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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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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逃亡

一聲若有若無的嘆息後,聲音遠去。

“哪來的娃子喲,想不開跳河啦。”

孟詠華只覺得自己被從水底拽了出去,新鮮空氣湧入肺腔,她被拉到地面,有人不停按壓她的胸腔。

“娃子,你家裏人呢?”

對上張溝壑縱橫的充滿關心的面孔,孟詠華搖頭頭。發現自己的手變短了,意識到什麽,她朝著自己溺水的湖面看去,倒影中的小孩看起來只有五六歲,她變小了。

水裏的人影突然對著她眨了一下眼,她猛然起身要去夠。

救她起來的那個老伯,嚇了一跳,以為她想不開,又要跳。僅僅的按住她的肩膀。

“娃娃,別想不開啊。”

孟詠華搖搖頭:“老伯,我沒事的,我只是有點忘了,發生了什麽。”

幹枯粗糙的手摩挲著她的頭發。“世道亂嘍,亂了……”

“你家在哪裏喲。”

“不知道。”

“叫什麽名字?”

“……孟,我姓孟。”

老人仰頭看看了看天色,夜幕已經垂下,黑夜馬上就要吞噬大地。

“先走吧,先離開這裏吧,明天帶你去城裏頭……哪裏的福利院或許會收留你。”

孟詠華乖順的低著頭跟在他身後,清醒以來她就感受到自己的能力全消失了,此時的她和一個真正的五六歲的人類小孩一模一樣。

長期饑餓的身體讓她整個人都無力軟綿,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還往下滴著水,風一吹,身體冷的發抖。

餓,幾乎要統治了她的大腦。孟詠華強行把這種情緒從自己的腦海裏踢走,打起精神去思考,在那個鏡子裏,和她一模一樣的“人”說的內容。

果然她還是討厭會讓自己變醜的鏡子。

一老一少就在最後的光亮下走著。

一間歪歪扭扭的茅草屋,幾點微弱的光點亮,舔舐過孟詠華的臉頰,帶來些許可憐的溫暖。老人在空蕩蕩的櫃子裏摸出來一塊幹硬的餅子,掰成兩塊,大一點的連同一碗清水,推給孟詠華。

“吃吧,娃娃,就只有這點,湊合一下吧。”

孟詠華輕聲道了聲謝,感覺碗裏的人影又對她眨眼了。面無表情的喝了下去,現在無視這個東西是最好的。

“你真的忘了你的家了嗎?”

老人試圖孟詠華能想起來點信息。孟詠華再度搖頭:“沒有,他們應該在另一個世界。”

話說出口,她楞了一下,她分明不記得這一切的,為什麽這麽自然的說出來,另一個世界的這種話。

老人被那句話牽走了思緒:“另一個世界,也好,不用每天都提心吊膽的……隨時都有可能丟了命。”

一夜靜默。

第二日,進來城,上到磚瓦建築樹木,下到街邊步履匆匆的行人,四處透著壓抑。

墻上的彈孔還清晰可見,角落的暗紅還沒清理,被狂風和步子揚起的塵土,藏在圍巾和帽子下的面孔充滿疲倦和警惕,這裏的一切好像都蒙了一層灰,被刷了一層暗色調。

孟詠華緊緊跟在老人身後,帶著打量和審視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甚至中途有人攔下老人。

“老大爺,賣孫女啊,你看這個數怎麽樣。”

老人氣的為數不多的幾根胡子都在發抖:“不賣、不賣。”

那人得了沒趣,冷哼了一聲走了,臨走前貪婪陰毒的目光還黏在孟詠華身上。她知道,他們看中她的這張臉,這張還沒長開但足夠漂亮的臉。

這只是一個試探的信號,更多估量的目光還在暗處盯著她。這讓她想要嘔吐,實在是太醜陋了。

他們就這樣站在柵欄門前。老人沈默了很久,孟詠華就仰頭看了他多久。終於,老人忍不住了,蒼老渾濁的眼中閃過幾點光。

“娃,至少以後能有口飯吃,不至於餓死……”比起勸孟詠華,他更像是勸自己。

狠了狠心,剛打算騰手去按鈴。

巨大的轟鳴聲再頭頂響起,飛機傲踞的盤旋在城市上方,陰影落在每個人的頭頂上。

成群的炸彈,就這麽的從一個小城鎮的上方落下。孟詠華被撲倒,老人將她護在身下。

震耳欲聾的爆破聲、伴隨著地動山搖的晃動,碎石飛揚。孟詠華張開嘴巴以防耳膜被聲浪沖破。

有溫熱的液體滴在她的臉上,是老人的嘴角滲出的血。

“娃娃。”聲音已經很微弱了,孟詠華把耳朵都湊上去才能聽清。

“我不行啦,別哭……別管我了……跑吧……跑吧……走……”

孟詠華眼中蓄著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淚,身上幹瘦的身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推開並不沈重,甚至可以有些輕的軀體。

在天空中揚武耀威的鐵鳥,留給了她一個背影。

一團火,在她胸腔中燒了起來,無名的怨恨和憤怒,點燃了她。

但現在的她就是一個五六歲的孤兒,無父無母、無依無靠,什麽也沒有,什麽也做不了。

老人的遺體還保持那個蜷縮的狀態,有石塊砸在了後背,一片血肉模糊,臉上的皺紋如歲月年輪,看不出痛苦和擔憂。她用盡全力把老人拖到了一個僻靜的角落,呆呆的在一旁站了好久。

