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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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面試約在早上九點半。劉世華六點就醒了,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好一會兒呆才起來。她刷牙的時候康年已經站在廚房裏煮粥了,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頭發隨便紮了個丸子頭,整個人看起來比面試的還要精神。

“你緊張什麽?”康年回頭看了她一眼,“又不是你面試。”

“我就是替你緊張。”劉世華含著牙刷說,聲音含混不清。

康年笑了一下,那種笑很短,嘴角一彎就收了回去,像是不太習慣被人在乎。她把粥盛出來,從冰箱裏拿出前天買的鹹鴨蛋,切了兩半,流油的蛋黃在白色的粥面上洇開一小片橙紅色。

劉世華看著那碗粥,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想起大學時候,每次考試前媽媽也會給她煮粥,但她已經很久沒有回家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她媽每次打電話都要問工作找得怎麽樣了,她說還沒找到,她媽就說那你回來吧,在家待著不花錢。但她知道回去意味著什麽,意味著要面對親戚們的目光,意味著要聽她爸在飯桌上嘆氣,意味著要活在那句“我早就說過學設計沒出息”的陰影裏。

所以她寧願待在這間老破小的合租房裏,每天早上被隔壁裝修的電鉆聲吵醒,吃康年煮的粥,把蛋黃從蛋白裏剝出來,一點一點地抿。

兩個人吃完早飯,換好衣服出門。康年穿了一件白襯衫和黑色西褲,襯衫領子有點皺,她熨了半天也沒熨平整,最後索性不管了。劉世華穿了一件藏藍色的針織衫和一條深灰色長裙,她把簡歷折了兩折塞進包裏,又拿出來看了一眼,確認上面沒有錯別字。

下樓的時候,她們在一樓走廊遇到了林檀溪。她正站在樓梯口那扇破窗戶前面抽煙,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目光在兩個人身上掃了一圈。

“去面試?”

“嗯,”劉世華點了點頭,“附近有一家公司在招設計。”

林檀溪把煙掐滅在窗臺上,動作很隨意,好像這個窗臺就是她專用的煙灰缸。劉世華註意到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領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開衫,整個人看起來比昨晚更瘦了,鎖骨的位置凹陷出一道很深的弧線。

“加油。”林檀溪說。

就兩個字,但劉世華覺得她說這兩個字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樣。別人說加油的時候,語氣是往上揚的,像是在喊口號。林檀溪說加油的時候,語氣是往下沈的,像是一個走過很遠路的人在告訴你,前面的路確實不好走,但你得走。

康年沒有看林檀溪,徑直走出了單元門。劉世華跟上去之前,餘光瞥到林檀溪的目光一直追著康年的背影,那種眼神讓劉世華心裏咯噔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麽。

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康年忽然說了一句:“她在看你。”

“什麽?”

“林檀溪,她在看你。”康年沒有回頭,聲音很平,“從我們出門開始,她就在看你。”

劉世華楞了楞,“我覺得她看的是你。”

康年偏過頭看了她一眼,表情有點覆雜,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兩個人沈默著走過了兩條街,九月的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地面上畫出一片碎金。

面試的公司在一棟寫字樓的十七層,做的是文化傳媒,劉世華在網上查過,規模不大,二十來個人,成立還不到兩年。前臺的小姑娘讓她在沙發上等,說設計總監正在開會,讓她稍等一會兒。

劉世華坐在沙發上,把簡歷從包裏拿出來,平鋪在膝蓋上,用手掌一遍一遍地撫平紙張的折痕。康年坐在她旁邊,什麽都沒說,只是把手搭在她手臂上,就那麽搭著,不緊不松。

等了大概二十分鐘,一個穿西裝裙的女人從走廊盡頭走過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劉世華站起來,對方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康年身上也停了一下,但沒有問康年是誰。

“劉世華?跟我來吧。”

