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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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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夢(2)

祐子一時有些窘迫,故作從容道:“殿下不必憂心,妾已經好多了……”

話音未落,她對上望貞的視線,熟悉的眩暈感再次襲來,她忙撐住文臺,才不致於過於失態。

望貞摸了摸她的發頂,從她身後將她圈入懷中:“你看,我就說你身子尚未好全。”

落入堅實的臂彎中,祐子虛浮無力地倚著他的胸膛。

頭好暈啊……

冰涼的手慢慢覆上她因眩暈而發熱的額頭,一路向下,涼意並不刺骨,反倒像清水一般甘甜凜冽。

祐子下意識閉上眼,灼痛的雙目被包覆著,那觸感令人安心,身體不由自主地又往他懷裏貼近了些。

冰涼的唇瓣含住耳珠吮吻,祐子耐不住地輕.喘,身子一軟,貼上他的掌心。

方才還豎著刺的小刺猬終於放松下來,順從地露出柔軟的肚皮,任他揉捏撫弄,在那雙手下舒適地哼哼著。

她紅著臉又往望貞懷裏湊了湊,濡濕的雙眸似乎還在渴求更多。

望貞卻只低頭在她發間落下一吻:“今日先到這裏吧,你身子還未好全。”

他妥帖地替她理好淩亂的衣衫,又將她輕輕安置回榻上。

奇怪的是,明明方才還心跳如擂,一沾枕頭,她很快便沈沈睡去。

-

這一日,祐子醒來時,忽覺頭暈的癥候有所減輕,精神也稍許清明些。

於是,她召見了那個人。

她跪伏在自己面前的阿滿,後者著一身淺灰色麻布喪服。祐子微微蹙眉:“你最近在穿孝?”

阿滿顫著身子微微擡首,但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美福門院新喪,姬君不知道嗎?”

祐子心頭一凜,這幾日她閉門不出,竟不知朝中已生此等變故。

她暫且壓抑下心中異樣的感覺,然而還在尋思如何從對方口中套話時,阿滿率先重重叩首,道:“臣女背主求榮,不配為人,還請您責罰。”

祐子寬大袖口下的手緊緊攥成拳,然而她狀似平靜道:“阿滿,我確實惱了你。我本以為我們一同長大,情同姐妹,誰知你一直在欺騙我……”

“我中間是給過你機會的,可你還是選了時月。”

阿滿再次叩首。

祐子輕輕一嘆,語氣隨即淩厲起來,“可是連自己貼身侍女的忠心都留不住的主子,更是無能!”

“是我待你不夠好,你一直忠心時月,定是因為他不僅為你安排了鳳凰殿的差事,還關照了最讓你煩心的家人。”

“我本該多替你鋪排些的。且你也到了議婚的年紀……抱歉,我確實存了些私心,想讓你在我身邊多留幾年。”

阿滿沒想到她會如此說,淚水漸漸盈滿了眼眶,“臣女今日前來,是來稟告您,臣女已定下了婚約,待國孝期滿,便將完婚了。”

“成婚?”祐子訝異地瞪大雙眼,“如此突然?和誰?”

阿滿緩緩道:“是一名武士,在朝廷位至正四位。是父親安排的,待成婚後對方改姓菅原氏。而作為回報,他會供養父親和我們全家。”

“總之,我們需要錢和權勢,而對方需要高貴的姓氏,很劃算的交易,不是麽?”

阿滿神色平靜得近乎疏離,仿佛是說的只是旁人家無關緊要的一樁小事,而不是她即將托付一生的男人。

祐子一下不知該說些什麽。

身在高位,她看得清楚,攝關之世已快走到盡頭了。武家雖生活習慣與公卿家大為不同,嫁進去不失為一條好出路。

可是,可是……

她沈默良久,才低聲問了一句:“那你……願意嗎?”

阿滿狀似不解:“您說什麽?”

祐子咬住下唇,避開她的目光:“若你並非真心情願,我可以出面與令尊……”

阿滿忽然不顧禮節地打斷了她:“姬君!”

“這是當下最好的安排了,不是麽?”

“若是與家格相當的人家議親,我根本沒有做正妻的可能。”

“至於愛不愛的,”她眼中閃爍著淚光,語氣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堅決,“難道您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了嗎?”

祐子啞然。

阿滿抹了抹眼角,微微垂首施了一禮以示請罪,“您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準中宮,一個閨閣女子的婚事於您而言算不得什麽,只要您想,確實可以用權勢向家父施壓。”

“可婚姻大事,終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縱然您身份尊貴,橫插一腳,也難免惹人非議。”

她擡起頭直直望向祐子,目光清明堅定:“就算淪落到要伺候人,臣女也是文人之女,是有骨氣的。”

語至此處,她終於是忍不住哽咽:“臣女對您不忠在先,已無顏再向您索取更多。”

“臣女今日前來,只是向您道個別。成婚之後,雖說也不必辭去女官職位,可若是還整日在內裏拋頭露面,夫家定然會有所非議的。”

良久,祐子方才擠出一句:“……好。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我祝你大喜。”

阿滿斂衽叩首謝恩,卻並無立刻告退的意思,接道:“其實您早就知道了,我是時月大人的人。”

“當年藤納言是朝中新貴,父親是托了時月大人的關系,才得到送臣女入府的機會。”

“有些事情,您一定很好奇吧?”