血跡在地面劃過一條線,此時在身下越聚越多,那模糊的臉和聲音又出現了:

“你看啊,這只是一個開頭,他是為你而死的。要不是因為你,他今天根本不會來到這,然後他也不會死於今天的這場轟炸。”

“閉嘴。”

孟詠華冷漠的呵斥,眼神冰冷刺骨,摸過墻角的灰土,把自己的臉糊花,此時任誰來了都認不出她。

屬於她的那道聲音還在喋喋不休:“你看,你看,你不敢承認,但是這又怎樣呢,這不過是這裏每天都在上演的常態——所以去逃亡吧,你應該跑起來了——要是不想浪費他人犧牲,跑吧,跑吧。”

那聲音愈發的癲狂,孟詠華檢查了一下自己手肘和膝蓋的磕傷,確定自己少的體力少的可憐。

沖出橡子,混進了瘋狂往城門口湧動的人群邊緣。沒有人在意一個突然出現的臟兮兮的小孩,求生的欲望被拉到最大,所有人都在未來自己那渺茫的希望。

提著箱子的,背著行李的,截然一身、拖家帶口的……所有人都向那一個狹小的門口湧去。

罵聲,哭聲,你推我嚷,誰都不肯慢一步,誰都想第一個出去,誰也不想當最後一個。

孟詠華只覺的自己耳朵一片嗡鳴,爆炸對她的影響還沒散去,聲音傳到她耳朵裏如同蒙了沙,聽不清楚,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晃動。

不能倒下,成了她腦袋裏唯一的念頭,她看見了——上一個摔倒沒來得及爬起來的人,被後面瘋狂向前湧的人踩的血肉模糊。

跑、跑到哪?

她機械的邁開步子,不知目的的跟著人群,離開這座小城,踏上不知名的小道。這座城的身影馬上就要在她視線中消失時,突然停下腳步,猛然回頭。

還有人在從那小門中跑出,昨日棲身之地此時已經被摧毀,人們不得不背井離鄉。

她又聽見那戲謔的笑聲。

孟詠華冰冷的自言自語:“你到底想要我看見什麽。”

“這可真是一個糟糕的時代對吧,先別難過,現在,嘭,一聲之後!第二幕可以開場啦!”

再度傳來的轟鳴聲讓她瞳孔猛縮——轟炸機又回來了。

一枚炸彈在她不遠處炸開。在尖叫和哀嚎中她失去了意識。

艹(一種植物)。

“哎哎哎!小姑娘!”

好吵。孟詠華撐著腦袋,睜開眼睛,晃蕩重重的人影總算在她前合成一個。學生模樣的人在她眼前招手,看她清醒了,伸出一根手指:“小姑娘這是幾。”

“十。”莫名其妙的叛逆心理,讓她故意開口說了一個錯誤的結果,身體被炸碎的痛苦還未散去,就被又甩進了下一個場景。

“壞了。”那學生眼色一變,沖著裏屋喊,“老師,這有一個小姑娘,北邊逃來的,似乎腦子……啊受了點傷。”

“說什麽呢。”一道穿著長袍的身影走出,被那個學生喊做老師的是一個年輕人,醒目的是他的頭發是白的,相貌出眾,有看一眼就讓人感覺如沐春風的感覺。

孟詠華懷著最後的這個念頭,在頭暈眼花中向後倒下去了。

她被餓暈了。

被碾得稀碎的米粥餵進孟詠華嘴裏,溫度剛好,順著流進食道。眼睛一下子睜開,就對上端著碗在旁邊餵她的女子。

“你醒了”女生看見她醒過來很驚喜,“果然是餓的吧。”

“姐姐。”孟詠華喊道。

然後收貨了一只蠢蠢欲動捏上她臉的手。

“吃吧,不過不要吃的太急,你餓了太久了,一次性不能吃太多。”

孟詠華點頭,坐起來,用勺子扒拉碗裏的米粒。

“你跟著那些人從哪來的呀”

捧著碗,孟詠華沈思了一下:“忘了。”

“哎,也是喲,是旗老師把你帶回來的,可能餓的,你一直呆呆的,林理也真是的,光問你事了也沒給你口吃的。”

在女生的絮叨中,孟詠華得知她叫小秋,現在那些炮彈飛機都是打仗導致的,他們一群學生跟著宋老師和旗老師逃亡。

“那些鐵疙瘩天天在頭頂上飛,沒一天安寧日子……宋老師,就是那個白色頭發的,我們時常懷疑是不是由於他操勞過度才導致的……旗老師嘛,她向來蹤跡難尋,但是是個很厲害的人,人也不壞。”

孟詠華擺布著碗裏的勺子,腦袋一點一點的表示附和,小秋的這些話只撿著聽了一半,因為接著鐵腕那一點微弱的倒影,腦子裏的那聲音又說話開了:

“怎麽樣,死地逢生的感覺不錯吧。”

“看看你現在都吃上飯了,真是好不容易——”

突然間,那聲音戛然而止了,一道帶著威壓和審視的視線攀上孟詠華的身體,讓她不自覺的顫抖起來,勺子在碗上磕碰出聲響。

小秋註意到了她的狀態,關切問:“怎麽了。”

門的位置一道女聲傳來:“小秋,先出去吧,我有些事需要問這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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