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籌糧 請尚書受紓延一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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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籌糧 請尚書受紓延一拜
敲門聲傳來時, 紓延還在睡夢之中。
迷迷糊糊睜開眼，謝越已經起身開門。
點起燈火，紓延揉著眼睛走到他身邊。
“怎麽了？”
“王勉死了。”
什麽？！
成漢的皇帝崩了——紓延瞬間清醒, 那！
她回身便走。
謝越跟在她身後, “韓悅已經帶著在曄口的一萬人即刻出發，我今晚點五千人走, 翌日便能追上他們。”
紓延點頭，抄起案上的筆墨迅速寫起來。
一切都串起來了。
哪怕在班師回到柳鎮後, 他也沒有調回負責震懾成漢的韓悅——
大概等的就是這一天！
兵貴神速, 沒有時間讓他們猶豫了——
只是他們剛剛跟西涼打完仗，只怕糧草一事上……
“我給表哥去信, 要他幫忙籌集三千石糧草，”她微一思索, “如今剛剛入冬，水路未封，估計最快十日便可抵達曄口。”
迅筆寫完短信，裝封，封好蠟印，才發現謝越似乎沈默良久。
紓延擡頭, 謝越一臉欲言又止。
“怎麽？”紓延故意笑道，“莫非這壇醋, 我們將軍還沒吃完呢？”
明滅的燭影下，謝越笑了一下, 可卻並沒有斂去眸中的神色。
紓延心下一沈。
謝越道：“卿卿，我希望你能留下。”
燈花驟然爆開。
“糧草一事，事關重大，我希望能由你負責。”他鄭重道。
可紓延還是有所懷疑。
“我承認, ”他笑了笑，“我是有私心，總希望能使你遠離兵戈——不過，卿卿，既然你立志要成為克服天下的將軍，便不能缺了在糧草一事上的歷練。”
他說得不錯。
紓延斂下眼，“我知道了，糧草一事，你盡可交給我——”
見他仍未有片刻放松，紓延展顏一笑，“怎麽，怕我生氣？”
謝越誠實點頭。
紓延取過一旁的外袍為他穿上，“我才沒那麽小氣呢，況且，你又不是真的要把我排除在戰場之外。”
謝越親了親她指尖，就著她的手快速穿系好腰帶，束發，穿靴。
“你今晚就要去曄口了，是不是？”
“嗯。”他抓住她的手，“我已經傳命大營整裝，等我一到便即刻出發。子敬同我一道，我會帶走五千人。”
分別在即，他眼底的光明明滅滅，似有千言萬語。
此一別，刀山火海。
紓延踮起腳，在他唇間落下一吻，“快去吧。”
“嗯。”他點頭。
再無他言，謝越毅然轉身，推門而出。
紓延追到門邊，茫茫夜色中，他挺拔的背影微微一頓——
可他到底沒有回頭。
很快，他便同夜色融為一體。
紓延關上門，微涼的指尖抵在額間，上次他們一同出征，所有未有分離之感，如今，才是她第一次送他出征。
原來……是這樣難分難舍，牽腸掛肚……
不管是告別的話，還是保重的話，都是那麽蒼白，也再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他們兒女情長。
一場惡戰就要開始了，這次，他們要奪回被王氏霸占了四十年的益州。
同嘉十四年冬月初五，成漢嘉晉帝王勉崩，宮門緊鎖，秘不發喪，太子在回都途中被殺，朝中立時大亂。
掌握宮門的三皇子與掌控都城的六皇子陷入對峙，錦都城中家家閉戶，卻仍擋不住烽火連綿！
