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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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光（1）
她並未多拖延時間，更衣梳妝後便星夜乘鑾駕回宮。
入了建春門後，她下車步行，然而尚未行至內郭，便在宮道上遠遠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照姬，她的消息果然很快。
祐子端莊地攏著衣袖垂首致禮，然而照姬只一語不發。
天邊已隱隱泛起曙光，她袖口的螺鈿閃閃發亮。祐子擡眸徑直與她對視，眼中卻毫無懼意。
“在朕眼皮子底下把東宮偷出京都，蓮之君，你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照姬輕笑著說，她向前行了兩步，直至與祐子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伸手。
那只手手撫上了她的頸側，強烈的威壓讓祐子幾乎不能呼吸。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要直接跪下，然而她強忍著害怕，並未後退半步。
她強迫自己平覆氣息開口：“妾只得陛下十之一二罷了。”
照姬低低笑了，眼神卻仍沈若深潭：“你很好，很好。”
“沒錯，你懷著‘小皇子’，又是行晏的女兒，還是個人人稱道的老好人，朕確實動不得你。”
“畢竟，這種壞女人欺淩好女人的戲碼，世人最喜歡看了不是麽？”她譏誚道。
祐子心中一緊。照姬說得不錯，雖說她為人處世萬事留餘地，出發點只是不忍見無辜之人受死，卻無心插柳為各方勢力都留了情面。
如今她漸漸尾大不掉，照姬拔除她是不具性價比的。
那她可以……？
照姬手上力道重了幾分，祐子艱難地喘著氣，憋得滿臉通紅：“東宮妃對朝局大事如此上心，實乃吾朝之幸，朕自當多加賞賜。”
“禦匣殿……”她俯首輕輕在祐子耳側道。
祐子的眼神猛地動搖了一瞬，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朕幫你處置掉一個內鬼，你不滿意？”照姬柔柔笑了。
“陛下！陛下！”祐子漸漸臉色發白。
“可惜你忘了，在這權力場上，越善良意味著軟肋越多。”照姬漠然說道。
祐子的大腦飛速運轉著，額前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顫聲道：“陛下細想想，至少這總比落入武家手中好！妾說到底也無另起爐竈的本事，總是要仰賴朝廷恩情過活的。”
見照姬的神色有所松動，祐子繼續加碼：“且陛下心知，陰陽師兄弟知道得太多了，紙包不住火的……”
照姬眉頭重新蹙起：“你威脅朕？”
祐子斂衽微微福身，鄭重道：“妾不敢，且妾明白舊事重提，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在此事上，妾始終是站在陛下這邊的。”
得了這樣的承諾，照姬松了對她脖頸的桎梏，拍了拍自己的手，清脆的掌聲劃破黎明：“好，好。那你要什麽？”
照姬果然是個直爽的人，祐子心中松了口氣。時雅多半已經把行晏殺死元貞之事捅了出去，這個難得的機會，不妨她用來保下行晏吧。
“父親倚仗陛下寵幸，經年以來頗有僭越，可他畢竟侍奉您多年，陛下若施嚴懲，未免也傷及朝廷顏面。妾只求陛下慈悲，饒父親一命，讓他致仕出家，殘年餘生都為我朝福祉祝禱。”
天要亮了。
照姬思索良久，隨即輕輕笑了，“……只是留他一命，也並無不可。”
祐子仔細窺著她的表情，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可她逼著自己打消了這些念頭，畢竟，照姬都答應了不是麽。
-
時月低垂著頭，如瀑的烏發柔柔垂下，遮擋住了他昳麗的眉眼。
此刻，他正坐在祐子身側，修長的手指擺弄著算籌，旁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歷書。
室內只餘木塊相撞的輕響。
自那夜出逃失敗後，祐子便將時月藏在了堀河邸中，對外只稱是阿滿出嫁後，自己新的貼身侍女。
堀河邸的人手多半是照姬安排的。那夜望貞離京後，時月也不知所蹤，照姬必定也猜到了什麽，不過是懶得與她多計較這些微末小節罷了。
算籌突兀地哢噠一響，竟是被生生掰斷了。
祐子擡頭，將手中的書本放下，一手虛虛護著小腹：“大人可是看出什麽玄機了嗎？”
時月額前滲出細密的冷汗：“日蝕……五日後的朔日，當現日蝕之象。”
祐子聞言微微蹙眉：“日者為太陽之精，人君之象。歲首見蝕，陰乘於陽，是為臣掩君之象。”
她略加思索，神情也漸凝重起來：“大人可有什麽想法？”
時月不語，只伸出手指了指上天的方向。
日蝕乃不吉之兆，主穢氣侵襲，君道有虧。
陰掩陽，臣掩君，照姬的身世還恰好應了象，那……他們要利用這天象做些什麽嗎？
時月見她遲疑，接著說道：“殿下若覺此刻不是動手的好時機，臣可設法降雨，使日蝕不顯。”
“到時阿古他們回稟朝廷時就說是陛下聖德感天動地，上天不忍穢氣侵襲京都遂以雲雨蔽之。”
祐子一聽來了興致，不由微微傾身：“你竟還能控雨？可否同我詳細說說……”
二人正聊得火熱，話還未說盡，一陣微涼的風突然灌入溫暖的室內。
隔斷內外的帷簾被掀開，走進內間的，是行晏。
