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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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那天晚上回到合租房的時候，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康年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劉世華站在她身後，能清楚地看到她後頸上沾著的碎發和被雨水洇濕的襯衫領口，那一小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門終於開了。康年進去之後直接走進自己那間臥室，把門關上了。劉世華站在客廳裏，聽到門鎖哢嗒一聲響，心裏也跟著響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輕輕地扣上了。
她站在原地楞了兩秒，然後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水很燙，沖在皮膚上有點疼，但劉世華沒有調涼，她需要這種疼痛來讓自己清醒一點。今天下午在便利店裏握住康年手的那一刻，她差點就沒忍住做更過分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許只是想把康年拉近一點，近到能看清她眼睛裏到底藏著什麽東西。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康年的房門還是關著的。劉世華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敲了兩下。
“康年，你還好嗎？”
門開了一條縫，康年已經換了一身幹衣服，頭發還沒完全吹幹，有幾縷濕濕地貼在太陽穴上。她看了劉世華一眼，把門拉得更開了一些。
“進來吧。”
劉世華走進去，這是她第一次進康年的房間。比她那間稍微大一點，但也沒有大多少，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窗戶下面放著兩個紙箱，裏面是還沒拆完的行李。墻上什麽都沒有貼，白墻上有幾塊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水漬，看起來像是一幅抽象畫。
康年坐在床邊，拿起床上的吹風機繼續吹頭發。吹風機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顯得很大，大到她們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劉世華站在門邊，看著康年吹頭發的樣子，她低著頭，手指在發絲間穿過，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註的事情。
吹風機停了。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隔壁電視機的聲音，有人在看一檔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顯得這個房間更加安靜。
“你找我什麽事？”康年問。
劉世華張了張嘴，她其實沒什麽事，就是想確認康年沒有因為她下午的那個舉動而生氣。但這話說不出口，說出來就太奇怪了。
“我就是問問你明天有沒有安排，”劉世華編了一個理由，“我想去一趟圖書館，那邊的招聘信息可能比網上的多。”
康年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又是這個回答。好。我跟你去。劉世華發現康年好像從來不會拒絕她，從合租第一天到現在，無論她提出什麽，康年都只是點一下頭說好。這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麽，劉世華分不清楚。
“那你早點休息，”劉世華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康年，今天謝謝你陪我。”
康年看著她，眼神裏有劉世華讀不懂的東西。那種眼神像是湖水，表面平靜，但你知道下面一定有什麽東西在動，只是看不清。
“不用謝，”康年說，“我們是室友。”
室友。這兩個字像一杯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劉世華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澆了個透。她笑了笑，退出了康年的房間，把門帶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劉世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著天花板。室友。對，就是室友。兩個被生活拋棄的年輕女人湊在一起取暖，僅此而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兩個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這兩個字而覺得胸口發悶。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康年在雨中的側臉，還有那句“就算不會，我們也要假裝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只是室友。”
樓下，林檀溪的房間亮著一盞臺燈。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這座城市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位置。她手裏拿著一支鉛筆，在其中一個位置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娟秀而有力。寫完之後她放下筆，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把鑰匙——上面刻著“315”三個數字。她看了幾秒，又把鑰匙放回去。
敲門聲響了。
