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應光(3)

關燈
應光(3)

應光(3)

祐子接道:“不若交予凜子齋院教養。先前時雅殿下之事難免傳出些風言風語來,可入賀茂作女房的女子,必為清潔之身,如此一來,流言自可不攻自破。”

-

未幾,陰陽寮傳來堪報,言及日蝕生發乃天降譴罰。

皇室之中有失德之人,若不除之,則將有君死國滅之禍。

與此同時,京都城中漸漸興起另一則流言。

築前宮實則並非戰死,而是兼通為奪軍功暗害。

-

祐子將諸事布置停當,幾乎未作停歇,便命人備車。

清晨的朱雀大道上灑滿了金輝,所謂西方凈土,佛光普照,是否大抵也如此。

“即刻啟程去奈良。”祐子放下車簾。神佛慈悲,可又何曾有一個睜開過眼睛看看這滿目瘡痍的世間。

祐子垂下眼簾,此事時月並未提前知會她。

可祐子知道他想做什麽,也正因如此,她不能辜負他的心意和犧牲。

她生生壓下胸中不斷翻湧的焦躁感,將朝中諸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條,方才做好準備,來面對他的終局。

從平安京至奈良,按往常需兩日車程。

然而祐子心急如焚,一路命人快馬疾馳,星夜兼程。

車輪碾過春泥,濺起細碎泥點,晝夜不歇,她卻始終未曾合眼。

至第三日,東方尚未泛白之時,她終於趕到了奈良。

熹微晨光中,五重塔映入眼簾,塔尖在層層雲霧中若隱若現。

祐子由女房攙扶著下車,晨風裹挾來草木的清香,她卻只覺這涼意浸骨,不自覺攏緊了衣襟。

遠遠望去,承彥和阿古早已等候在此。

兩人神色肅穆,正低頭收整著幾件遺物,不顧衣衫上已落滿灰塵。

地上一方新翻的土堆,簡陋得幾乎稱不上墳塋,只算做在此立一座小小的衣冠冢。

這便是時月最後的友人了。祐子不知說些什麽,愧怍之意如針紮般密密刺入心底。

“春風桃李花開日,秋雨梧桐葉落時……(*)”她喃喃念道。

她想起那日的屏風詩,當時便深感不吉,卻未曾料到真成了讖語……

不過,是他為她擋災。

朝風暮雨,四季輪轉是無情的,從不為人停駐片刻。

偌大的京都,大概也只有他們三人記得,他曾來過世間一場。

她兀自出神之際,承彥啞著嗓子哭道:“大人自焚身死,自是屍骨無存了!”

祐子垂眸看向自己身上的綾羅華服,織金描雲,華貴無比。一朝嫁入九重宮闕,她便永生永世都是天宮裏的女人了。

她緊緊閉上雙眼抑制淚意,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她不能為他哭。

她捫心自問,她究竟如何看待他,友人、知己,同道中人?其中是否參雜了些別樣的情愫……

從小到大,她都在學著剝離那些矯飾,直達真實的結果。

可在此刻,她忽覺答案不重要了,送別友人的痛苦難道就比送別愛人更輕麽。

而最重要的是,作為生者,帶著他們的願景活下去,守護好他們為之付出生命的事物。

四季輪轉,萬物蘇生,長夜將醒,春天又要到了。

待稍稍平覆心緒,祐子顫聲道:“承彥,從今日起,你便是新的陰陽頭了。”

承彥一把抹去眼淚,抱拳恭敬行禮:“是。臣必當恪盡職守,不負時月大人遺志,以報殿下大恩……”

話音未落,一旁的阿古卻再也忍不住。他猛地擡頭,大睜著雙眼死死盯著祐子:“都怪你!大人才會死的……”

那雙眸分明毫無光采,卻偏偏盛著熾烈的怒意。

是的,是的,即便說服了自己,她終究是無法承受一個稚童的質問。

若非那日猶疑不決,時月不至以命逼她做出這個決斷。

且她向來聰明,又怎會看不出他對自己的心意……只是,她不願點破。

只因一旦點破,她便必須直面自己是否失節不忠的事實,也再不能心安理得地利用他的才智為自己保駕護航。

負罪感與焦灼感激烈撕扯著祐子的心臟,加之連日奔波的疲憊,視野忽然一暗,她昏倒在地。

-

清水寺。

香煙裊裊中,兼通正於佛前祝禱。

他業已削發出家,著一襲粗布僧衣跪於佛前。

身旁擺著的不過是些清粥小菜,與往日府中珍饈大饗相比,顯得寒酸極了。

照姬為著自己的賢名,並未直接下令賜死。可寺中諸人知他失勢,便一味草草敷衍了事,也不願把他當正經入道大臣伺候。

或許其中也有平安京其他仇家的示意罷,不過自己都這把年紀了,有什麽沒見過呢?

人生五十年,如同珠露般消逝了,無論是失勢的落寞還是無上的榮華,他都已細細體味過。

兼通閉上雙眼,虔誠地誦念經文。

他回想自己的一生,身為皇子卻因生母並非藤原氏,甫一出生便被賜了臣籍。

他審時度勢,一早便投於東宮麾下,謹小慎微地度日,卻不料東宮在五之宮的暗害下身死,自己亦被貶九州。

輾轉飄零多年,一朝海寇來襲,竟成了轉機。

他以戰功重返京都,在九州鍛煉出的手腕讓他飛快地鏟除仇雔,扶搖直上,直至擁有了兵圍清涼殿,逼宮五之宮、當時的皇帝陛下的實力。

可他最終還是被五之宮那個女兒擺了一道。或許他的終局,從那時起便已註定了吧……

只是他未曾料到,自己最終倒臺的誘因竟是在九州下的那一刀黑手。

可以說比起後來那些精湛的謀劃,他當時實則並未考慮許多,完全是一時沖動之舉。

不過呢,他無甚可後悔的。築前宮這樣的無用之人,今日不是死在自己手上,來日也難保全自己。

且他活著與死了也無甚分別,這麽多年了,竟無一人追查過此事,直至不甘就死的時雅將首尾咬出來。

倘若有重來一次的機會,他大抵也只會好好安撫陰陽師兄弟,而不是放過築前宮。

耳邊傳來禦簾被掀開的響動,兼通微掀眼皮,進來的人是瑠璃。

(*)長恨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