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夜（2）
關燈
小
中
大
星月夜（2）
夜幕降臨，祐子換上了簡便的小袖裝束，將長發束起，扮作平民女子的模樣。
她凝神靜聽，確認四下無人，方才掀起車簾下了牛車。
甫一掀起車簾，她便被映入眼簾的絕景震撼了一瞬，一時竟忘了言語。
時月換了一身貴族女子的裝束，著蘇芳色向蝶紋外袿，飾以鮮亮的橙色束帶。
他除了官帽，一頭青絲如瀑披落，更襯得眉目清絕，肌膚勝雪。
若是忽略身形間的不協調，實在是怎麽看都是一位霸道而艷麗的受寵姬君。
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祐子下車。
指尖觸碰到他溫熱掌心的一刻，祐子不敢直視這艷光逼人的景象，微微側過眸光道：“如此打扮，我倒像您的下女了呢。”
提到下女，時月微微顰眉，換了副認真的神情，“禦匣殿小姐的事，對不起。”
祐子輕輕搖頭，柔聲道：“每個人都有私己之心。在這裏，但凡對我有過一瞬真心的人，我都感激不已。
“時月大人，我不怪你，更不怪她。”
“況且，”她輕揚唇角,“若論先來後到，她真正該效忠之人，該是你才對。”
時月移開目光，輕輕頷首，難以辨別他的情緒。良久，他開口道：“禦匣殿小姐嫁入朝中新貴之家，殿下毋須太擔心她。”
祐子咯咯地笑了：“是啊！我們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時月遠遠望去，皎月高懸，澱川的水色被映成澄凈的碧玉之色，靜靜流淌。
對岸京都的煌煌燈影似被這月色隔開，再與他們二人無關了。
她櫻色的唇翕動著，那是他曾經得到過卻終究不能擁有的。
就如二人之間湧動的暗流，見不得光，也永遠沒有未來，只能在月夜中暗自瘋長著。
他聽見她渺遠的嘆息消失在碧波中：“新的時代要來了啊……”
遠處河面上，一個黑點漸漸放大。接應的船要來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時月顫聲道：“跟我一起走嗎？”
祐子輕輕歪了歪頭，帶著潮氣的河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她的側臉比這月輪更加白璧無瑕。
“什麽？”
“奔流的澱川不會止息，京都也不會永遠是藤原氏的京都。或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離開？”
“你很傾慕漢家文化吧，隨我一同去，唐國那邊我已打點妥當，也尋人置辦了一處宅子。”
話音剛落，祐子沈寂已久的心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期待。
這艘船已經快沈了。即便逃往九州，也未必能抗衡時代的洪流，那還不如隨他去，去那個她畢生向往的地方。
可是，可是，她至今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在此度過，這裏還有那麽多人信賴她，依附她而活，她真的能將一切拋卻腦後，瀟灑地一走了之嗎？
面龐久違地完全暴露在皎潔的月光下，這種新奇的自由竟為她添了幾分勇氣。
她在夜涼如水的空氣中伸出手，拉住他萱草色的束帶。
一吻封緘。
鼻尖縈繞著濃郁的沈丁花氣息，又是一年冬去春來，雪下的堅冰汩汩消融。
她貪婪地將送入口中的津甜盡數咽下，又伸手不斷抓著那人散落的後發，不知不覺間，她感受到自己的後腦抵上了堅硬而粗糙的東西，是樹幹。
他的膝蓋欺身抵上樹幹，綾羅與麻布衣料不斷摩擦著，祐子不住地顫，只能徒勞無功地抓扯著他的衣袖，直至嘶啦的裂帛之聲傳來。
趁著這當口，祐子把臉埋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軟著嗓子道：“嗯……你還在穿孝呢……我們這樣不好吧……”
