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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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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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上申日，春日祭典。
此乃藤原氏參謁春日大社之日,朱雀大道上擠滿了裝飾華麗的車騎，旌旗蔽日。
照姬則是派出敕使奉納幣帛，賜下的禦物琳瑯滿目，映得整條參道如霞似錦。
好春光辜負不得，車中女眷們輕輕掀起帳幔的一角，此日惠風和暢，參道兩側嫩芽新發，春意正從大地緩緩蘇醒。
一切都是如此欣欣向榮，明麗安寧，盛世氣派大抵如此。
行晏作為藤氏長者，攜齋女向春日神進獻供物。
莊嚴的鐘磬之聲在重重殿宇間蕩開，行晏望向底下席間列座的藤氏貴胄。眾人皆垂首肅立，可不過表面俯首帖耳，背地裏各懷心思。
洶湧的暗流中，滿枝的櫻花肆意綻著，可這樣的繁華，只需一場摧花風雨便頃刻不覆。
自己這個藤氏長者，也不知道還能穩坐到幾時。
不論如何，這場戲總得奉陪到落幕之時，行晏漠漠誦念著祝詞。
時值正午，日頭漸盛，一束金光傾瀉於庭中，耀得刺目。
祭儀既畢，鼓樂聲漸起，接下來便是為娛神明的祭典樂舞。
庭前鋪設錦席，公卿們分列而坐，一壁觀舞，一壁就著豐盛的酒肴酬酢低語。
庭中的舞者各個容貌昳麗，身姿修長，擇的皆是最出挑的藤氏子弟。
如雲的衣袂隨著絲竹紛飛，和風拂過櫻樹的枝條，落英簌簌如雪，見此情此景，席間不少人已詩興大發，紛紛唱和起來。
鼓點漸至高潮，幾位青年手中花枝舞若流風回雪，行晏忽然微瞇雙眼，為首戴面具的那位舞者舉手投足間間，隱隱透出一種古怪的熟悉。
舞者回身之際，面具略微偏轉，行晏微微向前側身，就在此時，他從面具的縫隙中窺到了那人面容的一角，眼神一凝。
……等一下，他是！
行晏立刻側首使了個眼色，召來一旁的侍從輕聲道：“傳令下去，停了樂舞！”
然而侍從還未及動作，為首那人卻已先一步揚手，指尖一跳，面具緩緩滑落。
在場的皆是藤氏家老重臣，皆是與內裏常有往來的，無人不識這張秾麗的容顏。
多日未見，他已斂去昔日為神侍時那種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神態，眸中只餘一片死寂。
他毫無溫度的目光掃視臺下席間諸人，最終落在行晏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時月忽而轉首，望向兼通所在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以臣淩主，君道有虧，此亡國死君之兆。”
此言一出，席間四下嘩然。
一位藤氏家老錯愕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喃喃說道：“瘋了，瘋了，竟然口出大逆之言……”
然而更多人的目光落在了兼通身上。兼通面色驟變，急忙厲聲道：“殺了他！”
守在近旁的武士刀刃將將出鞘，然而就在下一刻，兼通身上錦袍竟無風自燃。
火舌自衣擺竄起，轉瞬蔓延至全身。兼通大驚失色，連聲呼救，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衣袍，狼狽不堪。
然而卻無人呼應這位位高權重的右大臣的求助。兼通擡首一看方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另一處。
時月立於臺上，周身沐於烈火之中。
火焰不知從何而起，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而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
時月的身影在火光中或明或滅，仿佛他本就不屬於這人間。
那火勢愈發烈了，騰騰而起，直沖天際。他絕對活不成了。
而不過須臾，天光急速褪去，日輪仿佛被無形之物漸漸蠶食。
天色突變，而繁星竟於天幕之上顯現。
“……日蝕！這是天變啊！”驚呼聲四起，只道這是這是國家基業動搖之兆。
有人脫力跪倒，不斷磕頭祈求上天饒恕自己的罪孽。
在場諸人皆面若金紙，甚至有膽怯的公卿當場昏厥，而原本豪華的大饗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
消息很快傳回了平安京朝廷，直至傍晚時分，天色仍然晦暗不明。