而就在他們沈浸在欲殺對方而後快卻不得的瘋狂中時，謝越帶領八千精兵沿錦江北上，十日內連下三城，等消息傳回錦都，謝越距錦都已只剩八百裏！
而在十日前，留在柳鎮的紓延還在為糧草一事焦頭爛額。
縱然用了八百裏加急，日夜不停，從柳鎮到禹寧，也至少要三日。即便蕭景遠即刻便能籌夠糧草，也還要十日。
這一來一往，便是半月。
荊州先前所囤糧草，在與西涼一戰後，所餘全部給了韓悅的一萬兵馬，如今也不過夠五日而已。
謝越帶走的五千人馬，帶走了柳鎮最後的餘量，可即便這樣，也不過只能支撐著一萬五千人八日而已。
除去路途所耗時間，她必須在三日內籌夠三萬石糧草！
她已經通知在荊州城的錢三飛和鄭頤，讓他們就地購買糧草。
又令派藍儀等人赴各地購集糧草。
一時間內，“洛陽紙貴”，到後面，更是有價無市，便是賠上她全副嫁妝，也再買不得一粒米來。
更何況，還要兼顧荊州其他開支。
書案前一燈如晝x。
紓延放下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賬冊，整個荊州的糧商，已經被他們挨個拜訪了個遍，能開的價的都開了，能許的諾都許了，便是曉以大義，也不能逼得對方毀家紓難不是？
謝越已經和韓悅匯合，首戰告捷，這本是大喜的事，可她的心情卻越來越沈重。
如果後續糧草跟不上，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女郎，醜時了。”琴襄端著參湯進來。
紓延盯著面前人高的賬冊，又快速將荊州周邊的幾個州郡盤算了一遍。
“您都三天沒合眼了，”琴襄嘆道，“這樣下去，法子還沒想出來，您的身子便先吃不消了。”
湘州一向倉廩充實，只可惜糧商似是聽到什麽風聲，米價瘋漲不說，他們派去購糧的人甚至吃了“閉門羹”。
竟只帶回寥寥兩百石！
對方言簡意賅，我們也難吶！
什麽難，不過是想囤積居奇，大發一筆國難財！
湘州刺史是王佳之，那個人更是貪婪無厭——
紓延捏捏眉心。
琴襄見她根本一點都沒聽進去，不由又嘆了一聲。
“您就算不去合合眼，也多少吃點東西吧，不然怎麽撐得下去啊。”
說著，她捧起參湯遞到她面前。
“女郎！”
“嗯嗯！”紓延隨口敷衍，順手接過她遞來的青瓷，送到嘴邊，半碗下肚，實際上根本不知道喝的什麽。
琴襄嘆了口氣，只嘆她也幫不上什麽忙。
只能把凝神的香又換上新的，收好湯盅，默默退出。
才走到門邊，不等她掩好門，一個人影先撞了上來。
琴襄登時火大，正要低斥，待看清對方的臉，立時一怔。
***
關門聲再次傳來。
紓延只當是琴襄去而覆返，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王佳之胃口太大，只怕短時間內他們開不出能讓他滿意的價碼，若要再行籌碼，他們又實在等不起——
“紓延。”
“嗯，”紓延點頭，“……嗯？”
這聲音——
紓延驟然擡頭，岳凝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阿凝？”她訝然，“你怎麽來了？”
“來給你送炭。”
“啊？”
她現在腦子都木了，聽到這話更覺意外。
“我有一計，”岳凝定定道，“定能解你眼下之憂。”
紓延登時眼睛一亮，“當真，快講！”
說著，她連忙起身請岳凝上座，岳凝卻拉住了她邀她的手。
“這計不在此處，”她笑得狡黠，“你隨我來。”
紓延滿心疑惑，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隨她一起走向門外。