祐子有些訝異:“你願意同我說這些?”

阿滿微微頷首:“自然。方才也說了,臣女並非不講義氣之人,既是臣女背棄您在先,總該留下些什麽作為補償。”

祐子:“……好。那我且問你,陰陽師兄弟二人,私下關系如何?”

阿滿垂眸思索:“雖不能說親密無間,但想來也未至於反目。至少表面上並無甚隔閡。”

祐子沈吟片刻,道:“那我也直言了,你覺得時月是忠於兼通的嗎?

阿滿道:“臣女對他們與右大臣之間的往來,並不十分清楚,因為左京大人安排臣女入鳳凰殿,只為刺探您的動向。”

“臣女有時也想不明白他這樣做的用意,可既受了他的恩惠,就照他吩咐做事便是。”

她頓了頓,繼續補充,“臣女隱約知道,左京大人從前在鳳凰殿是有其他眼線的,但自從行晏大人當上關白之後,他悉數撤手,只餘臣女一人。”

祐子低低應聲:“……的確,很符合他一貫謹慎惜命的作風。畢竟,上位者最忌諱的,便是被底下人探聽心意。”

至於為何留著阿滿,只能是因為時月一早便看出了自己對行晏的重要性。而最終,他賭對了。

祐子正欲往香爐中添些香,起身時又是一陣頭痛翻湧而上。

阿滿急忙扶她坐下,祐子緊蹙眉頭,按著自己額角低低開口:“但是承香殿能在內宮布下那樣的局,說明他們在內裏仍有不少人手。且下藥之事,我總覺得……有些紕漏,否則也不會如此輕易被我誤服。”

“我想,此事更像是承香殿一人所為?畢竟時月行事,總會留好後手,就好似上次的天象不祥,不論上位者博弈的結果如何,他總能從其中撈到好處。”

祐子喟然一嘆。“……看來,那一晚時月現身,大抵也與貴子那次差不多,是替他兄長來善後的。”

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阿滿聽到她提起那夜,想起正是自己放時月入內,抿緊了唇,眸中再現愧色。

祐子暗暗思索,時雅怕被兼通拋棄而倉促動手,以致險些釀成大禍。

照姬正苦找不著把柄清算兼通、敲打陰陽師兄弟,這次無論如何,時雅是難以保全了。

要不要插手這件事呢……

她輕咬朱唇,神色愈發覆雜,時雅心思陰毒,也算計過她,她其實並不是很在乎他的死活。

時雅一旦倒臺,那他和貴子的私情勢必暴露,那照姬會否將此視作奇恥大辱,連同貴子一並除去?

祐子不敢確定。

……且時雅這種人,對貴子能有幾分真心呢,多半也只是為了利用她搭上兼通這條線。

祐子緩緩闔上雙眼。沒錯,在這個宮裏,走錯一步就會死。

可是貴子才十七歲啊,難道她真的要為了不谙世事時的一段短暫戀情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她擡眼問道:“阿滿,貴子現在還在內裏嗎,我想提醒一下她……”

阿滿搖了搖頭:“臣女近日忙著籌備婚儀,倒不是很清楚。元日節會之後就是休沐,尚侍小姐大概是回家了吧?”

祐子心下暗道不好,強壓住腦中翻湧的疼痛,甚至來不及再與阿滿多言,便徑直沖出了殿門。

阿滿驚呼出聲:“姬君!”

可祐子已經走遠了,她頭腦發暈,眉頭緊鎖,漸漸也顧不得往日的端莊儀態了。她疾步跑了起來,幾次險些被寬大的裙裾絆倒。

果然。

守在承香殿門口的是女房宰相君。正值豆蔻年華的小姑娘見祐子並未如常人一般著孝服,毫不掩飾地露出驚訝之色。

但面對尊貴之人,她還是恭恭敬敬地行了禮:“承香殿殿下偶染風疾,近日閉門謝客。”

祐子努力按下腦中翻江倒海般的眩暈,盡力平穩地開口:“本宮有要事找殿下商議,煩你通報一下,若耽誤了宮務,你也擔當不起。”

宰相君有些被她的氣勢嚇到,怯怯回答道:“殿下病勢頗重,恐怕有一段時間不能理事了。”

祐子此時心急如焚,也顧不得那許多,正想推開宰相君徑直入殿。

……這時,廊上一人迎面走來。

長身而立,仙姿玉貌,美得不似這人間的造物。

可這是祐子現在最不想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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