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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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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花

清水寺。

這是祐子首次踏足此地。

晨霧尚未散盡,空氣中浮動著淡淡檀香氣息,而院內,鶯啼鳥囀之聲不絕於耳。

祐子微垂著頭,腳邊不知名的紫色小花正盛開於草叢之間,地上卻不見半片積櫻。

日日都有僧人來此清掃落花,祐子曉得他們實則是奉照姬之命監視行晏。

為首的僧人見了祐子,雙手合十見禮,隨即恭恭敬敬地迎她進入內室。

行晏身著緇衣,頭發被袈裟嚴嚴實實包裹著,正獨坐案前飲茶,眼神空洞得如死水一般。

眼尾那道傷痕已漸漸結痂,只餘一線淡紅。

祐子輕輕啟口道:“爹爹。”

行晏擡眸望她,示意她落座:“我已非凡塵中人,莫要再如此稱呼我了!”

祐子依言落座,稍稍整理衣擺,隨即膝行至他身側,他微垂眼簾對上她黑亮的眸子,不解何意。

她指尖輕觸到袈裟下垂下的一縷烏發,嫣然一笑:“您可不似全然了了凡心的樣子。”

行晏雖是被觸及傷心事,卻全然不像往昔那般反應激烈,只輕輕頷首:“即便她不軟禁我於此處,我也再無顏面出門見人了!”

是的,這份羞辱也早已在寺中的日日夜夜中被反覆咀嚼,直到他徹底麻木為止。

祐子沈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本書冊,那書並無精致裝幀,顯然只是一些手稿。

“我今日來是想讓您看看這個。”

行晏翻開書冊饒有興味地讀著,眸光終於亮了些許。

“花鏡。”

祐子柔聲道:“女兒知道,士人最重氣節和聲名,也正因此您過去即便身膺無上榮華,心中亦總是郁郁難解。”

她湊近與行晏一同讀著,“可是爹爹,您到底是賈長沙,還是來周之流,並非今世之人所能決,總要留待後人評說。”

行晏看了一會,便放下書冊,凝眸望著祐子鄭重道:“以人為鑒,可以知得失。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

她從未覺得行晏的目光如此深沈過,“可祐子,我一直以為你才是我的鏡。”

祐子的目光落向行晏身後那座慈眉善目,口含微笑的佛像。

行晏說的不錯,對她而言亦是如此,遠不止得失興替。

無論是他,抑或是望貞、時月、照姬,這些人與她或敵或友,卻都是她的鏡,不約而同地照出她的每一面貪嗔癡。

這也是她做這一切的目的,除了為本朝今人求一個公允評判,更為自己作一能渡茫茫苦海的舟。

“厭離穢土,欣求凈土。”行晏長嘆一聲,語句末尾沒入了香煙裊裊。

-

離開清水寺時正值正午,日頭正艷,祐子卻並未乘牛車,而是獨自下車步行於市井間。

她看見孩童赤著腳在巷口追逐嬉鬧,聽見市集上的菜商高聲叫賣。

有些人見了她的裝束便明白了些什麽,紛紛退避一旁,誠惶誠恐地見禮。

可是更多人,並不知道,更不在意她是誰,從哪裏來,又要去何處,只是繼續自己正在幹的事。

祐子輕輕揭開市女笠的面簾,瞇著眼睛看了眼正盛的日頭。

是的,即便貴為國母,她的一次路過實則也與他們沒有絲毫幹系。

就好似,若有改天換地那一日,也許她會被打落雲端、會死,可他們不會悲慟片刻,甚至很可能連雕欄玉砌中的那位新君姓甚名誰都不知曉。

-

祐子回到堀河邸摘下笠帽時,額發已被汗水完全浸濕了。

這是一種相當新奇的感受,也許作為貴女是極不體面的,可祐子從未覺得自己像現在這一刻般活著。

她甫一尋了一出陰涼坐定,侍女便恭謹地呈上一個木盒:“帥宮殿下的信。”

打開木盒,裏面是一枝綁著詩箋的枯梅。

祐子了然微笑,九州天滿宮的梅花與道真公頗有淵源,看來望貞在築紫閑暇之時,倒還頗有訪古的雅興。

她展信念出那首詩:“九州梅息托東風,吹入京都報春來。”(*)

眸中除了欣慰之色,更多的是羨慕。

她喜歡自由,不甘拘束於平安宮的一隅天地,可她清楚望貞比她更需要自由,因為這是他人生的前二十年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等他見識了更廣闊的天地,也許就不會把所有的心思、期待和尊嚴,全壓在她這個薄情女人的身上了吧!祐子微微一笑。