深夜淒寂，寒風凜凜。
夜空下兩個貂領大氅從馬車上走下，邁過門檻，穿過回廊。
身後“山岳澤長”的牌匾高懸楹上。
沿途家丁持棍護立，繞過照壁，便可見燈火通明，直將院子照得如白日一般。
岳凝停下腳步。
院內擺滿了箱籠，火光映亮了箱頂的紅漆封邊。
遍地箱籠之中，岳淵獨立中央。
他如一株冬日的梅樹，清臒獨立。
“老尚書——”
岳淵一敲手中拐杖，所有箱籠登時被齊齊掀開。
半邊登時放出金光，燦爛金輝頓時壓過了滿院火光，映亮了另半邊裝滿糧草的麻袋！
這三進的院子，竟是半院黃金，半院糧草。
紓延滿目震驚。
岳淵定定地看著她，“不知這些，夠不夠解都尉之困？”
紓延擡眼，便是岳家根底再深厚，家中也絕不可能儲有這樣巨量的黃金。
除非——
岳凝解釋道：“我家曾與王佳之有恩，這是連夜從湘州運來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紓延卻能聽出萬鈞之重！
能換出半院糧草的人情，必是日後留予家族的一張救命底牌！
如今卻果斷兌現予她！
而且沒有談判，沒有條件——
紓延喉頭一哽。
“岳阿爺……”
岳淵擡手止住她，“老夫半生漂泊，行將就木，唯有一念——”
他目光慨然。
“便是葉落歸根。
“這是於私，”他笑了笑，“於公，家國危難之際，豈能獨善其身？”
當年倉皇逃路，是無處報國，而今，怎麽可能再袖手旁觀？
黑夜寥寥，卻全都被這滿院燈火驅散。
連冬夜的苦寒，都被人心裏的溫度融化。
紓延走到岳淵面前，正衣斂容，躬身下拜。
“請尚書受紓延一拜。這一拜，於私，感尚書恩重，於公，敬尚書高義！”
岳淵咳了一聲，岳凝連忙將她扶起。
“將軍與都尉在前面頂著刀槍劍戟，才有後方平安，這樣的恩，不比老夫今日舍財之恩重嗎？”
岳淵笑得輕描淡寫。
原本平常的袍服掛在他瘦弱的身上，都顯得寬大了。
紓延與岳凝一左一右扶住他，“我定讓尚書再得見故土花開。”
她說得鄭重。
岳淵眼中閃爍，渾濁的眼底，仿佛又照見故鄉的芙蓉花。
“好，老夫等著。”
***
將岳淵攙回房中，紓延站在岳家廊下。
火把還在護衛手中熊熊燃燒，如同不盡的薪火。
岳凝站在她身旁，“阿爺他離開益州時才年方弱冠，那時父親剛剛出生，而我，從出生至今，對於故土，連一眼都不曾得見。”
她們都是離根之人，在這亂世之中，如同浮萍。
裴家的故土也遠在如今是東燕國都的郾城。
她們兄妹之中，也只有裴書儉親眼見過。
“紓延，”岳凝開口，“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前些日子一直在張羅為我添妝。我舔顏開口，不知能不能請你這些財物一並捐出，權當是我的一份心意。”
寒衣當風，紓延側首看向她。
岳凝正望著前方，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回首定定看向她。
在這亂世之中，她們各有各的抱負，可也殊途同歸。
紓延頷首：“好。”
岳凝不由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給她。
“他走得太急，”她低聲道，“勞你幫我把這個帶給他。裏面是我求的平安符。”
紓延伸手接過，玄色荷包上，繡著竹報平安。
“好，有什麽話要我帶給他嗎？”
“沒有。”岳凝望望天。
“該說的，想說的，都在這裏了。”
當夜，紓延便召集了琴襄瑟酩，以及手下賬房，連同岳家的侍從，三十幾人連夜入賬。
