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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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夜（3）
祐子單薄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她從容地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望貞，眼神古井無波：“殿下，放過他罷。他不會再回來了。”
望貞並未命手下放開時月，只是又向前邁了一步。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他伸出了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刻停下：“你的一切選擇，我都支持。我只是來，再看看你罷了。”
說罷，在眾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他竟突然跪了下來，膝蓋直直接觸泥濘潮濕的草地。
祐子愕然：“殿下這是何意！”
她正要上前扶他，望貞卻已緩緩膝行到祐子腳邊。
他望著祐子和被制住的時月，一聲悶響傳來，他竟是重重磕了個頭。
“你們帶我一起走吧！即便是放棄這裏的一切也無所謂……”
他擡起頭，眼中滿溢著瘋狂。
“只要是能和她日日相伴，我可為仆婢供你驅使！求你了！”
祐子連忙俯身攙他，可他卻像釘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緊接著，又是一個響頭。
“時月大人，求您了……”
話音剛落，周圍已亮出白刃的武士們都露出驚疑的神色。
祐子不由失聲：“您瘋了！”
-
眼前這個人，血管中流著這個國家最尊貴的，皇室正嫡與藤氏九條流的血脈。
是的，僅僅因此，即便他只是個草包，各方勢力也心照不宣地將他推上了儲君的尊位。
而此刻，那顆屬於東宮太子的頭顱，卻在他腳邊一下下叩拜著。
為了一個其實不愛他的女人，為了這份鏡花水月的執念，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正在，對著一個失勢的陰陽師搖尾乞憐。
看著望貞額前沾滿泥土的醜態，時月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唐極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贏了，至少在此刻，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再也不能輕蔑地俯視他與哥哥的出身……
時月的笑聲從喉間溢出，在空曠的夜色中回蕩著，無比尖利刺耳。
瘋子，都是瘋子，在這座京都，但凡沒瘋的，早就是死人了。
他擡手攔住祐子要扶起望貞的動作，轉而俯身望著跪在地上的望貞，唇角輕揚。
“好啊，”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愉悅的事，語氣十分輕快，“臣這裏正缺一個燒火小廝。”
“東、宮、殿、下。”他俯視著他，一字一頓道。
時月不乏惡意地想，反正祐子也放不下心來，那不若帶他一起走罷，就當給她養了條小狗玩。
從此，這條狗還會日日夜夜觀賞他們是如何夫妻恩愛的……
望貞的眼神瞬間興奮地亮了起來，他一口答應：“好。”隨即揚手示意手下放開時月。
看著望貞那副樣子，時月忽覺胃中翻江倒海，擡腳便將毫無防備的他踹倒在地。
害死了哥哥，他該死他該死他該死……
泥土飛濺，望貞沒有絲毫反抗地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嘴角滲出。
時月再度上前，擡腳……
絲履上沾染的泥土落了些許在望貞白皙的側臉上，看著無比狼狽，誰能想到這是這個國家最矜貴的太子殿下呢？
望貞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可預料之中的劇痛並未襲來。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時月怔住了。他捂著被打紅的側臉，錯愕地望著祐子。
祐子用盡全力甩出那一巴掌，胸口仍未平覆氣息：“你在幹什麽！他看不起你，他羞辱你，你便要加倍羞辱回去。可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喜歡這樣麽？”