祐子一時怔住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便只一味地錯開目光。
時月看在眼中，心知肚明，行了一禮以打破尷尬的氣氛：“關白殿下安。”
行晏眼鋒一掃，上下打量了一眼時月的穿著，沒有理他，而是側首對祐子道：“你現在倒是學會不少藏男人的技巧。”
祐子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時月聞言，卻故意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掐著嗓子道：“關白殿下，我們女子之間說些小話，您雖是殿下之父，還是回避些好。”
行晏卻不接他的茬，目光死死鎖住祐子，聲音中滿是壓抑的瘋狂：“這正是天賜良機……日蝕之兆恰可指有人魚目混珠，混淆皇室血脈。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們借此機會做局，再聯絡朝中對她不滿的公卿，定能將她從那個位置拉下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行晏。那張慣而清冷的面龐，此刻竟因過度興奮而扭曲著，祐子很難想象他居然能露出這種猙獰的表情。
他像一頭久未飽餐的野獸，但凡嗅到一點血腥氣，就會不管不顧地撲上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行晏對於照姬瘋狂的恨意讓她害怕。
仇恨這種情緒，實則她也能理解。她想起那殺父之仇，若用日蝕暗指皇室有人失德，兼通也算皇室中人，也可借此拔除兼通。
可行晏殺死元貞的秘密時雅多半已經捅給了照姬，若再不趁此機會先下手為強，即便她求過照姬留行晏一命，照姬真的會信守承諾嗎？她那樣地深愛元貞。
祐子張口想將時雅去世的始末告訴行晏，提醒他多加防範，可念及他一旦著急，事情可能更加無法挽回，也又忍下了。
是選擇保下養父的尊榮富貴，還是為了生父覆仇盡孝道？
祐子心中很難得出一個答案，對她而言，實則逝者已矣，兼通就算償命也不能讓父親活過來，只不過自己心中好受些罷了。
沒錯，活著的那些人，才是她最需要保護的。
可是，可是她先前已與照姬有過交易，真能違背君子之道背棄諾言嗎……？還是賭一把照姬會信守承諾？
祐子的臉色一點點發白，行晏見狀，只道她是孕中不適。
見祐子心緒不佳，行晏軟了語氣：“罷了，我先走吧，不影響你養胎。”
行晏囑咐道：“只是此事你務必好好考慮，至於我，我不會幹涉你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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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多拖延時間，更衣梳妝後便星夜乘鑾駕回宮。
入了建春門後，她下車步行，然而尚未行至內郭，便在宮道上遠遠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照姬，她的消息果然很快。
祐子端莊地攏著衣袖垂首致禮，然而照姬只一語不發。
天邊已隱隱泛起曙光，她袖口的螺鈿閃閃發亮。祐子擡眸徑直與她對視，眼中卻毫無懼意。
“在朕眼皮子底下把東宮偷出京都，蓮之君，你可真是越來越有本事了。”
照姬輕笑著說，她向前行了兩步，直至與祐子的距離近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伸手。
那只手手撫上了她的頸側，強烈的威壓讓祐子幾乎不能呼吸。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要直接跪下，然而她強忍著害怕，並未後退半步。
她強迫自己平覆氣息開口：“妾只得陛下十之一二罷了。”
照姬低低笑了，眼神卻仍沈若深潭：“你很好，很好。”
“沒錯，你懷著‘小皇子’，又是行晏的女兒，還是個人人稱道的老好人，朕確實動不得你。”
“畢竟，這種壞女人欺淩好女人的戲碼，世人最喜歡看了不是麽？”她譏誚道。
祐子心中一緊。照姬說得不錯，雖說她為人處世萬事留餘地，出發點只是不忍見無辜之人受死，卻無心插柳為各方勢力都留了情面。
如今她漸漸尾大不掉，照姬拔除她是不具性價比的。
那她可以……？
照姬手上力道重了幾分，祐子艱難地喘著氣，憋得滿臉通紅：“東宮妃對朝局大事如此上心，實乃吾朝之幸，朕自當多加賞賜。”
“禦匣殿……”她俯首輕輕在祐子耳側道。
祐子的眼神猛地動搖了一瞬，她難以置信地望著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朕幫你處置掉一個內鬼，你不滿意？”照姬柔柔笑了。
“陛下！陛下！”祐子漸漸臉色發白。
“可惜你忘了，在這權力場上，越善良意味著軟肋越多。”照姬漠然說道。
祐子的大腦飛速運轉著，額前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顫聲道：“陛下細想想，至少這總比落入武家手中好！妾說到底也無另起爐竈的本事，總是要仰賴朝廷恩情過活的。”
見照姬的神色有所松動，祐子繼續加碼：“且陛下心知，陰陽師兄弟知道得太多了，紙包不住火的……”
照姬眉頭重新蹙起：“你威脅朕？”
