘋,搗亂一回。尤其你們女生更要小心。”男人是這裏的常客,就在隔壁的羊羔火鍋店上班,為此多說了幾句。

徐恩聲感激的點點頭,“我知道了,多謝。您慢走。”

感應門在男人邁步前開了,“歡迎光臨”的機器音再度沙啞響起。

一天就在這樣時而沈默,時而輕快的氣氛裏結束。

一面準備資格考,一面在便利店兼職工作。畢業即失業、人生履歷平庸的她,還是無聲承受了生活帶來的痛與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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