她定定凝視著時月，“至少我認識的時月大人，不會發自心底對人傾軋人這種事感到喜悅……”
“放過他吧，也放過你自己。”祐子的語氣越來越輕。
時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祐子卻沒有再看他，走到望貞身邊，彎下腰將他攙起，又以袖拭去他面上的塵土。
此時，時月冷不防忽然開口：“殿下，殿下……事已至此，臣還有重要的事要說 。”
祐子微微側頭，夜風吹起了他散落的秀美長發，她看見他的嘴唇翕動著，那幾個字在她腦中如煙花般轟然炸開。
“築前宮並非戰死，實為右大臣所戕害。”
-
祐子一時未及反應：“什麽？”
時月不敢看她的表情，只是垂首作答：“右大臣時為大宰權帥，隨築前宮一同對敵。”
“右大臣暗暗傾慕江衛門而不得，江衛門死於刀伊人之手後，他大悲大慟，認定是築前宮無能，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祐子沈默了，她已經猜到時月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她顫著聲接道：“所以，一為心愛的女人報仇洩恨，二為獨占軍功，他便使計在戰場上暗害了父親？”
時月有些抱歉地望著她，低聲道：“是……右大臣確是頗有才能，實則築前宮也十分倚重他，甚至可以說，九州許多事務都由右大臣一人打理。”
祐子垂下眼簾：“我知道，我知道。父親只是個逍遙皇子，並無治理一城一地的才能，我那時還小，但記得很多事情，他甚至需要過問母親的意見。”
祐子柔柔一笑，“被一個草包壓了這麽多年，他想必心中積怨已久，又兼奪愛之恨，一時激憤便動了手。”
她眼底一片晶瑩，不知是淚光還是明明月色在她眸中的倒影，“反正堀河院一個不問政事的太上皇，又遠在京都，手哪裏能伸得這麽長。”
時月有些不忍地顰眉：“您何必說得如此直白……”
其實瑠璃先前與她提起此事時，她已思量過那李夫人之喻中的深意，也大致猜到了幾分。
因此真相大白的一刻，祐子卻不像她先前想象的那樣，悲傷，或者憤怒，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她先前在誠子面前感嘆輪回，如今想來荒唐的世事正是一場輪回。
母親年輕時正如現在的她一樣，美麗而很有幾分小聰明，自以為能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即便惹上麻煩，也能迅速尋得個老實的愛慕者安度餘生。
可誰能想到，就算她嫁人生子，依然有人窺伺吳宮花，就連她化為一抔黃土，圍繞她的紛爭和硝煙也從未止息。
史書上只會記載築前宮歿於刀伊之亂，為國捐軀，多麽壯烈，然而只是出於一個臣下的嫉妒和私憤。
祐子面容平靜：“右大臣殺害主君，罪孽深重，可父親也的確德不配位。”
她低頭望著仍是一臉呆滯的望貞，對時月說道：“事已至此，大人既做了水路的鋪排，你那些暗樁若不用上，也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大人不妨送殿下去九州罷。”
時月十分訝異，指了指望貞：“他？”
片刻後，他明白過來，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您送他走，是要讓他替您掌控九州？您可要想好，如此先斬後奏，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東宮太子偷出去，她的雷霆之怒您可受得起。”
祐子仍然無比冷靜，淡淡道：“殿下做大宰帥宮，總比我做帥宮更名正言順。且陛下細想就能明白，用一座本就掌控不了的島嶼換一個競爭者徹底離場，實在是怎麽想都劃算。”
“你放心，她那裏我有辦法解決。”祐子轉而微微俯身，與望貞空洞的雙瞳對視，“殿下，您覺得呢？”
望貞微微一笑，他的瞳孔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只要是姬君所希望的……”
“是啊，您最聽妾的話了，不是麽？”祐子伸手，在他側臉上輕輕拍了拍，就好像在獎勵一條聽話的小狗。
身旁的武士見到這如此狎呢的一幕，無不大感震撼。
祐子緩緩擡眸，目光掃過眾人，一手輕撫小腹：“殿下赴九州任大宰帥宮乃是陛下和關白的意思，你們都看到了，殿下可有分毫不願？”
奇怪的是，她雖著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衫，那眼神卻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勢，在場所有持刀的武士，都被她震懾住。
