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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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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2)

“為什麽啊!為什麽啊!”見那人伸手,祐子幾是失聲嘶吼出來,濃重的血腥氣凝在喉間,聲音是哽咽的沙啞。

“祐子,這世間的許多事情,都毋需求個確切的因,你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便可。”

行晏靜靜凝望著她,擡手似是想替她拭去眼淚。

“或許連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只是想站在這裏,便來了。”

“明明我已經背棄您了……”祐子絕望地仰視著他。

單薄的身形向前踉蹌一步,便不慎被寬大的袴擺絆住,卻是跌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行晏的手掌不斷順著她的脊背撫摸著,似是要反覆確認她的存在:“這段時日,你又瘦了。果然我就知道,懷孕的事情是假的。”

“兼通一死,輪到我不過早晚。如你所見,我手下尚有幾百私兵,雖是困獸之鬥,我亦有三成勝算。”

“若換了從前的我,定是要賭這一把求一個結果。可這世間多少英雄折戟於一個情字之上,我亦做不到了無掛礙。”

雨越來越大了,水珠順著他的發絲,打在祐子暴露在外的脖頸處,凍得她又往那人懷中縮了一寸。

行晏低下頭,下頜抵住她濕冷的發。

“祐子,若她背信棄義揭穿這假孕之事,你便是萬劫不覆之境了。”

“我只想說,你比我想象的……要有魄力的多。不愧是我親自教養出來的女兒。”

“我知道,我一向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但至少這一次,讓我來保護你吧。”

說完這些,行晏揚手為號。

不遠處一名馬上的武士見狀,瞬間不再戀戰,策馬揚鞭急急奔來。

幾乎在祐子尚未反應過來時,那武士已猛地俯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強行將她往馬上拖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祐子錯愕地回首一望。

只見行晏立於雨幕中,,嘴唇輕輕翕動,祐子讀出了那兩個字“九州”。

他用最後自保的實力送她走,那他自己呢?

下一刻,祐子便親眼看見了答案。

電光石火間,幾名平時侍奉她的堀河邸侍女迅速逼近行晏,紛紛將刀架上他的脖頸。

果然,果然,她們都是照姬的人。

行晏依舊面不改色,連眉頭都未曾動一下,他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一天。

祐子卻無法做到如此,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奮力掙脫了桎梏她手腕的武士,卻身形不穩,重重跌入泥水中。

她也顧不得吃痛,拼命向行晏爬去。

“放過……關白……”她泣不成聲,泥濘沾滿衣袖與長發。

為首的侍女收了刀,轉而俯身抱起祐子,卻道:“東宮妃動了胎氣,快去尋醫女!”

行晏麾下的私兵見狀,便知大勢已去。

他們紛紛放下武器,不再作那無謂的掙紮。

-

行晏被暫且押往一處偏僻的避忌處所軟禁。

此處原是供貴人靜養避穢所用,陳設雖簡樸,卻收拾得極幹凈。

沒想到到了此時此刻,卻是他這十年來,最放松的一日。

沒有案牘,沒有敵人,亦無日日夜夜的權衡利弊,只因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簾外的早櫻早已被春雨打盡,只餘滿枝青葉在風中搖晃,深粉色的晚櫻卻如霞般綻著,層層疊疊壓彎了枝頭。

原來離芳菲落盡,還有很久呢。

他忽然覺得很懷念,有多少年,沒有這樣靜靜地欣賞過春日的景致了呢?

-

他就這樣靠著小幾,望著院中出神,任風卷著櫻瓣飄入簾內,直到照姬清脆的掌聲響起。

“到這個時候了,你倒是很有雅興。”

行晏甚至未曾發覺她掀簾入內,聽了這話,頭也不回,只靜靜望著院中的晚櫻:“她如何了。”

照姬漫不經心地說:“你意圖謀反劫持東宮妃,驚了她的胎。這段時日需得留在府中好好靜養,若無朕許可,任何人不得驚擾東宮妃。”

誰知行晏聽了這話,卻再也難以維持面上的冷靜,猛地轉身,一把攥住照姬的袴擺:“為什麽?為什麽!她一直對你如此恭謹,百般討好……”

“求求你,求求你放過她吧!”他的嗓音失態地顫抖著。

照姬默默垂首,望著他搖尾乞憐的模樣,厭惡到了極致,狠狠一記窩心腳將他踹翻在地。

“你還有臉求朕?”

行晏腦後重重撞向地面,還未及爬起,照姬便擡腳,鞋底踩上他胸口。

行晏瞬間吃痛地扭曲了表情,胸腔仿佛被生生壓碎。

她漠然俯視著他,仿佛在看一條狗,聲音陡然淩厲起來:“你終於明白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麽滋味了!那你當初,為什麽不肯放過他!”

行晏艱難地抻著頭與她對視,胸口依舊生疼,他卻放聲大笑,帶著幾分癲狂的快意:“為什麽?您真的不知道嗎?”

照姬腳上力氣漸漸加重:“早知你是條會反咬主人的狗,當年便該任你死在九州!”

行晏伸出手死死攥住她的腳踝,使了幾分氣力將她移開。

他隨即撐起身子,即便狼狽至此,依舊毫不畏懼地直視她似要噴火的雙眸,“臣恰如敬子振,空有相名,實則不過你們兄妹一個家奴罷了!”

話音甫落,照姬一語不發,而是摸上腰間的系帶取下佩刀,將刀鞘隨意取下。

寒芒刺目,行晏這才註意到,這把刀是真貨,而並非平日裏貴族們愛用的飾刀。

那……要來了嗎?也好,也好,至少終於結束了。

行晏從容地閉上雙眼,可預料之中的劇痛並未到來,而是一陣細細密密如針刺般的疼痛從面上傳來。

照姬的刀鋒並未直直刺入他的心間,而是貼著他素凈的面頰劃過,一道細長的血痕自他眼尾斜斜往上劃過,血珠瞬間滲出。

原來是要毀了他的臉嗎?行晏心底冷笑,她也不過如此,就能想出這點羞辱人的方式。

緊接著,刀刃一挑,固定烏帽子的系帶被挑斷,象征他半生汲汲營營的冠帽滾落在地。

烏發瞬間傾瀉而下在肩頭披散開來,行晏猛地睜開雙眼,在這個國家,男子發髻是尊嚴的象征,絕不能輕易暴露人前。

他急忙伸手捂住頭發,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照姬將他這副滑稽樣子盡收眼底,唇角勾起一個冷笑,再次提劍上前。

這次,劍架在了他頸間。

“殺了我啊!你殺了我!求求你……”行晏無助地顫聲道。

不過須臾,垂落在肩頭的一縷頭發被削斷,青絲緩緩散落在地。

“不必削發了,這樣便很好,不然朕見了倒胃口。”照姬垂眸看著那縷斷發,將劍隨手拋擲在地,可行晏已無暇顧及那劍的來歷。

她隨即拍手喚人:“可以進來了。”

在行晏錯愕的目光中,有明掀簾而入,後者見了室內異狀,面色驟變。

披發散冠的行晏跪坐在那裏,衣衫淩亂,眼尾染血。

這算什麽,要他出家,但又不讓他削發……

那到底是和尚還是男寵?

將有明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照姬漠漠道:“朕念關白侍奉朝廷多年,不忍重懲,準其落發出家。”

她慢慢踱步走向禦簾處,“自今日起,本朝再不設關白。”

“小野宮有明。”走出禦簾之前,她回頭看著有明,後者立刻跪下伏地。

“升任中納言。”

有明瞬間伏地叩首,不敢再多看一眼行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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