時月有些不甘地輕輕吻了吻她的前發，慢慢松開了她。
然而就在她想要抽離他的懷抱時，發腳忽然一陣抽痛，原來是被時月腰間的玉串鉤住了。
時月輕輕一笑，垂首替她解開。
祐子垂眸望著他指尖的動作，母親寫過的那些詩句不合時宜地映入腦海，什麽弄發，什麽纏綿，什麽什麽的……*
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臉頰漸漸發熱。
這時，遠處傳來接應的人呼喚時月的聲音，船只要靠岸了。
祐子伸手替他整理有些淩亂的衣襟，遠遠望著當空的皓月：“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古人有明州望月之嘆，我卻覺著，即便天涯路遠，只要還能同望一輪明月，知曉彼此安好，便已是大幸。”
“我有我需要完成的事，時月大人，我大抵只能陪您到九州了。”
時月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垂下眼簾，就在方才改裝之時，他的線人截下了一則送往堀河邸的密信。
果然，臨了了魚死網破，時雅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時雅與兼通的牽扯頗深，竟連這種塵封多年的舊事都……
時月的眼中劃過一瞬的陰翳，但是無所謂了，人死燈滅，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至於真相，她不必知道。
既然她還願隨他一同行至九州，只要她不曉真相，他總有辦法，或哄或騙，帶她一起遠走高飛。
他柔柔望著她：“好。那至少這最後一段路，讓我陪您走吧。”
祐子輕輕頷首，二人攜手正要登船，急促的馬蹄聲卻由遠而近傳來。
熊熊火光幾乎要照亮天際，時月側眸一望，果然。
烏壓壓的一群武士中，領頭走來的，正是望貞。
時月此時什麽也顧不得了，一把扯住祐子的衣袖：“走！”
而武士們的動作更快，頃刻之間，竟已將二人團團圍住。
望貞輕輕揚手發號施令，身旁的一名武士的刀已架到了時月的頸側。
*
（1）橫臥不覺烏發亂，芳心猶戀弄發人 - 和泉式部
（2）晁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夜幕降臨，祐子換上了簡便的小袖裝束，將長發束起，扮作平民女子的模樣。
她凝神靜聽，確認四下無人，方才掀起車簾下了牛車。
甫一掀起車簾，她便被映入眼簾的絕景震撼了一瞬，一時竟忘了言語。
時月換了一身貴族女子的裝束，著蘇芳色向蝶紋外袿，飾以鮮亮的橙色束帶。
他除了官帽，一頭青絲如瀑披落，更襯得眉目清絕，肌膚勝雪。
若是忽略身形間的不協調，實在是怎麽看都是一位霸道而艷麗的受寵姬君。
他伸出手，穩穩地扶住祐子下車。
指尖觸碰到他溫熱掌心的一刻，祐子不敢直視這艷光逼人的景象，微微側過眸光道：“如此打扮，我倒像您的下女了呢。”
提到下女，時月微微顰眉，換了副認真的神情，“禦匣殿小姐的事，對不起。”
祐子輕輕搖頭，柔聲道：“每個人都有私己之心。在這裏，但凡對我有過一瞬真心的人，我都感激不已。
“時月大人，我不怪你，更不怪她。”
“況且，”她輕揚唇角,“若論先來後到，她真正該效忠之人，該是你才對。”
時月移開目光，輕輕頷首，難以辨別他的情緒。良久，他開口道：“禦匣殿小姐嫁入朝中新貴之家，殿下毋須太擔心她。”
祐子咯咯地笑了：“是啊！我們還是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時月遠遠望去，皎月高懸，澱川的水色被映成澄凈的碧玉之色，靜靜流淌。
對岸京都的煌煌燈影似被這月色隔開，再與他們二人無關了。
她櫻色的唇翕動著，那是他曾經得到過卻終究不能擁有的。
