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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茍三利的“機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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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茍三利的“機智”

進入臘月,茍三利家面臨一樁大事。

長子茍德東過了年就二十三歲了,他和縣城上班的女友孫美容已經戀愛一年了。

本命年,不動婚。家裏要趕在本命年之前為他操辦婚事。

茍三利把家裏那點家底翻了個底朝天,

布票、攢了半年的活錢,扯了最好的斜紋布,送到裁縫鋪,

給茍德東做了一身簇新的“的卡”中山裝,又買了一件白襯衫、一雙黑皮鞋。

剩下的現錢,加上賣了一塊父親留下的懷表的錢,一共一百三十塊,

心裏頭揣著翻本發家的熱望,他一股腦兒塞給了堂哥茍長富,跟著去倒騰那個買賣。

這麽安排如了他的意,可家裏卻鬧翻了天。

閨女茍德鳳也想做件新罩衫,等開春時穿。

眼巴巴等了半天,哥哥換上了晃眼的全副行頭,自己連塊手絹都沒得著。

央求兩句,只換來茍三利一句硬邦邦的批評,

“丫頭片子,穿那麽新給誰看?舊的拾掇拾掇一樣過年!”

茍德鳳心裏那點委屈“騰”地冒出來,怎麽也控制不住。

她“嗷”地一聲就哭了,把手裏納了一半的鞋底子連帶針線簸籮,重重往炕沿上一摞。

一甩辮子,扭身就出了門,串門子去了。

家裏的餵雞餵鴨、竈膛燒火、漿洗縫補,一應活計,全撂了挑子。

這可苦了老太太茍張氏。

兒子不著家,孫女撂挑子,一大攤子活兒劈頭蓋臉壓下來。

她小腳伶仃,屋裏屋外忙得腳打後腦勺,

餵完雞鴨顧不上生火,剛拿起掃帚又得去拾掇酸菜缸。

一天下來,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茍張氏把破抹布往竈臺上一摔,小腳跺得地面咚咚響,扯開嗓子就罵開了,

“這日子過的!丫頭翅膀硬了,小子指望不上,

我個老棺材瓤子,還得當牛做馬。你們一個個都是祖宗啊?

我上輩子造了啥孽,攤上你們這群癟犢子!”

她偏疼兒子孫子,沖西屋一頓亂罵,

“你個死丫頭片子,跟你爹置氣,就拿我這把老骨頭出氣?

我看你就是懶驢上磨屎尿多,將來到了婆家,讓人把脊梁骨戳碎嘍!”

罵得茍德鳳急了眼,就一頭撞在茍三利身上,

“我都二十了,我也要相對象,哥有新衣服,我憑什麽沒有?”

茍三利坐在炕沿上,悶頭抽著旱煙,費力地解釋著,

“你哥已經有對象了,你那對象還沒影兒呢,家裏的錢先可著你哥辦事用。

等爹掙了錢,給你買全套新衣服,頭綾子買一把。”

茍德鳳早不信她爹畫的那張大餅了。

從小到大,“等爹掙了錢就給你買……”這話她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可到頭來,哪回不是空歡喜?

她心裏有自己的念想。

她就想要件棗紅色的燈芯絨棉襖,摸上去絨嘟嘟的,看著就暖和喜慶;

還眼饞供銷社百貨櫃臺裏掛著的藏青色的卡褲子,褲線溜直,

村裏二十來歲的姑娘,誰不想要這麽一條體面褲子?

就算這些暫時夠不著,哪怕能買雙帶小牡丹花的尼龍襪子,

或者扯塊好看的花布頭做副新套袖呢。

盼了一整年,總不能兩手空空,一身舊衣舊褲過新年吧。

茍三利也確實苦惱。

他骨子裏就不愛下地幹活,一上工,不是磨洋工蹭鐘點,就是找由頭溜號。

一年裏,茍家窩棚的人也就貓冬那陣能閑下來,其他三季都得在地裏刨食。

可就這麽三季的活計,他能實實在在幹滿一季都算超額。

饒是堂哥茍長富當隊長,在記工分上明裏暗裏偏袒他,

他在生產隊掙的那點工分,分到手的糧食和現錢,也就勉強糊個口。

兒子結婚要錢要體面,投機倒把那頭還懸著心。

閨女得罪不起,老娘也撂了挑子,把他架在火上烤。

皺著眉頭想了半晌,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琢磨個法子。

寒冬臘月,晝短夜長,太陽一落山,天就黑透了。

整個村子陷入沈寂,四下裏靜悄悄的,連狗都懶得叫喚。

只剩下北風颼颼地刮著光禿禿的樹杈,發出隱隱的嗚咽。

茍三利下不知不覺就踱到了生產隊倉庫外頭。

生產隊的倉庫就是隊部辦公室的一間沒什麽陳設的空屋子。

這麽多布匹堆著,跟座小山似的,少個一星半點兒,誰記得清?

再說,這本來就是見不得光的買賣,就算發現了,也沒人敢往外聲張。

“嚇唬誰呢……”

他想起茍長富把倉庫鑰匙拍給他時,那張繃得跟驢臉似的長臉上,

刻意壓低的警告,

“三利,這可是全村的老底兒,更是咱哥倆的身家性命。

少一尺,都是塌天的大事!”

當時他心裏一凜。

可現在,他撇撇嘴。

屁的塌天大事!

他茍長富自個兒屁股底下就幹凈?村裏的東西,他不知貪了占了多少。

這布本就來路不正,又這麽多,少個兩三米,誰能看出來。

再說,這布他也拿得,畢竟他可是出了一百三十塊。

茍長富那老小子,辦事真不周到。

今年明明有這麽多“便宜”布,他卻捂得嚴嚴實實,一根布絲兒都不漏出來。

要是在賣掉之前,幾家分些布,閨女的衣服不就有了嗎?何苦讓家裏鬧成這樣。

茍三利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個理兒。

茍長富八成就是拿話敲打他,讓他死心塌地當個看門狗。

可他茍三利又不是三歲小孩,還能被這幾句狠話唬住?

風高放火,月黑殺人……

呃,不對,

是夜深人靜,才好辦事。

這深更半夜的,誰會出來?

正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好機會。

他摸出鑰匙,插進鎖孔,“哢噠”一聲輕響,推開了木門。

閃身進去,反手掩上門,擰亮了手電筒。

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他探身在屋內堆放的化肥農資中翻找,

忽然,光束停在一匹布上,包裝的牛皮紙上,寫著“的確良”幾個字,

這年頭的確良可是俏貨,甭管什麽顏色,的確良就沒有醜的。

閨女得了布,一準高興。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從懷裏摸出早就備下的剪子。

頭一歪,用肩膀夾著手電筒。

他拆開布匹的包裝,找到匹頭的接口,拽出一截,

“哢嚓”一聲,剪刀劃開緊密的織物,發出幹脆的、略帶阻滯的聲響。

嶄新脆亮的的確良布料從大匹上分離下來,被他迅速卷起,塞進衣服。

布料貼著身體,涼窪窪的,卻讓他那顆怦怦亂跳的心,慢慢落回了原處。

他關掉手電,在重新籠罩下來的黑暗裏站了片刻,仔細聽了聽外面的動靜,只有風聲。

這才摸索著退出去,重新鎖好門,悄悄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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