劉世華轉頭看了康年一眼,康年朝她比了個口型,大概是在說“去吧”。她深吸一口氣,跟著那個女人走進了會議室。

面試比劉世華想象的要短,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設計總監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戴一副細框眼鏡,說話語速很快,翻了翻她的作品集就說“我們再看其他人”,然後就讓HR把她送出來了。劉世華走出會議室的時候就知道沒戲了,不是因為她表現不好,而是因為那個總監根本沒有認真看她的作品集,翻頁的速度太快了,快到連圖片都沒有看清就翻過去了。

康年在電梯口等她。看到劉世華的表情,什麽都沒問,按了下行鍵。

兩個人進了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劉世華靠在電梯壁上,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

“是不是沒戲?”康年問。

“嗯。”

“沒事,”康年說,“下午還有一家,我陪你過去。”

劉世華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她今天穿了一雙新買的小白鞋,出門前還特意擦了擦,現在鞋面上不知道什麽時候沾上了一塊灰色的印記。她蹲下去用紙巾擦,擦不掉,那個印記像是從裏面滲出來的,怎麽也擦不幹凈。

康年也蹲下來,從她手裏拿過紙巾,按在她鞋面上那塊印記上,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件珍貴的東西。劉世華看著她低著頭認真的樣子,心裏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胸口膨脹,撐得她喘不過氣來。

“康年。”

“嗯。”

“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康年的手停了一下,紙巾還按在劉世華的鞋面上,她低著頭,劉世華看不到她的表情。過了大概兩秒,康年把紙巾拿開,站起來,按了開門的按鈕。

“電梯到了。”她說。

劉世華站起來,看著康年的背影走出電梯,陽光從寫字樓的大堂玻璃門照進來,把康年的白襯衫照得幾乎透明,劉世華能看到她襯衫下面那根細細的肩帶,還有肩胛骨凸起的形狀。她忽然覺得心臟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種撞擊不是疼痛,而是某種類似於電流的東西,從胸口蔓延到指尖。

下午的那家公司在更遠的地方,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兩個人在路上隨便找了一家面館吃了午飯,劉世華點了一碗炸醬面,康年點了一份西紅柿雞蛋面。面館很小,墻上貼著一張發黃的海報,是某個韓國女團的演唱會宣傳,四個女孩穿著亮片裙站成一排,笑得很燦爛。

康年吃面的時候一直在看手機,劉世華湊過去瞄了一眼,是一條新聞推送,標題是“某前總統現身大邱助選,千人到場支持”。

“你最近好像很關註她。”劉世華說。

康年把手機翻過去扣在桌上,“隨便看看。”

“你是不是也覺得她很厲害?”

康年夾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半天沒有送進嘴裏。她盯著面條看了幾秒,說了一句讓劉世華意外的話。

“我媽以前總拿她舉例,說我要是有人家一半的堅強就好了。”

劉世華楞了一下,“你媽拿那位前總統跟你比?”

“我媽那個人,”康年放下筷子,笑了一下,那種笑不是開心的笑,是那種“我知道很荒謬但我懶得解釋”的笑,“她是她的粉絲。不對,應該說是崇拜者。她覺得那個女人是女性的榜樣,失去父母還能站起來,沒有結婚也能活得很好,被全世界拋棄了還能東山再起。”

劉世華不知道該說什麽。她自己的母親從來沒有跟她說過這些,她母親的人生詞典裏只有兩個字,穩定。穩定的工作,穩定的婚姻,穩定的人生。至於什麽東山再起什麽女性榜樣,那些詞離她們家的生活太遠了,遠到像另一個星球的語言。

“那你呢?”劉世華問,“你崇拜她嗎?”

康年把筷子放下,喝了一口面湯,然後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我不崇拜她,但我理解她。”

“理解什麽?”