林檀溪擡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晚上十點四十分。她合上地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女人，四十出頭，短發，戴著眼鏡，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進來。”林檀溪側身讓開。
女人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被合上的地圖，沒有多問。她從紙袋裏拿出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林檀溪，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椅子上坐下來。
“查到了。”女人說。
林檀溪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康年，二十三歲，去年畢業於北方某大學中文系，考研失敗後在一家創業公司做運營，不到三個月後公司倒閉。父親早年在工廠上班，後來下崗，現在開出租車，母親是家庭主婦。沒有犯罪記錄，沒有不良嗜好，人際關系簡單，大學期間沒有談過戀愛。”
林檀溪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劉世華，二十三歲，去年畢業於南方某大學設計系，在校成績中等偏上，畢業後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UI設計，七個月後因公司裁員被解雇。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在超市工作，家裏還有一個在讀高中的弟弟。同樣沒有覆雜的人際關系，大學期間交往過一個男朋友，畢業後分手。”
女人說完之後，看著林檀溪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那個問題。
“你確定是她們？”
林檀溪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聽說過樸槿惠嗎？”
女人楞了一下，“當然。”
“你覺得她為什麽在被彈劾、被判刑、被關押了那麽多年之後，一出來就還要做同樣的事情？”
女人想了想，“因為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的不是權力，”林檀溪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裏，“她放不下的是那些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在深夜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兩個女孩，”林檀溪繼續說，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的方向，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三樓那間合租房的燈光，“她們剛剛失去了所有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工作，前途，尊嚴，對未來的期待。她們現在就像兩根被風吹滅的火柴，還在冒煙，但已經沒有火了。”
“你想點燃她們？”女人問。
林檀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溫暖，也沒有殘忍，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肯定。
“她們不需要我來點燃，”林檀溪說，“她們自己就會著起來。我只是想讓她們看清楚，自己還能燒多久。”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把咖啡喝完，站起身來。“那我繼續盯著。有消息再聯系。”
林檀溪送她到門口。女人穿上風衣，在跨出門檻之前，回頭看了林檀溪一眼。
“檀溪，你這次回來，真的只是為了她們？”
林檀溪沒有回答。她靠在門框上，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她的臉隱沒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反射著屋內的微光，像兩顆暗紅色的星星。
女人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林檀溪關上門，重新走到書桌前，把地圖攤開。紅筆圈出的那幾個位置連起來，像是一個不規則的星座。她拿起鉛筆，在那行小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康年。劉世華。
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中間沒有逗號。林檀溪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地圖的背面。背面貼著一張舊照片，照片裏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短發，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深，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嘴角還有一顆小小的痣。
林檀溪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照片裏那個女孩的臉。
“我找到她們了。”她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沒人聽到這句話。
第三天早上，劉世華醒來的時候發現康年已經出門了。廚房的竈臺上放著一碗蓋著保鮮膜的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去郵局寄個東西，你先吃”。
劉世華把保鮮膜撕開，粥還是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白粥，什麽都沒加，但很稠，熬了很久才能熬出來的那種稠。她端著碗站在廚房裏，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後發現碗底臥著一個剝好的水煮蛋。
