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行昭看著拽著自己衣袍的張貴直挺挺的倒下去，從他的這個方向看過去，正好能夠看見他眼裏的不甘和憤怒。

他眨了兩下眼睛，有些嫌惡的將拽著自己衣袍的手踢開，擡頭正遇上那衣角擦拭著金邊上血跡的燕興樓。

“攝政王，你這是什麽意思？”

“皇上。”燕興樓若無其事捋著短須，“這狗東西口出狂言胡亂攀咬，臣怕他汙了皇上的耳朵，便私自做主讓他閉嘴了。”

他又笑笑，“師父，徒兒用先皇賜下的九節鞭，想來太祖是不會怪罪的吧。”

老國公目光沈沈地盯著他，許久，略有些幹癟的嘴角揚了揚：“自然是不會怪罪的。”

“那就好。”

說話的功夫，燕興樓已經將九節鞭擦拭好重新纏上了手臂。

“當著朕的面兒打開殺戒，攝政王好大的威風。”蕭行昭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皇上恕罪。”他躬身，說的風輕雲淡：“不過是個背主的奴婢，死不足惜，皇上不必為了他擾了今日的好興致。”

“呵，攝政王是覺得朕還能有什麽好興致！”

“這……”燕興樓突然指了指守著太和殿的人，笑道：“皇上，原本今日宮宴該只有四品以上的官員方能夠參加，卻不想讓許多無關緊要的人進來擾了興致，想來是這些人玩忽職守了。”

他頓了頓，繼續道：“宮中除了這樣的事情，想來皇上如今心中惶恐，這些人再是如此玩忽職守，別說皇上就是做臣子的也不放心，倒不如這般。”

“師父一向治軍嚴謹，識人更是高明。”他對著老國公一揖，道，“不如，師父重新幫皇上挑些合心意的侍衛放在身邊，既能保護皇上又能安我等做臣子的心，如此可好？”

一時疊起千層浪，誰都知道如今宮中的侍衛一半掌握在燕家手中一半握在秦家手裏。燕興樓這麽說實際上就是同意將自己在宮中的人手撤出去，那裏是什麽安臣子的心，分明是見事情敗露在拿宮中的營衛之權來和皇帝交換。

秦麓山氣的臉都白了，宮中的防衛燕興樓掌握的了大半，他這些年不知道廢了多少工夫方才把人安排進來，可是燕興樓這話一出，哪裏還有他的人留下的餘地。

然而，還沒等他想到回旋的辦法，就見到自己的親孫子站了起來，只聽他說——“皇上，不豫認為攝政王殿下所言極是，老國公手底下出來的人可是連太祖太宗皆稱讚過的，有老國公親自教導，想來張貴之事是絕不會再出現的。”

“不豫……”秦麓山差點被吐血，偏偏自己孫子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祖父，你也認為不豫說的對嗎？”

秦麓山即將出口的話楞是在嘴邊打了個圈兒，顫動著嘴角，道：“皇上，老臣也讚同攝政王的話。”

他這話一出口，成功引來燕興樓的譏笑。

呵，還想坐山觀虎鬥，做夢！

直到這一刻，蕭行昭懸著的心才真正的落了下來，沒人知道他掩在衣袖底下的雙手滿是津津冷汗。

“國公，依您看……”

老國公雪白的胡子顫了顫，最終化作一聲低笑：“難為皇上你們看得起老夫，老夫定然萬死不辭。”

算了，利用就利用吧，他一把老骨頭沒幾年好活了，再不趁著這個時候好生為唐家打算一回，恐怕他前腳一落氣，後娘唐家就要被人給吃了。

第一次，老國公有些後悔當年為了一己私利將資質過分平庸的長子推上了一家之主的位子。

“既然是攝政王和侯爺懇請的，又有老國公點頭，朕便勉為其難的應下吧。”蕭行昭說，“攝政玩和侯爺說得有理，朕這皇宮實在是隨意了些，從今以後沒有朕的吩咐，任何人不得在宮中留宿，以防再有人的東西被人偷竊了去。”

這是要徹底斷了外臣與宮中的聯系了！

燕興樓還好些，可是作為和秦太後相依相存的秦麓山就沒那麽好的臉色，本想借機刺探皇帝的實力，卻不想竟然被算計了進去，丟了宮中守衛的權利不說，還斷了和宮中的聯系！

秦麓山錯著牙，恨不得對面一臉張狂的燕興樓咬碎吃了。

然而，事已至此，他在想也是無用。

“嘶……”他倒抽了口氣，扶著額頭人有些晃晃悠悠。“皇上，老臣這頭實在疼得厲害，還請皇上免了老臣今日的宴席，準許老臣回府歇息。”

蕭行昭已經達到自己想要的目的，阻止也是無益，當即準了：“都是朕的不是，侯爺身子不適竟然還勉強在宮中留下。秦家表哥，勞煩你送侯爺回去，路上小心些。”

“不豫明白。”

他起身，攙扶著秦麓山行了個退禮，轉身退了出去。

秦麓山已經走了，燕興樓自然也沒有留下去的意思，只是用一句‘本王有些乏了’便帶著燕巍出了太和殿。

兩派大佬皆已經不在了，可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去蹙皇帝的眉頭，一個個跪的戰戰兢兢卻又不敢起身，暗自覺得今年這個八月十五實在是‘不利’。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諸位大臣的緊張，不等蕭行昭開口吩咐，蕭行曄就先開口了：“皇兄，時間差不多了，臣弟先帶著諸位大人前去景康殿。”

景康殿便是今日準備宴請群臣的地方，殿裏分了內外兩廳，今日進宮的女眷已經在內廳由秦氏招待了。

蕭行昭看了看戰戰兢兢的眾人又看看像是丟了魂似的跪在那兒一動不動的溫可言，便點下了頭：“勞煩二弟了。”

待眾人離開，老國公便也借機告退。

“皇上，老臣今日出來的久了，也該回府了。”

“這……”蕭行昭沈吟片刻，“今日本事中秋佳節，卻讓國公如此操勞，是行昭不對，請國公原諒。”

“不說這些。”老國公擺擺手一臉慈愛，“老夫乃是大魏的臣子，皇上有所吩咐，老夫萬死不辭。”

再說什麽就顯得有些矯情了，蕭行昭對著那對雙生子，笑道：“今日便不留表哥表姐，還請表哥表姐回去給慶安姑姑問好。”

他口中的慶安姑姑乃是慶安長公主，乃是太宗的三公主，曾經和仁宗一同養在當時還是賢妃的靜安太後宮中，兩人感情極好，連帶著蕭行昭都異常喜歡這個姑姑。

照理說今日她也是應該進宮的，只不過慶安長公主一向不喜歡秦氏和長姐，這樣的宴會從來不會參加。

唐元箏唐元笙自然是一口應下，蕭行昭又對著老國公恭恭敬敬的作了個揖。

這一次，老國公沒有再回避，而是坦坦然然的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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