他們心下明白，東宮妃既已身懷有妊，望貞就已失去利用價值，畢竟繈褓幼子，總比成年太子更好控制。
反正，平安京朝廷從來都是如此，他們是識時務之人，無謂再為了失勢的舊主爭取。
而望貞從善如流地起身，因久跪，他的身體還搖搖晃晃的。
在時月難以言喻的目光下，他毫無眷戀地登船，哪怕一眼都沒有回頭看這座京都。
祐子徑直往反方向那燈火通明的去處走去，也並未回頭再望向時月，只在漂浮著水汽的暮色中落下最後一句話：“回宮。本宮要拜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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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單薄的衣袂在夜風中輕輕顫動，她從容地看著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望貞，眼神古井無波：“殿下，放過他罷。他不會再回來了。”
望貞並未命手下放開時月，只是又向前邁了一步。
月光落在他蒼白的面容上，他伸出了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的前一刻停下：“你的一切選擇，我都支持。我只是來，再看看你罷了。”
說罷，在眾人猝不及防的目光中，他竟突然跪了下來，膝蓋直直接觸泥濘潮濕的草地。
祐子愕然：“殿下這是何意！”
她正要上前扶他，望貞卻已緩緩膝行到祐子腳邊。
他望著祐子和被制住的時月，一聲悶響傳來，他竟是重重磕了個頭。
“你們帶我一起走吧！即便是放棄這裏的一切也無所謂……”
他擡起頭，眼中滿溢著瘋狂。
“只要是能和她日日相伴，我可為仆婢供你驅使！求你了！”
祐子連忙俯身攙他，可他卻像釘在地上一般紋絲不動，緊接著，又是一個響頭。
“時月大人，求您了……”
話音剛落，周圍已亮出白刃的武士們都露出驚疑的神色。
祐子不由失聲：“您瘋了！”
-
眼前這個人，血管中流著這個國家最尊貴的，皇室正嫡與藤氏九條流的血脈。
是的，僅僅因此，即便他只是個草包，各方勢力也心照不宣地將他推上了儲君的尊位。
而此刻，那顆屬於東宮太子的頭顱，卻在他腳邊一下下叩拜著。
為了一個其實不愛他的女人，為了這份鏡花水月的執念，這個國家未來的主人正在，對著一個失勢的陰陽師搖尾乞憐。
看著望貞額前沾滿泥土的醜態，時月忽然覺得這個世界荒唐極了。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贏了，至少在此刻，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再也不能輕蔑地俯視他與哥哥的出身……
時月的笑聲從喉間溢出，在空曠的夜色中回蕩著，無比尖利刺耳。
瘋子，都是瘋子，在這座京都，但凡沒瘋的，早就是死人了。
他擡手攔住祐子要扶起望貞的動作，轉而俯身望著跪在地上的望貞，唇角輕揚。
“好啊，”他像是想起了什麽愉悅的事，語氣十分輕快，“臣這裏正缺一個燒火小廝。”
“東、宮、殿、下。”他俯視著他，一字一頓道。
時月不乏惡意地想，反正祐子也放不下心來，那不若帶他一起走罷，就當給她養了條小狗玩。
從此，這條狗還會日日夜夜觀賞他們是如何夫妻恩愛的……
望貞的眼神瞬間興奮地亮了起來，他一口答應：“好。”隨即揚手示意手下放開時月。
看著望貞那副樣子，時月忽覺胃中翻江倒海，擡腳便將毫無防備的他踹倒在地。
害死了哥哥，他該死他該死他該死……
泥土飛濺，望貞沒有絲毫反抗地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嘴角滲出。
時月再度上前，擡腳……
絲履上沾染的泥土落了些許在望貞白皙的側臉上，看著無比狼狽，誰能想到這是這個國家最矜貴的太子殿下呢？
望貞順從地閉上了眼睛，可預料之中的劇痛並未襲來。
一道清脆的巴掌聲響起，時月怔住了。他捂著被打紅的側臉，錯愕地望著祐子。
祐子用盡全力甩出那一巴掌，胸口仍未平覆氣息：“你在幹什麽！他看不起你，他羞辱你，你便要加倍羞辱回去。可你捫心自問，你真的喜歡這樣麽？”
她定定凝視著時月，“至少我認識的時月大人，不會發自心底對人傾軋人這種事感到喜悅……”
“放過他吧，也放過你自己。”祐子的語氣越來越輕。
時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祐子卻沒有再看他，走到望貞身邊，彎下腰將他攙起，又以袖拭去他面上的塵土。
此時，時月冷不防忽然開口：“殿下，殿下……事已至此，臣還有重要的事要說 。”