她把蛋拿出來，蛋白上有幾道淺淺的裂紋，大概是剝的時候不小心弄破的。劉世華盯著那個蛋看了兩秒，忽然覺得眼眶發熱，趕緊低下頭把蛋塞進嘴裏，三兩口咽了下去，然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吃完早飯，她換了衣服出門。走到一樓的時候，林檀溪正好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又去面試？”林檀溪問。
“今天去圖書館。”
“正好，我也要出去，”林檀溪指了指門外的方向，“一起走一段？”
劉世華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單元門。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多了，陽光很足，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區裏的銀杏樹開始黃了，有幾棵已經完全變成了金黃色，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
“你跟康年合租多久了？”林檀溪問。
“快兩個月了。”
“你覺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劉世華想了想，不太確定該怎麽回答。她跟康年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兩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她知道康年的一些習慣，比如她煮粥的時候喜歡放一點點鹽，比如她洗完澡會把浴室的地板擦幹凈，比如她睡覺之前會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
但她真的了解康年嗎？她不知道康年為什麽會一個人跑到這座城市來，不知道她大學時候學什麽專業，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回家。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問過，康年也從來沒有說過。
“她挺好的，”劉世華最終說，“話不多，但很細心。”
林檀溪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麽說。
“你知道嗎，”林檀溪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劉世華說一個秘密，“有些人不愛說話，是因為她們覺得說出來的話不會被人聽懂。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劉世華偏頭看著林檀溪的側臉。今天的陽光很好，照得林檀溪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她能看清她太陽穴附近一條很淺很淺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麽東西劃傷的，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
“檀溪姐，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劉世華問。
林檀溪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一個讓劉世華意外的答案。
“我教過書。”
“老師？”
“不算正式的老師，”林檀溪說，“在一家培訓機構教過幾年英語。”
劉世華想象了一下林檀溪站在講臺上講課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面意外地合適。林檀溪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的咬字都很準，像是受過專門的訓練。
“那後來呢？”
“後來培訓機構倒閉了，”林檀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就做了別的事情。”
她們走出了小區大門，路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蔭在地上鋪了一大片。林檀溪停下來，轉身看著劉世華。
“我往這邊走，”林檀溪指了指左邊的方向，“圖書館在右邊，你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
“好。”
“劉世華。”林檀溪叫她的名字，連名帶姓，像是老師點名一樣。劉世華下意識地站直了一些。
“嗯？”
“你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林檀溪說，目光落在劉世華的眼睛上，那麽直接，那麽不容回避，“不要讓別人告訴你你不行，包括你自己。”
劉世華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只能點了點頭，看著林檀溪轉身走進了梧桐樹的陰影裏，黑色的長柄傘在她手中像一根手杖，每走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檀溪已經不見了，那棵梧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陽光和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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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合租房的時候，兩個人都淋成了落湯雞。康年掏鑰匙開門的時候手抖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別的什麽原因。劉世華站在她身後，能清楚地看到她後頸上沾著的碎發和被雨水洇濕的襯衫領口，那一小塊皮膚白得近乎透明。
門終於開了。康年進去之後直接走進自己那間臥室，把門關上了。劉世華站在客廳裏，聽到門鎖哢嗒一聲響，心裏也跟著響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被輕輕地扣上了。
她站在原地楞了兩秒，然後去浴室洗了個熱水澡。水很燙，沖在皮膚上有點疼，但劉世華沒有調涼，她需要這種疼痛來讓自己清醒一點。今天下午在便利店裏握住康年手的那一刻，她差點就沒忍住做更過分的事情。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麽，也許只是想把康年拉近一點，近到能看清她眼睛裏到底藏著什麽東西。