等翌日天明，錢三飛與鄭頤從荊州趕回，五十輛糧草車馬，已經整裝待發。
紓延整點人馬，等日過午時，就要出發。
不曾想，錢三飛帶回的馬車上卻冒出另一個人影。
“紓延！”
紓延聞聲回頭，竟是晚晴。
她飛奔到她面前，“時間倉促，我帶著繡娘們連夜趕制，可也只趕出來一百件冬衣——我都讓三飛點好，押到車上了。本來我該繼續趕工，可心裏總是……還是想親自送你。”
說著說著，她本就滿是血絲的雙眼登時泛起淚光，可她還強忍著，硬是擠出一個笑來。
紓延愛憐地揉揉她的臉，“欲速則不達，我知你的心，生怕趕不及。可熬垮了身子，後面可就一件也做不出來了。”
苗苗嘆：“你勸別人的話倒是說得漂亮。”
這些天，她們都幾乎沒合過眼，籌糧的籌糧，縫衣的縫衣。
苗苗腫著兩只眼睛，將充饑的幹糧都塞到她的包袱裏，“此去都是水路，我特意準備了些不易發黴的幹糧。”
雖然是水路，大冬天的，怎麽可能會發黴的。
紓延本想這麽說，可還沒開口，鼻子先酸了。
“嗯！”她重重點頭。
眼見就要過年了，她卻轉身又上了戰場。
幾人心中的不舍與擔憂，全都藏在了眼中。
紓延怎會不明，她笑了笑，“年前我一定回來！”
要大家一起過第一個團圓年！
眾人都點頭。
紓延與錢鄭交換一個眼神，翻身上馬。
天黑前，他們還要趕到渡口！
旌旗高擎，獵獵展開。
“諸位保重。”
“保重！”
紓延對她們慨然一笑，當即調轉馬頭，出城而去。
***
另一邊，謝越剛剛攻下金水關。
但他並沒有即刻停下攻伐的腳步，而是即刻趁勢乘江南下，連夜將最近的瀘陽一並拿下！
瀘陽位於錦水與沱江交匯處，不僅是重要的碼頭，更是金水關的腹地，拿下廬陽，才能斷絕他日腹背受敵的憂慮。
更重要的是，廬陽也是益州重要的糧倉！
雖然他信重紓延，但他也清楚，要在十日內集結十萬石糧草，幾乎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一點，他與紓延都心知肚明。
反應過來的益州軍更不會放過這點。
所以他必須在對方堅壁清野前先搶下瀘陽這個“糧倉”！
他們趁夜而入，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廬陽。
“將軍！”
漆夜之下，褚衛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謝越高坐馬上，在親衛簇擁中，擡了擡眼皮。
瀘陽的百姓仍在睡夢之中，城墻上的守衛卻已經全部“煥然一新”。
褚衛奉x命掃蕩殘餘，此時此刻，他卻滿臉凝重，親自奔到他面前。
“將軍，您……前面在糧倉中發現一女子，還是您親自去看看吧。”
他幾次重新措辭，最終似乎還是不知從何說起。
謝越瞥他一眼，腳尖一踢馬腹，玄霜立刻跟著他前往駐糧之地。
兩側親衛開路，一路警戒。
糧倉就在不遠處，此時大門洞開，聽到動靜的魏廉回過頭來，神色凝重。
“明遇。”
前方趴著一個女子。
他讓出位置。
火把瞬間照亮了對方的臉。
謝越瞳孔一縮，槍尖一轉，直取對方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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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迷糊糊睜開眼，謝越已經起身開門。