杜鵑的啼叫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她擡眼望向簾外,竟才發現梨花已悄然吐蕊。

世人皆道這杜宇哀啼聲聲泣血,是為思故園而不得歸,可祐子更願稱它為,慈悲心鳥。

-

午後來訪的是照姬,一局珍瓏過半,她擡眸望向祐子執黑子的纖手,示意她暫停。

“望貞已正式改封大宰帥宮,你的‘孩子’也是時候流掉了。”

祐子微微頷首,“是,陛下。”

“不過我更好奇,你之後如何打算?”她饒有興味地凝睇祐子許久,伸手抓住她的手,直接霸道地為她定好了下一步棋,“來,下這裏。”

祐子垂眸望向棋盤,方才還是照姬攻她守,走這一步,二人竟成平分秋色、彼此牽制之勢,卻誰也無法徹底吃下對方。

不過即便沒有照姬提示,她本來也想下這裏的。

在她沈思之際,她聽見照姬輕聲敘道:“大家續史是千古佳話,可其亦著《女誡》教天下女子順從守德,也只能算功過相抵了。”

照姬總是有一些新奇的想法,不過祐子知曉她是在點自己。

見祐子擡眸與她對上眼神,照姬盈盈笑道:“那正事朕也替你一便定了吧。你之後就恢覆皇籍,稱作朕的義妹。”

“再加上九州商路的收入,這份厚禮感覺如何,祐子內親王?”

祐子並未起身謝恩,而是以袖掩口輕笑,“謝陛下厚愛。只是這樣一來,妾須得為皇姊諱隱了。”

出乎她意料的是,照姬卻絲毫不在意:“不,你既做了這太史令,秉筆直書便可。這一點上,朕與你的看法是一樣的。”

“只是,”照姬取了一枚白子,靜靜思索著棋局,“這萬乘至尊的滋味,朕可是喜歡得不得了,有些事你待我死了,再公諸於世吧。我子嗣艱難,倒也無謂牽不牽連後人的。”

照姬的直爽逗得祐子不由得撲哧一笑。可待她笑完,她的神色回歸嚴肅,“陛下,不,皇姊,妾覺得沒有人生來就是高貴的。”

“所以,”她不再關註那一盤棋局,而是站起身子向外走去,為照姬卷起了禦簾,“吾等雖不幸生於末世,卻也總得為這天下多盡一份心力,求個問心無愧。”

“這樣落在後人眼中,也不至於太難看吧!”她微微回首望向照姬,後者似是覺得陽光刺目,微微瞇了瞇眼。

-

天授五年,葵祭。

貴子乘坐蔥華輦巡行於路頭。她身著緋色唐衣,十二單衣層層疊疊如浸染流霞,手執檜扇掩去半張容顏,只露一雙秋水目,神情肅穆,好似真沾染了幾分神性。

這是貴子女王作為新齋院首次亮相的葵祭,通往賀茂的道路擠滿了妝點葵葉的車馬,貴女們悄悄掀起車簾一角,只為一睹齋院芳容。

大饗上,照姬與祐子並坐高臺。恢覆身份後,世人便改口稱她為“蓮之宮”。

此刻,祐子望向臺下恭敬俯首叩拜的群臣,忽然明白了照姬一直而來的感受。

巍巍高臺,而更是,孤寒高位。

身旁的她似是有些醉了,說話漸漸沒個正形起來:“你兩年前剛嫁進來時絕對想不到,末了竟是我們兩個湊做一對。”

“這可真是,人生無常啊!”照姬提起描金的酒壺,為她斟了滿滿一杯瓊漿,“蓮之宮,接著喝!”

祐子笑了笑,知道她醉了,便也不顧那些虛禮,徑直接過酒盞。

酒過三巡,她也漸醉得不行,呼喚下女帶她離席去偏殿稍作休息。

她與照姬不同,醉了倒不愛說胡話,只是一味地頭暈。

行在檐廊上時,那侍女一人有些扶不住她。

恰在此時,她見一位打扮講究的臣子自廊下經過,便開口求助:“大人!”

祐子這樣的身份,已經無人敢多說閑話了,她並未多想,坦然將手搭上那名男子的腕間。

然而當她擡眸望向他深邃的眉眼時,方才還迷離的眼神瞬間清明了起來。

果然。他怎麽可能會死呢?

*菅原道真 - 東風吹かば にほひおこせよ梅の花主なしとて 春を忘るな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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