就如二人之間湧動的暗流，見不得光，也永遠沒有未來，只能在月夜中暗自瘋長著。
他聽見她渺遠的嘆息消失在碧波中：“新的時代要來了啊……”
遠處河面上，一個黑點漸漸放大。接應的船要來了，再不說就沒機會了。
時月顫聲道：“跟我一起走嗎？”
祐子輕輕歪了歪頭，帶著潮氣的河風吹起她鬢邊一縷碎發，她的側臉比這月輪更加白璧無瑕。
“什麽？”
“奔流的澱川不會止息，京都也不會永遠是藤原氏的京都。或許，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離開？”
“你很傾慕漢家文化吧，隨我一同去，唐國那邊我已打點妥當，也尋人置辦了一處宅子。”
話音剛落，祐子沈寂已久的心中竟生出一絲久違的期待。
這艘船已經快沈了。即便逃往九州，也未必能抗衡時代的洪流，那還不如隨他去，去那個她畢生向往的地方。
可是，可是，她至今二十年的人生都是在此度過，這裏還有那麽多人信賴她，依附她而活，她真的能將一切拋卻腦後，瀟灑地一走了之嗎？
面龐久違地完全暴露在皎潔的月光下，這種新奇的自由竟為她添了幾分勇氣。
她在夜涼如水的空氣中伸出手，拉住他萱草色的束帶。
一吻封緘。
鼻尖縈繞著濃郁的沈丁花氣息，又是一年冬去春來，雪下的堅冰汩汩消融。
她貪婪地將送入口中的津甜盡數咽下，又伸手不斷抓著那人散落的後發，不知不覺間，她感受到自己的後腦抵上了堅硬而粗糙的東西，是樹幹。
他的膝蓋欺身抵上樹幹，綾羅與麻布衣料不斷摩擦著，祐子不住地顫，只能徒勞無功地抓扯著他的衣袖，直至嘶啦的裂帛之聲傳來。
趁著這當口，祐子把臉埋在他胸口輕輕蹭了蹭，軟著嗓子道：“嗯……你還在穿孝呢……我們這樣不好吧……”
時月有些不甘地輕輕吻了吻她的前發，慢慢松開了她。
然而就在她想要抽離他的懷抱時，發腳忽然一陣抽痛，原來是被時月腰間的玉串鉤住了。
時月輕輕一笑，垂首替她解開。
祐子垂眸望著他指尖的動作，母親寫過的那些詩句不合時宜地映入腦海，什麽弄發，什麽纏綿，什麽什麽的……*
她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方才做了什麽，臉頰漸漸發熱。
這時，遠處傳來接應的人呼喚時月的聲音，船只要靠岸了。
祐子伸手替他整理有些淩亂的衣襟，遠遠望著當空的皓月：“三笠山頂上，想又皎月圓（*）。古人有明州望月之嘆，我卻覺著，即便天涯路遠，只要還能同望一輪明月，知曉彼此安好，便已是大幸。”
“我有我需要完成的事，時月大人，我大抵只能陪您到九州了。”
時月的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說些什麽，但終究還是什麽都沒說。
他垂下眼簾，就在方才改裝之時，他的線人截下了一則送往堀河邸的密信。
果然，臨了了魚死網破，時雅不會放過任何一個人。
時雅與兼通的牽扯頗深，竟連這種塵封多年的舊事都……
時月的眼中劃過一瞬的陰翳，但是無所謂了，人死燈滅，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至於真相，她不必知道。
既然她還願隨他一同行至九州，只要她不曉真相，他總有辦法，或哄或騙，帶她一起遠走高飛。
他柔柔望著她：“好。那至少這最後一段路，讓我陪您走吧。”
祐子輕輕頷首，二人攜手正要登船，急促的馬蹄聲卻由遠而近傳來。
熊熊火光幾乎要照亮天際，時月側眸一望，果然。
烏壓壓的一群武士中，領頭走來的，正是望貞。
時月此時什麽也顧不得了，一把扯住祐子的衣袖：“走！”
而武士們的動作更快，頃刻之間，竟已將二人團團圍住。
望貞輕輕揚手發號施令，身旁的一名武士的刀已架到了時月的頸側。
*
（1）橫臥不覺烏發亂，芳心猶戀弄發人 - 和泉式部
（2）晁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