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夢（3）

麻布喪服也掩不住他周身的氣度，那人揚手制止她的動作：“蓮之君。”

是啊，女院崩逝，他是該回來了。

“……藤別當？”祐子錯愕地仰首望著那張過分完美的面容，“不，或許我還是該稱您為登華殿。”

登華殿從容頷首，“陛下吩咐我們一同理事，我久不過問世事，日後要請東宮妃多指點了。”

祐子下意識搖頭，神色仍是難以置信。

登華殿手中檜扇一展，掩著宛如天人的半張面孔：“蓮之君，若非你相助，我絕無可能活著回到這裏。這份恩情，我銘記於心……”

他話還未說完，望貞也恰巧從廊上走來，打斷了二人的交談。

登華殿遂與他寒暄幾句，隨即退開半步，將祐子身側的位置讓給了望貞。

望貞一臉憂色：“姬君，你身子尚未痊愈，怎麽就跑出來了？也不同我說一聲。”

祐子此時也顧不得登華殿還在一旁聽著，一把扯住望貞的袖子，聲線顫抖：“出事了……我想去找左京大人商量一下。”

聽到那個名字，望貞眼中閃過一道寒光，唇角隨即如常般微彎：“無妨，此事暫時牽連不到我們。不著急，有什麽話我可替你轉達，還是先回宮養好身子吧。”

視線高度驟然變化，祐子被他一把橫抱而起。

登華殿見夫婦二人這般親昵，了然一笑，側身避開：“那我便不多叨擾了。”

望貞就這樣抱著她，沿著檐廊緩緩行進。沿途宮人紛紛駐足，只道他們夫婦二人感情甚篤。

幾名年少的侍女停了手上的活計，紅著臉掩口低笑。

祐子被牢牢鎖在他的懷抱中，脊背一陣陣發寒。

望貞附著她耳畔低語：“為了你的名聲，那日的事我已替你壓下去了。只是陛下總歸多少有些疑心此事乃你和陰陽師兄弟聯手。所以這個節骨眼上，最好不要再與時月牽扯。”

是這個道理，不過……

祐子心下一沈，望貞為什麽突然對照姬的心思把控得如此精準？

祐子有個可怖的猜想，他去了照姬面前告狀。那自己這些時日一直纏綿病榻，難道是他……？

行至梅壺正殿，阿滿早已守候在了門前。

見到二人，她目不斜視地行禮，就在俯身的一瞬，她與祐子對上了視線，見祐子雙唇顫抖，她瞬間明白過來。

阿滿垂首道：“參見東宮殿下。臣女今日前來，是向東宮妃稟告臣女已經許婚。日後侍奉您二位的機會就少了，還請東宮殿下恕罪。”

望貞並未覺出什麽異樣，微微頷首：“你也到了年紀，這些年侍奉東宮妃，功勞不小，你且放心，待到成親那日，東宮自會備上厚禮。”

阿滿行禮謝恩：“家中還有些雜事，請恕臣女不能在內裏久留。臣女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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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殿中，望貞將祐子輕輕放在榻上。

他正欲欺身而下，祐子卻擡手按在他胸前，止了動作：“殿下，妾乏了。”

望貞微微一怔，隨即柔聲應下：“嗯……好的。”

他吻了吻她的額發，這才起身離開，臨走前，還細心地替她放下帳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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簾內光線昏暗，祐子卻頂著頭暈坐起了身子。

祐子起身點燭，簾外的小侍女聽到動靜，立刻進入簾內侍奉：“東宮妃殿下起身了？”

這小侍女有些面善，卻又一時叫不出名字，似乎是從前在外殿灑掃的。

怎麽突然進內殿侍奉了？

祐子心頭有些疑慮，不過她並非那等講究之人，遂輕輕頷首，讓侍女為她披上外衫。

她輕聲囑咐侍女：“去那邊的書架上為我把那本《漢書》拿來。”

小侍女微微福身應聲，不多時便拿著書返了回來。

祐子接過書，熟稔地翻開書冊的內頁，從書頁之間取出了一張信箋。

上面是行晏的筆跡，祐子默默讀著：“兼通降職，貴子被帶回家中管教，罪名是不敬東宮妃，侍奉不周。”

祐子心下微嘆，這樣一來，貴子恐怕也再難嫁好人家了，但至少命是保住了。

既然兼通還是願意保住自己的女兒，那就意味著時雅已徹底被舍棄。

但願阿滿已明白她的暗示，傳信給時月讓他盡早撇清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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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穿戴完畢，行到正殿門前，正欲掀簾而出時，那小侍女卻撲通一下跪倒在地，結結實實地擋住了她的去路。

祐子微微顰眉：“你這是做什麽？”

侍女臉色煞白，聲淚俱下道：“東宮妃殿下恕罪！殿下說了，您身子染恙需要靜養，讓奴婢看顧好您。若殿下知道是奴婢放您出了門……”

她又急忙磕了兩個頭：“東宮殿下一定會打死奴婢的！”

祐子愕然。

是啊，這些灑掃侍女身份低賤，多半出身民間窮苦人家，不比阿滿她們是官家小姐。望貞要喊打喊殺，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他算準了她不忍心。

即便今日她強行出去了，望貞既能打死一個，也能打死第二個、第三個……

反正，這內裏最不值錢的就是人命了。

所以這道殿門她在病好之前是出不去了。

那她什麽時候能“病好”呢？

祐子頓時遍體生寒，腦中一片天旋地轉，扶著門框幹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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