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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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凈土(1)

瑠璃一手輕撫微微隆起的小腹,她已有些月份了。

她一臉憂色地將食盒放下:“夫君,這幾日可還安好?妾身打點了看守,為您備了些菜,您先趁熱吃了吧。”

她伸手輕撫他的面頰,掌心尚帶餘溫。

此情此景,雪中送炭焉能不使人動容。想不到繁華大夢走到尾聲,還是只有這位從游廓接回來的小妻子最為重情重義。

廟堂之上道貌岸然的那群人,難道天生就擁有比妓.女更加高貴的品格嗎?

兼通打開食盒,動容道:“瑠璃,不必冒險來看老夫了!幸而陛下手下留情,你與孩子們都平安……”

他話未說盡,劇痛突然從腹部襲來,兼通愕然低頭,望著灰色僧衣上綻出的血花。

嵌著紅寶石的匕首已然沒.入,浸淫朝堂多年的右大臣大人瞬間明白了一切。

“你……你……”他的聲音是嘶啞的。

“你去死吧。”瑠璃仍是柔柔淺笑,神情一如往昔。

是的,她從未變過。

長期養尊處優的貴夫人力氣並不大,那一刀並未當場了結兼通,他甚至還有力氣咒罵她:“賤人!賤人!”

“若非老夫為你贖身,你安能有今日的尊榮!早就不知道爛死在哪條河邊了!”

兼通畢竟上過戰場,即便中刀也尚存幾分實力。他怒極,反手將瑠璃按倒在地,她手中匕首脫出,掉在了地上。

他制住她的手臂,正要伸手奪刀,卻在看見她捂著腹部痛苦的神情時,猶豫了一瞬。

瑠璃面色蒼白,強忍疼痛面露微笑道:“妾身腹中懷的是您的孩子,怎麽,您要連自己的親生骨肉一並殺死,和妾身這個犯下弒夫大逆之人,來日共赴修羅地獄麽。”

話音方落,兼通終是再也堅持不住,瞬間脫了力,從瑠璃身上跌下,嘔血不止。

“您在秦樓楚館裏找妻子的時候,就應該想到會有今日。”瑠璃已然坐起了身子,望著他的慘狀淡淡道。

兼通笑出了聲:“是了,是了!人們說的不錯,下九流的貨色果然最是無恥……千姬,貴子,是老夫對不起你們!”

瑠璃聞言差點翻了個白眼,不過俎上魚肉,她也不欲與其多加爭辯,拾起掉落一邊的匕首,欺身壓上他,又是一刀刺入。

喋血爭權之時,他曾是多麽懼怕登高跌重、粉身碎骨,可當死亡真的來臨時,他卻不想再掙紮了,意識漸漸墜入一個溫軟的夢境。

那是一個遙遠的春日,和風輕輕吹起禦簾的一角。

簾內的女子清麗絕倫,可稱國色。

她拉著一旁男人的袖角道:“妾身方才在簾後悄悄聽了一會,覺著這權帥大人非池中之物,也是了,畢竟是京都來的大人物,只可惜跟錯了主子。”

“夫君若覺於政事上不通,也可多與權帥大人商量著辦。”

佳人垂巨眼,羈縻識窮途,大抵如此。

兼通幸福地閉上了眼睛,沈睡在甜美的夢境中。

-

瑠璃撐起身子從兼通身上爬起來。這樣一個簡單地動作已耗盡她全部力氣,她面色慘白地捂著小腹,額間滲滿細密的汗珠。

地上那一大灘血尚是鮮紅的,也不知是兼通的血,還是她的血。

她想起十幾年前,在游廓裏最為照顧她的一個大姐姐,自己偷偷墮下孩子時,也是流了這麽多血。

那個姐姐因為身體過於虛弱,不出幾日就死了。

然後呢?然後啊,草席一裹,赤身露體的,便拖去河邊燒了。

那些華麗的衣飾都是屬於游廓的,死了的游女自然是一件也帶不走。

瑠璃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爬到了門檻處。

守門的侍衛見狀不由驚呼,連忙上前去扶她起身。

她輕輕道:“入道右大臣,自戕了……”

-

兼通“自盡”,瑠璃小產的消息傳來了堀河邸。

祐子掀開竹簾的一角,感受潮濕而刺骨的空氣的貫入。

暴雨無情地沖擊著庭前櫻樹,雨打花謝,若雪的花瓣在地上覆了一片。

她並無惜花傷春之暇,亦無覆仇成功的快意。

人人都說,子息繁盛乃王朝天命,自她參內的一年以來,平安京最顯赫的幾家竟無一新生兒降世。

可見,氣數將盡。

然後呢?新的取代舊的,明君賢臣、忠臣勇將輪番粉墨登場。

縱有史書千百冊,她腳下的這片土地一直陷在可悲的循環中,無論是人皇、公卿,抑或武士,源平藤橘還是源平藤橘,史官換一種筆法,便可於天下人前稱一個天命所歸。

她輕輕閉上雙眼,細膩的雨絲拍在瑩白的面上,激起淺淡的寒意。

那,接下來的是。

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

視覺被切斷的時候,耳力便格外地敏銳,她聽見鐵蹄聲、行軍聲動地而來。

她猛地睜開雙眼,訝異非常,面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晶瑩的水珠順著她小巧的下頜滾落,也不知是雨水還是淚水,漸漸將艷麗奪目的蘇芳色的衣袖暈成深緋。

祐子是一向知曉,自自己選擇借照姬之手手刃兼通後,這一天是必然到來。

可為什麽,最後困死他的,竟是這個念頭?

她擡袖胡亂拭去眼淚,掀簾一步步走出,院中的喊殺聲越來越大了,火光喧天之中,她終而失聲痛哭出來。

視線漸漸被淚水模糊,她隱隱約約看見那人一襲濃紫色直衣,逆著硝煙徐徐走來的身影。

在兵戈血火之中,唯有他不染塵埃,清雋從容,仿佛,他本就不屬於這片紅塵穢土。

一如初見那日。那時,他是為了給她一個家。

可今夜之後,她再也沒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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