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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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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阪(1)

正月七日的清晨,一夜新雪過,巍峨的九重宮闕被覆得銀白。

天光卻大好,絲毫不見霧霭彌漫,朝日破出雲層,將紅墻綠瓦照得明艷如洗。

建春門外,著束帶的殿上人們早已盡數齊聚。

宮門緩緩開啟,一眾臣子被迎入內裏的紫宸殿。

照姬端坐在南階禦座,身著黃櫨色重綾袍服,祐子則坐於她的右側,寶冠上的金珠垂落發間,深緋色的唐衣更襯得她膚色若雪。

行晏率領公卿們恭謹跪拜,高聲念誦賀詞:“新歲啟祚,景序更新。臣等稽首頓首,恭祝陛下聖祚無極,東宮妃殿下鳳體康寧。”

點點細雪隨風飄落,灑在他玄色的朝服上。

按禮制,群臣不可直視國母天顏,中宮一側的禦簾應當半垂,可照姬卻特地命人免了這個規矩。

祐子定定望著殿外伏地叩首的群臣。奇怪的是,縱然臉龐暴露於庭中百官的視線中,她卻沒有絲毫羞恥退縮,擡眼望去,只覺胸腔深處暗流湧動。

被人仰望、被人敬畏的感覺真好,即便她深知,這些人跪的不是她這個代理中宮,而是她身後的關白。

群臣按位次列座,馬寮官員牽來佩著喜慶飾帶的白馬,在院中繞行三圈。

照姬微微點首。祐子正襟危坐,忽聞左側照姬輕聲開口:“蓮之君,你覺得,你是托了誰的福,才能坐在這裏?”

語句似是消沒在了雪色中,她側過頭去,卻見照姬目不斜視,只淡淡吩咐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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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紅梅映雪,風景若畫,公卿們三三兩兩聚在院中閑談,不知不覺間,天邊已染了紅霞。

作為祐子身邊的頭號紅人,阿滿業已升任禦匣殿別當,正指揮幾名女官布置宴席,見祐子到來,微微福身。

宴席諸事已大抵妥當,祐子握著手爐,淡然頷首,垂眸看向那茶湯。

時雅心思太深,凡事還是留一手為好,她遂悄悄更換了茶餅。

此時,一名端著漆托盤的女房自她身側經過。

祐子眸光一凝,止住了她的腳步:“這是今日陛下的菜式?”

女房垂首回道:“是,殿下。今日是賞梅觀雪之宴,故特獻這道雪下梅蕊羹。”

祐子望著那盛器中,色若初雪的湯羹上,靜靜浮著幾片殷紅梅瓣,梅瓣上還沾著些尚未融化的冰晶。

她微微凝眉:“古書上說,梅花性辛涼,又有活血之效,於陛下的身子……恐怕不大相宜。”

那女房聽了這話,驟然臉色一白,急忙放下托盤,伏地叩首請罪:“是臣女思慮不周,請殿下恕罪!”

祐子扶她起身安撫道:“無妨。只是開宴在即,現在讓後廚重新做,怕是也來不及了。”

她蜷起手指,抵著下頜略作沈吟:“就把本宮的菜式和陛下對調吧。”

女房瞬間如蒙大赦:“是了!殿下位尊,菜式與陛下相差無幾,情急之下,也只得如此了。”

-

祐子的位次本被安排在照姬的身側,她正想入座,卻見行晏已然端坐在下首近旁。

念及後夜宴席也無事需她出面,她退回簾後與阿滿和貴子坐在一處。

殿內金樽流霞,絲竹婉轉,席間已有臣子笑著與身旁同僚唱和起了和歌。

簾外,小野宮家的藤原有明抱著琵琶端坐。他前幾日剛行了元服儀式,正式改了表字。

他微微擡首,環視殿中,看向自己的父親。

藤原秀敏只冷冷舉盞獨酌,並未回望。

有明抱著琵琶在胸前,眼睫微垂,以撥片輕輕掃弦,琵琶聲合著院中落雪,哀艷無比。

貴子喝得微醺,側頭紅著臉湊近祐子,並未顧得上壓低聲音:“這一曲《青海波》倒是奏得不錯,聲聲不斷,如珠玉落盤。”

祐子微微凝眉,貴子說得不錯,這有明公子顯然不是傳言中的草包。那他先前……都是在扮豬吃虎?

有明察覺帷簾內的動靜,微微側目,不過手上流利的動作卻未停。

……這個源尚侍,的確不是沈穩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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祐子正輕聲與身旁二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談。許是酒意上湧,又兼穿著厚重禮服,她只覺身上熱得難耐,舀了口梅蕊羹,冰涼清潤,實在舒適,便貪涼多飲了幾口。

可胸口的燥熱卻似乎愈燒愈烈了。

就連醉醺醺的貴子都察覺了些許不對:“殿下,您的臉怎麽這麽紅?”

祐子猛地扶著幾案起身,眼前一陣眩暈。

……不對,不對,這種感覺……

她極力維持聲線的平靜說道:“我有些不勝酒力。阿滿,扶我回寢殿歇息。”

阿滿一臉憂色:“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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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至寢殿,祐子渾身已是軟成了一灘春水。

她面上一片紅霞,眼神卻是陰沈無比,咬牙猛地甩開了阿滿的手,拼著最後一絲氣力拖著身子入了帷屏後。

……原來如此,時雅料知她安排宴席必然慎之又慎,所以茶湯只是障眼法,真正的好東西下在了這梅蕊羹裏。

若非她恰好念起照姬的婦人之癥,到時事發,照姬一旦反應過來,背黑鍋的就是她們梅壺了。

阿滿見她如此,也不敢跟著進去,只在帷屏外杵著:“姬君!真的不需臣女隨您進來嗎?”

阿滿還是未嫁的少女,不便牽涉進這種事。祐子的聲音自帷屏內傳來:“不必,我無大礙,你去為我請醫女來。”

阿滿咬唇對著帷屏行了一禮,連忙轉身離開。

然而剛走出殿門沒多久,檐廊的轉角處,身著緋色束帶的身影迎面而來,在她面前停下。

阿滿微微一怔,旋即別過臉去,決意無視他徑直去尋醫女。

那人只不急不徐地開口道:“禦匣殿小姐可真是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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