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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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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月(2)

承香殿的院中,椿花已悄然吐蕊,緋色的花苞在晚秋的寒風中搖曳。

時雅命人在院中設了矮幾,站起身來迎二人坐下,笑意溫和。

時雅的面容和氣藹然,倒不像他弟弟,妖裏妖氣的,一看就不是什麽好人。

實在令人難以想象,他竟也會與如此波詭雲譎的陰謀扯上關系。

侍從呈上爐火溫過的茶盞,時雅執匙取了些翠色的茶末輕輕倒入盞中。

銅壺傾斜,水線如細練般註入盞內,茶末結成一團茶膏。

時雅以匙將碗中茶膏調勻至極細膩,再緩緩以熱水輕點水面,令人讚嘆的是,茶面氤氳如雲,竟未被破壞分毫。

最後,他換茶筅不斷旋轉擊拂,白色的乳沫漸漸浮出茶面。

祐子屏息凝神地看著他如行雲流水般的手法,忍不住讚嘆:“妾聽聞點茶時稍有不慎便會破壞茶面,可殿下制茶,色澤鮮白,了無水痕。”

矮幾旁的望貞也笑著吟了句古詩:“碧雲引風吹不斷,白花浮光凝碗面。”*

時雅一面為他們分茶,一面微笑回應:“微末技藝罷了,不足掛齒,想必也入不了陛下的眼。”

綿密的乳花積附在碗邊,如疏星淡月,時雅擡眸望向祐子:“先帝百日忌期已過,新歲的元日節會照常舉行。”

祐子斂了眸光:“陛下的意思是,節慶由我們二人一同協理。”

時雅點頭:“是。隨陛下閱覽白馬、接受朝拜,這些典禮由東宮妃出面為宜。至於節會後的內廷饗宴……”

祐子思索片刻,接口:“既然陛下未冊中宮,饗宴照例是在承香殿舉行。”

時雅微微搖了搖頭:“陛下前幾日同我提過,新歲一至,梅壺的紅梅必然開得正好。”

“又兼一年國孝未滿,二月的賞梅春宴暫停,她想著,不若幹脆趁著元日於梅壺設賞梅觀雪之宴。”

時雅溫然一笑:“我本想著修書一封托人遣去梅壺,卻不料真是巧,你們夫婦倒先來了。”

這般一來,她不但要主持儀式,還要承辦後夜宴席。可……祐子微微凝神,若全由她大包大攬,豈不顯得時雅無所作為?

且照姬本意是讓他們二人共掌宮務,這般也未免有些拂逆她的心意。

祐子玉手搭上腰間的扇柄,思忖片刻道:“謝殿下信任。只是妾上手內裏庶務時日不多,怕到時惹出什麽笑話,豈不下了陛下的面子,”

她餘光瞟向望貞,手上的動作凝滯片刻,最終還是硬著頭皮取下那把檜扇,不顧望貞狐疑的目光,放置在小幾上。

“且您才是陛下最親近的人,妾不敢越俎代庖。籌備宴席期間,梅壺的人手可任由殿下調遣。”

時雅取過檜扇,隨手展開。在看到家紋的那一刻,面上的神情忽然變得微妙了起來。

他擡眸望著眼前的夫婦二人,眉頭抽搐了一下,原本游刃有餘的神情也微微一滯。

不過他迅速掩去了異常的心緒,轉而續道:“這龍鳳團茶是我近日新得,今日這茶湯二位若覺還能入口的話,我想在元日的宮宴上進獻給陛下。”

“只是,”他溫和卻暗藏鋒芒的目光落在祐子面上,“時月說陛下似乎起了些疑心。也難怪,她如此安排,本是意在讓我們相互制衡。”

“因此梅壺的宴飲,我反倒不好多多插手。”時雅含笑,“待到上巳的曲水宴,東宮妃可放心全部交由我。”

盡管祐子並不敢回頭,仍覺身旁望貞的視線灼灼如焰,看得她背後冷汗直冒。

她強作平靜道:“……妾明白。那屆時妾會安排女房們進獻茶湯,為防助您爭寵之嫌,妾不會向陛下提及您。”

“不過,”祐子微微一笑,“這京中論制茶還有誰能比得過您呢,陛下一嘗便知是您的巧思了。”

一旁的望貞忽然冷冷地擠出幾個字:“時月連這般微末小事都說與您知,兄弟情分可真是深呢。”

時雅掃了望貞一眼,笑容卻沒有分毫破綻:“東宮好眼力。時月幼時,家父與家母出海經商,不知是遇到海難還是什麽,從此再無音訊,只留我們兄弟二人相依為命。”

祐子心中乍然升起諸多疑問,出雲博士當時正受先帝和美福門院寵信,正是仕途大好之時,怎的突然要出海經商?

祐子啟口正欲細細詢問,卻忽地將話頭咽了下去。

神侍的地位雖比不上公卿士族,可十分受民間篤信鬼神的百姓崇敬,也是皇族維系統治不可或缺的工具。

那只能是因為,要避些什麽人,或者什麽事。

出雲博士當時正是作了祥瑞之女的預言。

祐子不禁脊背發涼,原來不止私情嗎,照姬的身世也有問題?

……是的,若她是女院,用一個天降祥瑞的神諭,不是恰好可以掩蓋姬宮出生時間的異樣嗎?

且先帝顯然被這天大的喜訊沖昏了頭腦,根本不會去查、也不會去信,照姬其實並非他的血脈。

時雅卻並未註意到祐子神情的異樣,繼續說道:“後來先帝下旨,賜婚陛下和時月。但隨著時月長大,我漸漸發現他於陰陽道頗有天賦,比我更適合擔任家主。”

他說到這裏,似是沈浸在久遠的回憶中,目光柔軟了下來:“我便去求了陛下,放時月去大唐學習,換我與她結親。幸好先帝與女院仁心,並未追究。”

祐子敏銳地捕捉到了時雅一瞬的惆悵心緒。

有權有勢的皇女豢養面首不算罕見,可若擺到明面上,難免受世人詬病。

女院不顧照姬的名節,也要讓她和出雲家結親,正是為了牢牢捏住陰陽師兄弟做人質。

所以,是時雅還是時月,其實並無區別。

時雅是早熟一些的大哥,想必暗中發現了些什麽,便狠下心來送弟弟去遠隔鯨波的唐土,離開種種是非陰謀,且說不定還有一線尋回父母的希望。

祐子默默垂下眼簾,只是時月不忍讓哥哥一人面對強權的傾軋,最終還是選擇歸來繼承家業,並費盡心思襄助時雅在內裏穩固地位。

*盧仝《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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