點起燈火，紓延揉著眼睛走到他身邊。
“怎麽了？”
“王勉死了。”
什麽？！
成漢的皇帝崩了——紓延瞬間清醒, 那！
她回身便走。
謝越跟在她身後, “韓悅已經帶著在曄口的一萬人即刻出發，我今晚點五千人走, 翌日便能追上他們。”
紓延點頭，抄起案上的筆墨迅速寫起來。
一切都串起來了。
哪怕在班師回到柳鎮後, 他也沒有調回負責震懾成漢的韓悅——
大概等的就是這一天！
兵貴神速, 沒有時間讓他們猶豫了——
只是他們剛剛跟西涼打完仗，只怕糧草一事上……
“我給表哥去信, 要他幫忙籌集三千石糧草，”她微一思索, “如今剛剛入冬，水路未封，估計最快十日便可抵達曄口。”
迅筆寫完短信，裝封，封好蠟印，才發現謝越似乎沈默良久。
紓延擡頭, 謝越一臉欲言又止。
“怎麽？”紓延故意笑道，“莫非這壇醋, 我們將軍還沒吃完呢？”
明滅的燭影下，謝越笑了一下, 可卻並沒有斂去眸中的神色。
紓延心下一沈。
謝越道：“卿卿，我希望你能留下。”
燈花驟然爆開。
“糧草一事，事關重大，我希望能由你負責。”他鄭重道。
可紓延還是有所懷疑。
“我承認, ”他笑了笑，“我是有私心，總希望能使你遠離兵戈——不過，卿卿，既然你立志要成為克服天下的將軍，便不能缺了在糧草一事上的歷練。”
他說得不錯。
紓延斂下眼，“我知道了，糧草一事，你盡可交給我——”
見他仍未有片刻放松，紓延展顏一笑，“怎麽，怕我生氣？”
謝越誠實點頭。
紓延取過一旁的外袍為他穿上，“我才沒那麽小氣呢，況且，你又不是真的要把我排除在戰場之外。”
謝越親了親她指尖，就著她的手快速穿系好腰帶，束發，穿靴。
“你今晚就要去曄口了，是不是？”
“嗯。”他抓住她的手，“我已經傳命大營整裝，等我一到便即刻出發。子敬同我一道，我會帶走五千人。”
分別在即，他眼底的光明明滅滅，似有千言萬語。
此一別，刀山火海。
紓延踮起腳，在他唇間落下一吻，“快去吧。”
“嗯。”他點頭。
再無他言，謝越毅然轉身，推門而出。
紓延追到門邊，茫茫夜色中，他挺拔的背影微微一頓——
可他到底沒有回頭。
很快，他便同夜色融為一體。
紓延關上門，微涼的指尖抵在額間，上次他們一同出征，所有未有分離之感，如今，才是她第一次送他出征。
原來……是這樣難分難舍，牽腸掛肚……
不管是告別的話，還是保重的話，都是那麽蒼白，也再沒有多餘的時間給他們兒女情長。
一場惡戰就要開始了，這次，他們要奪回被王氏霸占了四十年的益州。
同嘉十四年冬月初五，成漢嘉晉帝王勉崩，宮門緊鎖，秘不發喪，太子在回都途中被殺，朝中立時大亂。
掌握宮門的三皇子與掌控都城的六皇子陷入對峙，錦都城中家家閉戶，卻仍擋不住烽火連綿！
而就在他們沈浸在欲殺對方而後快卻不得的瘋狂中時，謝越帶領八千精兵沿錦江北上，十日內連下三城，等消息傳回錦都，謝越距錦都已只剩八百裏！
而在十日前，留在柳鎮的紓延還在為糧草一事焦頭爛額。
縱然用了八百裏加急，日夜不停，從柳鎮到禹寧，也至少要三日。即便蕭景遠即刻便能籌夠糧草，也還要十日。
這一來一往，便是半月。
荊州先前所囤糧草，在與西涼一戰後，所餘全部給了韓悅的一萬兵馬，如今也不過夠五日而已。
謝越帶走的五千人馬，帶走了柳鎮最後的餘量，可即便這樣，也不過只能支撐著一萬五千人八日而已。
除去路途所耗時間，她必須在三日內籌夠三萬石糧草！
她已經通知在荊州城的錢三飛和鄭頤，讓他們就地購買糧草。
又令派藍儀等人赴各地購集糧草。
一時間內，“洛陽紙貴”，到後面，更是有價無市，便是賠上她全副嫁妝，也再買不得一粒米來。
