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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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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見

1926年,倫敦。

泰晤士河的霧氣裹著濕冷的潮氣,漫過維多利亞式建築的尖頂,將石板路染得泛著幽光。南安普頓碼頭人聲嘈雜,蒸汽輪船的鳴笛聲刺破濃霧,混雜著各國語言的交談聲、行李箱滾輪摩擦地面的聲響,織成一張屬於異鄉的網。

沈清辭拎著一只深棕色牛皮行李箱,站在碼頭的人流中,鵝黃色的旗袍裙擺被風拂起一角,襯得她白皙的臉頰愈發清麗。烏發松松挽成發髻,斜插一支素銀梅花簪,簪尖垂著細小的珍珠,走動時輕輕晃動,帶著幾分東方女子獨有的溫婉雅致,與周圍高鼻深目、穿著呢子大衣的行人格格不入。

她是沈家長女,祖籍蘇州,父親沈硯之早年赴英經商,創辦了“硯記絲綢行”,在倫敦華人圈小有名氣。半月前,家中突然發來加急電報,只說父親突發急病,讓她即刻動身赴英。一路顛簸,跨越重洋,此刻腳下踩著異國的土地,鼻尖縈繞著霧氣與煤煙混合的陌生氣息,沈清辭的心始終懸著,指尖微微發涼。

“請問是沈清辭小姐嗎?”一道低沈溫潤的男聲在身側響起,帶著輕微的英倫腔,卻吐字清晰。

沈清辭轉過身,撞進一雙深邃的琥珀色眸裏。男人身著黑色長款風衣,內搭白色襯衫與深色領帶,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亂,眉眼間帶著幾分疏離的清冷,卻又透著恰到好處的禮貌。他手中握著一把黑色雨傘,傘沿還沾著細密的水珠,顯然是剛在霧中等了許久。

“我是沈清辭,請問您是?”她微微頷首,聲音輕柔,卻帶著不易察覺的沈穩。

“我叫傅爵衍,受沈先生所托,來接您回家。”男人的目光在她身上短暫停留,掠過她旗袍上精致的蘇繡紋樣,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隨即恢覆平靜,伸手接過她手中的行李箱,“沈先生身體已有好轉,小姐不必太過擔憂,路上有些遠,我們先上車吧。”

沈清辭點點頭,跟著他穿過人流,來到一輛黑色轎車旁。傅爵衍拉開車門,護著她的頭頂,待她坐穩後,才將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繞到駕駛座一側坐下。

轎車緩緩駛離碼頭,穿梭在倫敦的街道上。窗外的建築風格迥異,哥特式教堂的尖塔刺破雲層,紅磚別墅錯落有致,路邊的街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在霧氣中暈開一片朦朧的光影。沈清辭靠著車窗,目光掠過街道上的行人,心中滿是陌生與茫然,卻又隱隱藏著一絲對未知的好奇。

傅爵衍偶爾會開口介紹沿途的風景,語氣平淡,卻條理清晰。沈清辭靜靜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漸漸知曉他是父親的得力助手,祖籍滬江,自幼隨家人赴英,精通中英雙語,不僅幫父親打理絲綢行的生意,平日裏也常幫著處理家中的瑣事。

轎車行駛了近一個小時,終於停在一棟兩層的紅磚別墅前。別墅帶著典型的英倫田園風格,院子裏種著幾株玫瑰,只是此刻花期已過,只剩下枯黃的枝葉。門口站著一位穿著傭人服飾的中年婦人,見車停下,立刻迎了上來。

“小姐,您可算到了,先生盼了您好久。”婦人說著一口帶著滬江鄉音的中文,語氣親切。

沈清辭跟著傅爵衍走進別墅,客廳內裝修簡約雅致,擺放著中式的紅木家具,墻上掛著幾幅水墨山水畫,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熟悉的氣息讓她緊繃的心弦稍稍放松。

父親沈硯之坐在沙發上,面色雖有些蒼白,精神卻尚可。見她進來,立刻站起身,眼中滿是欣慰與愧疚:“清辭,一路辛苦了,讓你受委屈了。”

“爹,您身體沒事就好。”沈清辭快步走上前,握住父親的手,眼眶微微泛紅。

父女倆寒暄了幾句,沈硯之的臉色漸漸有些疲憊。傅爵衍適時開口:“先生,小姐一路勞累,不如先讓小姐回房休息,有什麽事,等明日再細說。”

沈硯之點點頭,吩咐傭人帶沈清辭去二樓的房間。

沈清辭跟著傭人上樓,房間內的布置很用心,不僅有柔軟的大床,還擺放著一張書桌,書桌上放著幾本英文書籍,窗邊的架子上甚至擺著幾盆小巧的綠色植物,透著幾分溫馨。

洗漱過後,沈清辭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倫敦的霧氣似乎透過窗戶滲了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讓她想起蘇州的煙雨,溫潤纏綿,卻與這裏的冷冽截然不同。她不知道自己會在這座陌生的城市待多久,也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生活。

迷迷糊糊間,她似乎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像是有人在爭吵,又像是有東西摔碎的聲音。她猛地睜開眼,窗外的霧氣更濃了,街燈的光暈被霧氣籠罩,變得愈發昏暗。

好奇心驅使著她起身,輕輕推開房門,沿著樓梯緩緩走下樓。客廳內一片漆黑,只有書房的方向透著微弱的光線,還夾雜著斷斷續續的低語聲。

她放輕腳步,走到書房門口,隱約聽到父親的聲音,帶著幾分焦急與憤怒:“那批貨絕不能出問題,若是被他們查到,不僅絲綢行要完,我們所有人都逃不掉!”