祐子微微側頭，夜風吹起了他散落的秀美長發，她看見他的嘴唇翕動著，那幾個字在她腦中如煙花般轟然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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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祐子一時未及反應：“什麽？”
時月不敢看她的表情，只是垂首作答：“右大臣時為大宰權帥，隨築前宮一同對敵。”
“右大臣暗暗傾慕江衛門而不得，江衛門死於刀伊人之手後，他大悲大慟，認定是築前宮無能，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
祐子沈默了，她已經猜到時月接下來要說什麽了。
她顫著聲接道：“所以，一為心愛的女人報仇洩恨，二為獨占軍功，他便使計在戰場上暗害了父親？”
時月有些抱歉地望著她，低聲道：“是……右大臣確是頗有才能，實則築前宮也十分倚重他，甚至可以說，九州許多事務都由右大臣一人打理。”
祐子垂下眼簾：“我知道，我知道。父親只是個逍遙皇子，並無治理一城一地的才能，我那時還小，但記得很多事情，他甚至需要過問母親的意見。”
祐子柔柔一笑，“被一個草包壓了這麽多年，他想必心中積怨已久，又兼奪愛之恨，一時激憤便動了手。”
她眼底一片晶瑩，不知是淚光還是明明月色在她眸中的倒影，“反正堀河院一個不問政事的太上皇，又遠在京都，手哪裏能伸得這麽長。”
時月有些不忍地顰眉：“您何必說得如此直白……”
其實瑠璃先前與她提起此事時，她已思量過那李夫人之喻中的深意，也大致猜到了幾分。
因此真相大白的一刻，祐子卻不像她先前想象的那樣，悲傷，或者憤怒，只覺得心中空落落的。
她先前在誠子面前感嘆輪回，如今想來荒唐的世事正是一場輪回。
母親年輕時正如現在的她一樣，美麗而很有幾分小聰明，自以為能將男人玩弄於股掌之間，即便惹上麻煩，也能迅速尋得個老實的愛慕者安度餘生。
可誰能想到，就算她嫁人生子，依然有人窺伺吳宮花，就連她化為一抔黃土，圍繞她的紛爭和硝煙也從未止息。
史書上只會記載築前宮歿於刀伊之亂，為國捐軀，多麽壯烈，然而只是出於一個臣下的嫉妒和私憤。
祐子面容平靜：“右大臣殺害主君，罪孽深重，可父親也的確德不配位。”
她低頭望著仍是一臉呆滯的望貞，對時月說道：“事已至此，大人既做了水路的鋪排，你那些暗樁若不用上，也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大人不妨送殿下去九州罷。”
時月十分訝異，指了指望貞：“他？”
片刻後，他明白過來，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您送他走，是要讓他替您掌控九州？您可要想好，如此先斬後奏，在陛下眼皮子底下把東宮太子偷出去，她的雷霆之怒您可受得起。”
祐子仍然無比冷靜，淡淡道：“殿下做大宰帥宮，總比我做帥宮更名正言順。且陛下細想就能明白，用一座本就掌控不了的島嶼換一個競爭者徹底離場，實在是怎麽想都劃算。”
“你放心，她那裏我有辦法解決。”祐子轉而微微俯身，與望貞空洞的雙瞳對視，“殿下，您覺得呢？”
望貞微微一笑，他的瞳孔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光亮，“只要是姬君所希望的……”
“是啊，您最聽妾的話了，不是麽？”祐子伸手，在他側臉上輕輕拍了拍，就好像在獎勵一條聽話的小狗。
身旁的武士見到這如此狎呢的一幕，無不大感震撼。
祐子緩緩擡眸，目光掃過眾人，一手輕撫小腹：“殿下赴九州任大宰帥宮乃是陛下和關白的意思，你們都看到了，殿下可有分毫不願？”
奇怪的是，她雖著平民女子的粗布衣衫，那眼神卻有一種令人不敢直視的威勢，在場所有持刀的武士，都被她震懾住。
他們心下明白，東宮妃既已身懷有妊，望貞就已失去利用價值，畢竟繈褓幼子，總比成年太子更好控制。
反正，平安京朝廷從來都是如此，他們是識時務之人，無謂再為了失勢的舊主爭取。
而望貞從善如流地起身，因久跪，他的身體還搖搖晃晃的。
在時月難以言喻的目光下，他毫無眷戀地登船，哪怕一眼都沒有回頭看這座京都。
祐子徑直往反方向那燈火通明的去處走去，也並未回頭再望向時月，只在漂浮著水汽的暮色中落下最後一句話：“回宮。本宮要拜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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