祐子斂衽微微福身，鄭重道：“妾不敢，且妾明白舊事重提，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在此事上，妾始終是站在陛下這邊的。”
得了這樣的承諾，照姬松了對她脖頸的桎梏，拍了拍自己的手，清脆的掌聲劃破黎明：“好，好。那你要什麽？”
照姬果然是個直爽的人，祐子心中松了口氣。時雅多半已經把行晏殺死元貞之事捅了出去，這個難得的機會，不妨她用來保下行晏吧。
“父親倚仗陛下寵幸，經年以來頗有僭越，可他畢竟侍奉您多年，陛下若施嚴懲，未免也傷及朝廷顏面。妾只求陛下慈悲，饒父親一命，讓他致仕出家，殘年餘生都為我朝福祉祝禱。”
天要亮了。
照姬思索良久，隨即輕輕笑了，“……只是留他一命，也並無不可。”
祐子仔細窺著她的表情，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絲揮之不去的不安，可她逼著自己打消了這些念頭，畢竟，照姬都答應了不是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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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月低垂著頭，如瀑的烏發柔柔垂下，遮擋住了他昳麗的眉眼。
此刻，他正坐在祐子身側，修長的手指擺弄著算籌，旁邊還放著一本厚厚的歷書。
室內只餘木塊相撞的輕響。
自那夜出逃失敗後，祐子便將時月藏在了堀河邸中，對外只稱是阿滿出嫁後，自己新的貼身侍女。
堀河邸的人手多半是照姬安排的。那夜望貞離京後，時月也不知所蹤，照姬必定也猜到了什麽，不過是懶得與她多計較這些微末小節罷了。
算籌突兀地哢噠一響，竟是被生生掰斷了。
祐子擡頭，將手中的書本放下，一手虛虛護著小腹：“大人可是看出什麽玄機了嗎？”
時月額前滲出細密的冷汗：“日蝕……五日後的朔日，當現日蝕之象。”
祐子聞言微微蹙眉：“日者為太陽之精，人君之象。歲首見蝕，陰乘於陽，是為臣掩君之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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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掩陽，臣掩君，照姬的身世還恰好應了象，那……他們要利用這天象做些什麽嗎？
時月見她遲疑，接著說道：“殿下若覺此刻不是動手的好時機，臣可設法降雨，使日蝕不顯。”
“到時阿古他們回稟朝廷時就說是陛下聖德感天動地，上天不忍穢氣侵襲京都遂以雲雨蔽之。”
祐子一聽來了興致，不由微微傾身：“你竟還能控雨？可否同我詳細說說……”
二人正聊得火熱，話還未說盡，一陣微涼的風突然灌入溫暖的室內。
隔斷內外的帷簾被掀開，走進內間的，是行晏。
祐子一時怔住了，她一時不知該如何面對他，便只一味地錯開目光。
時月看在眼中，心知肚明，行了一禮以打破尷尬的氣氛：“關白殿下安。”
行晏眼鋒一掃，上下打量了一眼時月的穿著，沒有理他，而是側首對祐子道：“你現在倒是學會不少藏男人的技巧。”
祐子訕訕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時月聞言，卻故意捋了捋額前的碎發，掐著嗓子道：“關白殿下，我們女子之間說些小話，您雖是殿下之父，還是回避些好。”
行晏卻不接他的茬，目光死死鎖住祐子，聲音中滿是壓抑的瘋狂：“這正是天賜良機……日蝕之兆恰可指有人魚目混珠，混淆皇室血脈。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
“我們借此機會做局，再聯絡朝中對她不滿的公卿，定能將她從那個位置拉下來！”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行晏。那張慣而清冷的面龐，此刻竟因過度興奮而扭曲著，祐子很難想象他居然能露出這種猙獰的表情。
他像一頭久未飽餐的野獸，但凡嗅到一點血腥氣，就會不管不顧地撲上來。
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行晏對於照姬瘋狂的恨意讓她害怕。
仇恨這種情緒，實則她也能理解。她想起那殺父之仇，若用日蝕暗指皇室有人失德，兼通也算皇室中人，也可借此拔除兼通。
可行晏殺死元貞的秘密時雅多半已經捅給了照姬，若再不趁此機會先下手為強，即便她求過照姬留行晏一命，照姬真的會信守承諾嗎？她那樣地深愛元貞。
祐子張口想將時雅去世的始末告訴行晏，提醒他多加防範，可念及他一旦著急，事情可能更加無法挽回，也又忍下了。
是選擇保下養父的尊榮富貴，還是為了生父覆仇盡孝道？
祐子心中很難得出一個答案，對她而言，實則逝者已矣，兼通就算償命也不能讓父親活過來，只不過自己心中好受些罷了。
沒錯，活著的那些人，才是她最需要保護的。
可是，可是她先前已與照姬有過交易，真能違背君子之道背棄諾言嗎……？還是賭一把照姬會信守承諾？
祐子的臉色一點點發白，行晏見狀，只道她是孕中不適。
見祐子心緒不佳，行晏軟了語氣：“罷了，我先走吧，不影響你養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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