正如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日蝕的陰影，仍盤踞在人們心中。
祐子再度入宮，她神色沈靜如平湖，手指卻在寬大的衣袖下緊緊攥成拳。
雖說是面聖“請罪”，見照姬仍在伏案理事，她並未多言，只命守在一旁的橘式部將一封信呈上。
照姬解開信封上的繩結，隨即美目微瞇，這正是時雅親筆手書的，兼通戕害築前宮的罪證。
她一目十行地讀完，將信紙隨手拋擲在地，目光卻凝在了祐子瑩白的面上。
看著她平靜的，幾乎沒有一絲生氣的面容，照姬笑了：“看來，朕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祐子斂衽福身，“是，陛下。且在右大臣，抑或父親反應過來前，我們必須先行一步了。”
照姬手指輕輕叩擊案面：“那麽，你想如何處置兼通？”她的指甲陷進桌上一處凹痕，祐子便知這是她動了殺心。
可祐子只道：“全憑陛下做主。”
照姬微微挑眉，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的深意：“你不要求朕殺了他？”
祐子補道：“妾自想親手誅之以慰先父在天之靈。然而，然而……”
她顫聲續道：“妾更希望，右大臣受死是為戕害無辜之人償命，而非妄圖與陛下爭權。”
“因此，妾只求真相昭然於天下。”
語畢，祐子伏地叩首：“妾失言，還請陛下降罪。”
然而額頭並未觸及冰冷的地面，一股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量卻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扶起。
照姬笑了：“你總是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也許你本不應生在這個身體，這個地方，這個時代。”
祐子望著她清亮的眸子，盈盈一笑：“陛下不也是麽。”
照姬微微一怔，隨即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其實朕也未打算輕縱他。失勢之人，殺不殺的，也沒甚麽分別。”
“那源氏的族人，你覺著當如何處置？”
祐子思索片刻道：“責其首而寬其從，以示陛下慈悲之心，以慰人心天意。”
照姬微微頷首以示讚許：“右大臣嫡子業已入朝，貶為出雲權守。女眷和幼子便仍是保留封誥名位，只要留在京都安分守己，朕不會多加為難。”
“至於還沒出嫁的二女公子……”她望著祐子堅定的眼神，心中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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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姬則是派出敕使奉納幣帛，賜下的禦物琳瑯滿目，映得整條參道如霞似錦。
好春光辜負不得，車中女眷們輕輕掀起帳幔的一角，此日惠風和暢，參道兩側嫩芽新發，春意正從大地緩緩蘇醒。
一切都是如此欣欣向榮，明麗安寧，盛世氣派大抵如此。
行晏作為藤氏長者，攜齋女向春日神進獻供物。
莊嚴的鐘磬之聲在重重殿宇間蕩開，行晏望向底下席間列座的藤氏貴胄。眾人皆垂首肅立，可不過表面俯首帖耳，背地裏各懷心思。
洶湧的暗流中，滿枝的櫻花肆意綻著，可這樣的繁華，只需一場摧花風雨便頃刻不覆。
自己這個藤氏長者，也不知道還能穩坐到幾時。
不論如何，這場戲總得奉陪到落幕之時，行晏漠漠誦念著祝詞。
時值正午，日頭漸盛，一束金光傾瀉於庭中，耀得刺目。
祭儀既畢，鼓樂聲漸起，接下來便是為娛神明的祭典樂舞。
庭前鋪設錦席，公卿們分列而坐，一壁觀舞，一壁就著豐盛的酒肴酬酢低語。
庭中的舞者各個容貌昳麗，身姿修長，擇的皆是最出挑的藤氏子弟。
如雲的衣袂隨著絲竹紛飛，和風拂過櫻樹的枝條，落英簌簌如雪，見此情此景，席間不少人已詩興大發，紛紛唱和起來。
鼓點漸至高潮，幾位青年手中花枝舞若流風回雪，行晏忽然微瞇雙眼，為首戴面具的那位舞者舉手投足間間，隱隱透出一種古怪的熟悉。
舞者回身之際，面具略微偏轉，行晏微微向前側身，就在此時，他從面具的縫隙中窺到了那人面容的一角，眼神一凝。
……等一下，他是！
行晏立刻側首使了個眼色，召來一旁的侍從輕聲道：“傳令下去，停了樂舞！”
然而侍從還未及動作，為首那人卻已先一步揚手，指尖一跳，面具緩緩滑落。
在場的皆是藤氏家老重臣，皆是與內裏常有往來的，無人不識這張秾麗的容顏。
多日未見，他已斂去昔日為神侍時那種似笑非笑故作高深的神態，眸中只餘一片死寂。
他毫無溫度的目光掃視臺下席間諸人，最終落在行晏身上。