“理解那種明明什麽都沒有了,還要裝作什麽都有了的感受。”

面館裏很吵,旁邊的桌上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大得像在吵架。但劉世華覺得康年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她腦子裏一樣,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她看著康年的臉,陽光從面館的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康年的眉毛和鼻梁上,把她臉上的絨毛都照成了金色。

劉世華忽然很想碰一碰她的臉。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征兆,像是一顆石子被人從很遠的地方扔過來,咚的一聲掉進了她心裏那口安靜了很久的井裏。她把這個念頭按下去,端起面碗把剩下的湯喝了個幹凈。

下午的面試比上午的更糟糕。面試官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看起來和藹可親,但問的問題一個比一個刁鉆。她問劉世華上家公司為什麽裁員,劉世華說公司經營不善,她又問那你有沒有參與過什麽成功的項目,劉世華說剛入職不到三個月還在適應期。那個女人的眼神變了,不是嫌棄,是那種“我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的疲憊。

劉世華走出那家公司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陰了。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銀杏樹嘩嘩作響,有幾片還沒黃的葉子被風卷到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又落下來。康年從包裏掏出一把折疊傘,撐開,舉到兩人頭頂。

“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雨就下來了。不是那種溫柔的細雨,是那種毫無征兆的大雨,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康年撐著傘,兩個人在雨裏走了幾步,傘太小了,根本遮不住兩個人,劉世華的半邊肩膀都濕了。

“找個地方躲躲。”康年說。

她們跑進路邊的一家便利店,站在門口的雨棚下面。劉世華的衣服濕了大半,頭發貼在臉上,冷得直哆嗦。康年也好不到哪裏去,白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劉世華能看到她腰側那條弧線。

康年從貨架上拿了兩條毛巾,遞給她一條。兩個人站在雨棚下面擦頭發,誰都沒說話。便利店的廣播在放一首老歌,劉世華聽不出來是什麽歌,旋律很慢,女聲很溫柔,像是一個人在深夜跟你說話。

劉世華擦完頭發,把毛巾搭在肩上,側頭看著康年。康年的丸子頭被雨澆散了,幾縷碎發貼在她臉側,她用手攏了攏,攏不住,幹脆把皮筋拆下來,讓頭發披下來。她的頭發比劉世華想象的要長,到肩膀下面,發尾有點卷,被雨打濕之後彎彎曲曲地垂著。

便利店暖黃色的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嘴唇有點發白,大概是因為冷。但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開心或者興奮的那種亮,而是某種更深的東西,像是一盞燈在很遠的地方亮著,你看不到光,但你知道它在。

劉世華盯著她的嘴唇看了大概兩秒,然後飛快地移開了視線。她把臉轉向街道的方向,看著雨水從雨棚邊緣成串地落下來,在地上砸出無數個小小的水花。

“康年。”

“嗯。”

“你說我們會好起來嗎?”

康年沈默了一會兒。雨水打在雨棚上的聲音很大,大到劉世華差點沒聽到她的回答。

“會的,”康年說,“就算不會,我們也要假裝會。”

劉世華轉過頭看她,康年沒有看她,在看遠處的街道,目光落在一個不知道什麽地方。她的側臉在雨幕中顯得很安靜,和第一天合租時劉世華看到的一模一樣,安靜的,疲憊的,但有什麽東西在支撐著她不垮下去。

劉世華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康年的手。康年的手指很涼,骨節分明,像是一把還沒有彈響的琴。康年低頭看了一眼她們交握的手,沒有掙開,也沒有握緊,就那麽讓劉世華握著。

雨還在下。

便利店裏的老歌放完了,換了一首劉世華聽過的中文歌。她不太記得歌詞了,只記得副歌的旋律在最高處忽然落下來,像是一個人從很高的地方跳下來,不是墜落,是飛。

劉世華閉上眼睛,感受著掌心裏康年手指的溫度。涼涼的,但皮膚很軟,骨節硌著她的掌心,像是一串密碼。她在心裏默念,不要松開不要松開不要松開。

康年沒有松開。

雨聲很大,大到劉世華覺得全世界只剩下這間便利店,這片雨棚,這一把不夠大的傘,和這一只被她握著的手。她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在意康年的,也許是在天臺上遇到林檀溪的那個夜晚,也許是更早,在搬進這間合租房的第一天,康年拖著行李箱走進來,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你好,我是康年”。

那一秒劉世華心裏有什麽東西,像這個秋天的第一片葉子,悄悄地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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