洗完澡出來的時候，康年的房門還是關著的。劉世華猶豫了一下，走過去敲了兩下。
“康年，你還好嗎？”
門開了一條縫，康年已經換了一身幹衣服，頭發還沒完全吹幹，有幾縷濕濕地貼在太陽穴上。她看了劉世華一眼，把門拉得更開了一些。
“進來吧。”
劉世華走進去，這是她第一次進康年的房間。比她那間稍微大一點，但也沒有大多少，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簡易衣櫃，窗戶下面放著兩個紙箱，裏面是還沒拆完的行李。墻上什麽都沒有貼，白墻上有幾塊不知道什麽時候留下的水漬，看起來像是一幅抽象畫。
康年坐在床邊，拿起床上的吹風機繼續吹頭發。吹風機的聲音在狹小的房間裏顯得很大，大到她們不用說話也不會覺得尷尬。劉世華站在門邊，看著康年吹頭發的樣子，她低著頭，手指在發絲間穿過，動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專註的事情。
吹風機停了。房間裏突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隔壁電視機的聲音，有人在看一檔綜藝節目，笑聲一陣一陣地傳過來，顯得這個房間更加安靜。
“你找我什麽事？”康年問。
劉世華張了張嘴，她其實沒什麽事，就是想確認康年沒有因為她下午的那個舉動而生氣。但這話說不出口，說出來就太奇怪了。
“我就是問問你明天有沒有安排，”劉世華編了一個理由，“我想去一趟圖書館，那邊的招聘信息可能比網上的多。”
康年點了點頭，“我跟你去。”
又是這個回答。好。我跟你去。劉世華發現康年好像從來不會拒絕她，從合租第一天到現在，無論她提出什麽，康年都只是點一下頭說好。這是客氣還是別的什麽，劉世華分不清楚。
“那你早點休息，”劉世華轉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康年，今天謝謝你陪我。”
康年看著她，眼神裏有劉世華讀不懂的東西。那種眼神像是湖水，表面平靜，但你知道下面一定有什麽東西在動，只是看不清。
“不用謝，”康年說，“我們是室友。”
室友。這兩個字像一杯冰水從頭頂澆下來，把劉世華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澆了個透。她笑了笑，退出了康年的房間，把門帶上了。
回到自己房間，劉世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盯著天花板。室友。對，就是室友。兩個被生活拋棄的年輕女人湊在一起取暖，僅此而已。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在意這兩個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因為這兩個字而覺得胸口發悶。她閉上眼睛，腦海裏卻浮現出康年在雨中的側臉，還有那句“就算不會，我們也要假裝會”。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只是室友。”
樓下，林檀溪的房間亮著一盞臺燈。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張這座城市的地圖，上面用紅筆圈出了好幾個位置。她手裏拿著一支鉛筆，在其中一個位置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字跡娟秀而有力。寫完之後她放下筆，從抽屜最深處摸出一把鑰匙——上面刻著“315”三個數字。她看了幾秒，又把鑰匙放回去。
敲門聲響了。
林檀溪擡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晚上十點四十分。她合上地圖，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灰色風衣的女人，四十出頭，短發，戴著眼鏡，手裏提著一個紙袋。
“進來。”林檀溪側身讓開。
女人走進來，把紙袋放在桌上，看了一眼被合上的地圖，沒有多問。她從紙袋裏拿出兩杯咖啡，一杯遞給林檀溪，自己端著另一杯在椅子上坐下來。
“查到了。”女人說。
林檀溪沒有接話，等著她繼續說。
“康年，二十三歲，去年畢業於北方某大學中文系，考研失敗後在一家創業公司做運營，不到三個月後公司倒閉。父親早年在工廠上班，後來下崗，現在開出租車，母親是家庭主婦。沒有犯罪記錄，沒有不良嗜好，人際關系簡單，大學期間沒有談過戀愛。”
林檀溪喝了一口咖啡，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劉世華，二十三歲，去年畢業於南方某大學設計系，在校成績中等偏上，畢業後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UI設計，七個月後因公司裁員被解雇。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在超市工作，家裏還有一個在讀高中的弟弟。同樣沒有覆雜的人際關系，大學期間交往過一個男朋友，畢業後分手。”
女人說完之後，看著林檀溪的眼睛，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那個問題。
“你確定是她們？”
林檀溪把咖啡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敲了兩下，發出清脆的聲音。她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了一個毫不相幹的問題。
“你聽說過樸槿惠嗎？”
女人楞了一下，“當然。”
“你覺得她為什麽在被彈劾、被判刑、被關押了那麽多年之後，一出來就還要做同樣的事情？”
女人想了想，“因為她放不下。”
“她放不下的不是權力，”林檀溪說，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裏，“她放不下的是那些人。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房間裏安靜了幾秒。窗外有人走過，腳步聲在深夜的水泥地上顯得格外清晰。
“這兩個女孩，”林檀溪繼續說，目光落在那扇緊閉的房門的方向，仿佛能透過墻壁看到三樓那間合租房的燈光，“她們剛剛失去了所有以為屬於自己的東西。工作，前途，尊嚴，對未來的期待。她們現在就像兩根被風吹滅的火柴，還在冒煙，但已經沒有火了。”
“你想點燃她們？”女人問。