緊接著,是傅爵衍低沈的回應:“先生放心,我已經安排好了,只是最近蘇格蘭場查得緊,我們還是小心為妙。”

沈清辭的心猛地一沈,父親的生意一直很本分,怎麽會提到“被查到”“逃不掉”這樣的話?難道絲綢行藏著什麽秘密?

就在她走神之際,腳下不小心碰到了樓梯旁的花瓶,花瓶應聲倒地,摔得粉碎。書房內的低語聲瞬間停止,緊接著,書房門被猛地拉開。

傅爵衍站在門口,目光銳利地掃過來,看到沈清辭時,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又恢覆了往日的清冷:“小姐,這麽晚了,怎麽還沒休息?”

沈清辭握緊雙手,指尖微微發顫,卻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我……我聽到樓下有聲音,擔心爹,所以下來看看。”

沈硯之也從書房走了出來,臉色有些難看,卻還是強裝鎮定:“沒什麽事,只是我和爵衍在商量生意上的事,不小心吵到你了。清辭,夜深了,快回房休息吧。”

沈清辭看著父親躲閃的目光,心中的疑惑愈發濃烈,卻知道此刻不宜多問,只能點點頭:“爹,您也早點休息,別太累了。”

說完,她轉身走上樓梯,身後傳來父親與傅爵衍低聲交談的聲音,卻再也聽不清具體內容。回到房間,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父親的反常、傅爵衍的疏離,還有書房裏那番神秘的對話,像一團迷霧,籠罩在她的心頭。

**

倫敦的清晨,總被一層化不開的薄霧裹挾著。

乳白色的霧氣像輕柔的紗幔,籠罩著泰晤士河畔的紅磚小樓,也籠罩著街角那家掛著紅燈籠的“硯記絲綢行”。晨光費力地穿透雲層,灑下幾縷微弱的金光,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映出細碎的光斑。

霧氣比昨夜淡了幾分,卻依舊纏綿,吸一口空氣,帶著濕潤的涼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那是沈清辭窗臺上擺著的瓷瓶裏,插著的兩枝新鮮梔子。

沈清辭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吵醒的。

她睜開眼,入目是雕花的木質天花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梔子香。她坐起身,伸手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床頭的梳妝鏡上。鏡中的少女,眉如遠黛,眼若秋水,只是眼底帶著一絲淡淡的疲憊。

她起身走到衣櫃前,挑了許久,最終選了一件淺粉色的旗袍。

這旗袍是母親親手縫制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綢,輕盈柔軟,裙擺處繡著幾枝含苞待放的桃花,針腳細密,栩栩如生。領口和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蕾絲花邊,添了幾分嬌俏。她又搭配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柔軟的羊毛貼在身上,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梳好頭發,她對著鏡子抿了抿唇,露出一抹淺淺的笑容。不管昨夜經歷了什麽,新的一天總要開始。

下樓時,客廳裏已經飄滿了早餐的香氣。

長形的餐桌上,鋪著潔白的蕾絲桌布,擺著溫熱的牛奶、金黃的煎蛋、松軟的面包,還有一小碟精致的蘇州糕點——那是父親沈硯之特意讓人從唐人街的點心鋪買來的,是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

父親沈硯之坐在餐桌主位,手裏拿著一份英文報紙,正看得入神。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長衫,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只是眉宇間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昨夜他似乎也沒睡好,眼底有著淡淡的黑眼圈。

傅爵衍站在餐桌旁,手裏拿著一份文件,正低聲和沈硯之匯報著什麽。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流暢的手腕,鼻梁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更添了幾分儒雅沈穩。聽到腳步聲,他擡起頭,目光落在沈清辭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柔和,隨即又恢覆了平靜。

“清辭,醒了?快來吃早餐。”

沈硯之放下報紙,朝著她招了招手,語氣裏滿是寵溺,昨日的焦急與凝重,仿佛從未在他臉上出現過。

沈清辭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坐下。傭人連忙給她倒了一杯溫熱的牛奶,她拿起一塊桂花糕,放進嘴裏,軟糯香甜的味道在舌尖彌漫開來,熟悉的味道讓她心中一暖。

“爹,您也吃點糕點吧,這桂花糕味道很正宗。”她拿起一塊糕點,遞給沈硯之。

“好,好。”沈硯之接過糕點,笑著點點頭,卻只是捏在手裏,沒有吃,目光又不自覺地瞟向了那份英文報紙。

傅爵衍已經匯報完事情,也在餐桌旁坐下,安靜地吃著早餐。

他吃得很慢,姿態優雅,偶爾擡眸看向沈清辭,目光平淡,沒有多餘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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