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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得而覆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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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得而覆失

茍三利回到家時,東西兩屋都熄了燈,一片沈靜。

門被冰凍住了,他猛地一拽,房檐的冰溜子受到震動,掉到地上。

聲音驚動了茍德鳳。

茍德鳳裹著舊棉襖,探出半邊身子,臉上帶著睡意,

“爹?上哪打牌去啦?這麽晚……”

茍三利沒吱聲,反手帶上門。

把垂在門旁邊的閉火一摁,頭上那盞小燈泡亮起昏黃的光,照亮了堂屋。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卷布料,直接塞到閨女手裏。

布料冰涼,滑溜溜的,帶著外頭的寒氣。

茍德鳳就著那光線低頭一看。

媽呀!

我爸在哪兒弄來的!

竟然有這麽好看的布料!

這些年,供銷社百貨櫃臺上的的確良,多數是素色,或者是淺淡的小碎花,

第一次看見這麽鮮亮、這麽獨特的花色。

紅底色上,爬滿藍紫色的喇叭花。

這要是做件衣服穿上,十裏八鄉都得高看她一眼。

“給你的。”

茍三利壓低嗓子,湊近了些,語氣裏有種辦成大事的得意招搖,

“咋樣?有兩米呢,夠你做件好衣服了吧?”

茍德鳳激動得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將布料緊緊摟在懷裏。

臉貼在那冰涼光滑的布料上,鼻端是新布特有的氣味兒。

“爹……這真……真是給我的?”

“那當然了,看你還埋怨不埋怨我偏心了?”

茍德鳳歡喜得撥浪著腦袋,

“不說,不說,爹對我最好了!”

茍三利看著她那歡喜樣,心裏頗為得意,

自己真有本事,把周圍這幾個人降得服服帖帖。

已經很晚了,兩人各自回屋睡覺。

茍德鳳得像捧著易碎的寶貝,小心地把布料卷好,摟在懷裏。

躺在炕上,根本睡不著,腦袋裏不住地暢享,這布料做件什麽衣服,穿上得有多麽風光。

心願達成,幹家務活自然勤勉。

雞叫頭遍,外面還黑得像鍋底,東西兩屋鼾聲此起彼伏。

茍德鳳就悄悄爬了起來,開始忙活。

先拿起笤帚,把屋裏角角落落仔細掃了一遍。

又把冷竈重新點燃,添上水,把炕燒熱了。

接著,手腳麻利地去院裏餵雞,嘴裏幾乎要哼出歌來。

平日裏覺得煩累的活計,這會兒幹著,只覺得渾身是勁。

茍三利和茍張氏早上起來,看見院子裏幹幹凈凈,雞鴨都餵過了,茍德鳳正忙活著做飯,

他們臉上露出掩不住的、滿意的笑意。

進入臘月,劉彩芹終於熬不住了,跟茍三利撕破了臉。

劉彩芹眼睛瞪得溜圓,指著茍三利的鼻子,

“茍三利!你拿我當禮拜天過呢?

今兒你必須給句痛快話!

這婚,到底結是不結?”

茍三利還想打哈哈,被劉彩芹一口啐回來,

“少跟我扯那些哩哏兒棱,我五個兒子可都看著呢,

老大昨兒還問我,是不是讓人白占了便宜。

我告訴你,你要再不給我個交代,往後咱倆一刀兩斷。

沒有你,我劉彩芹不是找不著下家!”

茍三利立刻慌了。

他怕劉彩芹甩了他。

自己名聲不好,年紀也不小了,游手好閑,還有倆沒操辦婚事的子女。

家裏就那幾間破土房,地裏活兒也不上心,掙不來幾個工分。

這條件,能有幾個女人願意跟他過日子?

況且,他是真舍不得劉彩芹。

劉彩芹愛說愛笑,會來事兒,在一起時,脾氣對路,熱熱鬧鬧。

要是連她都斷了,往後這日子,可就真是灰撲撲沒個盼頭了。

他額上見了汗,只得連連作揖,

“彩芹,彩芹你聽我說……這不是……不是還得看時候嘛……”

“看啥時候?看黃歷還是看你爹墳頭草?”

劉彩芹冷笑,

“我看你就是沒有跟我過的意思。

罷了,這年你也別來給我拜了,咱倆到此為止!”

說完,扭身就走。

茍三利急了,這可咋整?

他突然想起生產隊倉房裏藏著的那匹的確良。

可當他急匆匆趕回茍家窩棚,卻發現倉房大變樣,所有布料都被茍長富運走了。

真是倒黴催的,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如今沒有別的辦法,只好跟鳳丫頭商量商量,先借那塊布料用一用。

茍德鳳正在刷碗。

茍三利一開口,茍德鳳差點氣炸了肺。

為了新衣服,她這些天搶著幹活,

連積壓的鞋底都一聲不吭納完了,手指頭被麻繩勒出好幾道紅印子。

就盼著穿上新衣過大年。

結果,她爹一進門,張嘴就要把布“借”走。

那布料她早已在心裏規劃了無數遍。

布片怎麽裁剪,怎麽鑲邊,領子怎麽盤扣,連袖口要繡朵啥樣的小花都想好了。

難道就這麽沒了?

難道那塊的確良是魚餌嗎,專釣自己這條傻魚?

茍德鳳火了,

“爸,你咋說話不算話?

我活都幹完了,你跟我把布要走?那我得活不是白幹了嗎?”

“哎呀,什麽叫白幹?這不是你的家嗎?

一個丫頭片子,幹點活還東嚷嚷西嚷嚷。

你趕緊拿來,我真有要緊用處。”

茍三利急得跺腳,

“等我掙了錢,雙倍還你,給你買兩塊好料子。”

茍德鳳想起之前村裏的風言風語,

心道,這料子這麽鮮亮,準是給女人用的。

自己這個親生閨女竟不如外面那相好的,頓時又委屈又憤怒,

“我可是你親閨女,我不管,就不給,說啥也不給!”

她撂下盤碗,死死把布料抱在懷裏。

茍三利心裏惦記著要趕緊拿東西去安撫劉彩芹,

見軟的不行,一步上前,硬是從女兒懷裏把那卷布奪了過來。

“反了你了!這家裏啥東西不是我的?”

把布往懷裏一揣,狠狠瞪了茍德鳳一眼,轉身回了東屋。

把茍德鳳氣得碗也不刷了,地也不掃了,

爸爸哥哥的臟衣服,她也不洗了。

(這才攢下了大堆臟衣服,茍三利讓白麗雅姐妹去洗,白麗雅挑著褲衩子滿村溜達,引來了鄉親們的圍觀)。

當天夜裏,茍德鳳氣得睡不著。

待全家都睡熟了,她悄悄爬起來,拿出日常做活的剪子,摸進了東屋。

東屋炕上,茍三利和茍德東蓋著一床打補丁的厚棉被,睡得四仰八叉,被子滑到腰上也沒醒。

茍三利的外套就搭在地櫃上。

她伸手進去,果然在裏懷兜摸到了那卷光滑的布料。

屏住呼吸,扯出布料的一角,張開剪子就要絞斷。

只聽,哐啷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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