眾目睽睽之下，時月忽而轉首，望向兼通所在的方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以臣淩主，君道有虧，此亡國死君之兆。”
此言一出，席間四下嘩然。
一位藤氏家老錯愕地望著眼前的一切，喃喃說道：“瘋了，瘋了，竟然口出大逆之言……”
然而更多人的目光落在了兼通身上。兼通面色驟變，急忙厲聲道：“殺了他！”
守在近旁的武士刀刃將將出鞘，然而就在下一刻，兼通身上錦袍竟無風自燃。
火舌自衣擺竄起，轉瞬蔓延至全身。兼通大驚失色，連聲呼救，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衣袍，狼狽不堪。
然而卻無人呼應這位位高權重的右大臣的求助。兼通擡首一看方才發現，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另一處。
時月立於臺上，周身沐於烈火之中。
火焰不知從何而起，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而他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掙紮。
時月的身影在火光中或明或滅，仿佛他本就不屬於這人間。
那火勢愈發烈了，騰騰而起，直沖天際。他絕對活不成了。
而不過須臾，天光急速褪去，日輪仿佛被無形之物漸漸蠶食。
天色突變，而繁星竟於天幕之上顯現。
“……日蝕！這是天變啊！”驚呼聲四起，只道這是這是國家基業動搖之兆。
有人脫力跪倒，不斷磕頭祈求上天饒恕自己的罪孽。
在場諸人皆面若金紙，甚至有膽怯的公卿當場昏厥，而原本豪華的大饗也只得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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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很快傳回了平安京朝廷，直至傍晚時分，天色仍然晦暗不明。
正如這一場突如其來的日蝕的陰影，仍盤踞在人們心中。
祐子再度入宮，她神色沈靜如平湖，手指卻在寬大的衣袖下緊緊攥成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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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姬解開信封上的繩結，隨即美目微瞇，這正是時雅親筆手書的，兼通戕害築前宮的罪證。
她一目十行地讀完，將信紙隨手拋擲在地，目光卻凝在了祐子瑩白的面上。
看著她平靜的，幾乎沒有一絲生氣的面容，照姬笑了：“看來，朕也沒有別的選擇了。”
祐子斂衽福身，“是，陛下。且在右大臣，抑或父親反應過來前，我們必須先行一步了。”
照姬手指輕輕叩擊案面：“那麽，你想如何處置兼通？”她的指甲陷進桌上一處凹痕，祐子便知這是她動了殺心。
可祐子只道：“全憑陛下做主。”
照姬微微挑眉，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的深意：“你不要求朕殺了他？”
祐子補道：“妾自想親手誅之以慰先父在天之靈。然而，然而……”
她顫聲續道：“妾更希望，右大臣受死是為戕害無辜之人償命，而非妄圖與陛下爭權。”
“因此，妾只求真相昭然於天下。”
語畢，祐子伏地叩首：“妾失言，還請陛下降罪。”
然而額頭並未觸及冰冷的地面，一股溫柔卻不容拒絕的力量卻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扶起。
照姬笑了：“你總是有些很有意思的想法……也許你本不應生在這個身體，這個地方，這個時代。”
祐子望著她清亮的眸子，盈盈一笑：“陛下不也是麽。”
照姬微微一怔，隨即擺了擺手：“罷了，罷了，其實朕也未打算輕縱他。失勢之人，殺不殺的，也沒甚麽分別。”
“那源氏的族人，你覺著當如何處置？”
祐子思索片刻道：“責其首而寬其從，以示陛下慈悲之心，以慰人心天意。”
照姬微微頷首以示讚許：“右大臣嫡子業已入朝，貶為出雲權守。女眷和幼子便仍是保留封誥名位，只要留在京都安分守己，朕不會多加為難。”
“至於還沒出嫁的二女公子……”她望著祐子堅定的眼神，心中已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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