林檀溪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裏沒有溫暖，也沒有殘忍，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肯定。
“她們不需要我來點燃，”林檀溪說，“她們自己就會著起來。我只是想讓她們看清楚，自己還能燒多久。”
女人沈默了一會兒，把咖啡喝完，站起身來。“那我繼續盯著。有消息再聯系。”
林檀溪送她到門口。女人穿上風衣，在跨出門檻之前，回頭看了林檀溪一眼。
“檀溪，你這次回來，真的只是為了她們？”
林檀溪沒有回答。她靠在門框上，走廊裏的聲控燈滅了，她的臉隱沒在黑暗中，只有眼睛反射著屋內的微光，像兩顆暗紅色的星星。
女人嘆了口氣，轉身走進了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林檀溪關上門，重新走到書桌前，把地圖攤開。紅筆圈出的那幾個位置連起來，像是一個不規則的星座。她拿起鉛筆，在那行小字下面又加了一行。
康年。劉世華。
兩個名字並排寫在一起，中間沒有逗號。林檀溪盯著這兩個名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地圖的背面。背面貼著一張舊照片，照片裏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短發，濃眉，眼睛不大但很深，對著鏡頭笑得很燦爛，嘴角還有一顆小小的痣。
林檀溪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照片裏那個女孩的臉。
“我找到她們了。”她低聲說，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沒人聽到這句話。
第三天早上，劉世華醒來的時候發現康年已經出門了。廚房的竈臺上放著一碗蓋著保鮮膜的粥，旁邊壓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去郵局寄個東西，你先吃”。
劉世華把保鮮膜撕開，粥還是溫的。她端起來喝了一口，白粥，什麽都沒加，但很稠，熬了很久才能熬出來的那種稠。她端著碗站在廚房裏，一口一口地喝，喝到最後發現碗底臥著一個剝好的水煮蛋。
她把蛋拿出來，蛋白上有幾道淺淺的裂紋，大概是剝的時候不小心弄破的。劉世華盯著那個蛋看了兩秒，忽然覺得眼眶發熱，趕緊低下頭把蛋塞進嘴裏，三兩口咽了下去，然後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股酸意逼了回去。
吃完早飯，她換了衣服出門。走到一樓的時候，林檀溪正好從房間裏出來，手裏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又去面試？”林檀溪問。
“今天去圖書館。”
“正好，我也要出去，”林檀溪指了指門外的方向，“一起走一段？”
劉世華點了點頭。兩個人並肩走出了單元門。今天的天氣比昨天好多了，陽光很足，曬在身上暖洋洋的。小區裏的銀杏樹開始黃了，有幾棵已經完全變成了金黃色，風一吹，葉子沙沙地響。
“你跟康年合租多久了？”林檀溪問。
“快兩個月了。”
“你覺得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這個問題來得有點突然。劉世華想了想，不太確定該怎麽回答。她跟康年相處的時間不算長，但也不算短，兩個月的時間足夠讓她知道康年的一些習慣，比如她煮粥的時候喜歡放一點點鹽，比如她洗完澡會把浴室的地板擦幹凈，比如她睡覺之前會把手機調成勿擾模式。
但她真的了解康年嗎？她不知道康年為什麽會一個人跑到這座城市來，不知道她大學時候學什麽專業，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回家。這些事她從來沒有問過，康年也從來沒有說過。
“她挺好的，”劉世華最終說，“話不多，但很細心。”
林檀溪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知道她會這麽說。
“你知道嗎，”林檀溪的聲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劉世華說一個秘密，“有些人不愛說話，是因為她們覺得說出來的話不會被人聽懂。不是不想說，是不敢說。”
劉世華偏頭看著林檀溪的側臉。今天的陽光很好，照得林檀溪的皮膚幾乎是透明的，她能看清她太陽穴附近一條很淺很淺的疤痕，像是很久以前被什麽東西劃傷的，現在已經幾乎看不出來了。
“檀溪姐，你以前是做什麽的？”劉世華問。
林檀溪沈默了幾秒，然後說出一個讓劉世華意外的答案。
“我教過書。”
“老師？”
“不算正式的老師，”林檀溪說，“在一家培訓機構教過幾年英語。”
劉世華想象了一下林檀溪站在講臺上講課的樣子，覺得那個畫面意外地合適。林檀溪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個字的咬字都很準，像是受過專門的訓練。
“那後來呢？”
“後來培訓機構倒閉了，”林檀溪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情，“我就做了別的事情。”
她們走出了小區大門，路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蔭在地上鋪了一大片。林檀溪停下來，轉身看著劉世華。
“我往這邊走，”林檀溪指了指左邊的方向，“圖書館在右邊，你直走，過兩個紅綠燈就到了。”
“好。”
“劉世華。”林檀溪叫她的名字，連名帶姓，像是老師點名一樣。劉世華下意識地站直了一些。
“嗯？”
“你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林檀溪說，目光落在劉世華的眼睛上，那麽直接，那麽不容回避，“不要讓別人告訴你你不行，包括你自己。”
劉世華張了張嘴，想說謝謝，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她只能點了點頭，看著林檀溪轉身走進了梧桐樹的陰影裏，黑色的長柄傘在她手中像一根手杖，每走一步都穩穩地落在地上。
她站在那裏看了幾秒，然後轉身朝圖書館的方向走去。走出十幾步之後，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林檀溪已經不見了，那棵梧桐樹下空蕩蕩的，只有陽光和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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