更何況，還要兼顧荊州其他開支。
書案前一燈如晝x。
紓延放下不知看了多少遍的賬冊，整個荊州的糧商，已經被他們挨個拜訪了個遍，能開的價的都開了，能許的諾都許了，便是曉以大義，也不能逼得對方毀家紓難不是？
謝越已經和韓悅匯合，首戰告捷，這本是大喜的事，可她的心情卻越來越沈重。
如果後續糧草跟不上，前面的一切努力都將功虧一簣！
“女郎，醜時了。”琴襄端著參湯進來。
紓延盯著面前人高的賬冊，又快速將荊州周邊的幾個州郡盤算了一遍。
“您都三天沒合眼了，”琴襄嘆道，“這樣下去，法子還沒想出來，您的身子便先吃不消了。”
湘州一向倉廩充實，只可惜糧商似是聽到什麽風聲，米價瘋漲不說，他們派去購糧的人甚至吃了“閉門羹”。
竟只帶回寥寥兩百石！
對方言簡意賅，我們也難吶！
什麽難，不過是想囤積居奇，大發一筆國難財！
湘州刺史是王佳之，那個人更是貪婪無厭——
紓延捏捏眉心。
琴襄見她根本一點都沒聽進去，不由又嘆了一聲。
“您就算不去合合眼，也多少吃點東西吧，不然怎麽撐得下去啊。”
說著，她捧起參湯遞到她面前。
“女郎！”
“嗯嗯！”紓延隨口敷衍，順手接過她遞來的青瓷，送到嘴邊，半碗下肚，實際上根本不知道喝的什麽。
琴襄嘆了口氣，只嘆她也幫不上什麽忙。
只能把凝神的香又換上新的，收好湯盅，默默退出。
才走到門邊，不等她掩好門，一個人影先撞了上來。
琴襄登時火大，正要低斥，待看清對方的臉，立時一怔。
***
關門聲再次傳來。
紓延只當是琴襄去而覆返，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王佳之胃口太大，只怕短時間內他們開不出能讓他滿意的價碼，若要再行籌碼，他們又實在等不起——
“紓延。”
“嗯，”紓延點頭，“……嗯？”
這聲音——
紓延驟然擡頭，岳凝正笑盈盈地看著她。
“阿凝？”她訝然，“你怎麽來了？”
“來給你送炭。”
“啊？”
她現在腦子都木了，聽到這話更覺意外。
“我有一計，”岳凝定定道，“定能解你眼下之憂。”
紓延登時眼睛一亮，“當真，快講！”
說著，她連忙起身請岳凝上座，岳凝卻拉住了她邀她的手。
“這計不在此處，”她笑得狡黠，“你隨我來。”
紓延滿心疑惑，卻還是毫不猶豫地隨她一起走向門外。
深夜淒寂，寒風凜凜。
夜空下兩個貂領大氅從馬車上走下，邁過門檻，穿過回廊。
身後“山岳澤長”的牌匾高懸楹上。
沿途家丁持棍護立，繞過照壁，便可見燈火通明，直將院子照得如白日一般。
岳凝停下腳步。
院內擺滿了箱籠，火光映亮了箱頂的紅漆封邊。
遍地箱籠之中，岳淵獨立中央。
他如一株冬日的梅樹，清臒獨立。
“老尚書——”
岳淵一敲手中拐杖，所有箱籠登時被齊齊掀開。
半邊登時放出金光，燦爛金輝頓時壓過了滿院火光，映亮了另半邊裝滿糧草的麻袋！
這三進的院子，竟是半院黃金，半院糧草。
紓延滿目震驚。
岳淵定定地看著她，“不知這些，夠不夠解都尉之困？”
紓延擡眼，便是岳家根底再深厚，家中也絕不可能儲有這樣巨量的黃金。
除非——
岳凝解釋道：“我家曾與王佳之有恩，這是連夜從湘州運來的。”
她說得輕描淡寫，紓延卻能聽出萬鈞之重！
能換出半院糧草的人情，必是日後留予家族的一張救命底牌！
如今卻果斷兌現予她！
而且沒有談判，沒有條件——
紓延喉頭一哽。
“岳阿爺……”
岳淵擡手止住她，“老夫半生漂泊，行將就木，唯有一念——”
他目光慨然。
“便是葉落歸根。
“這是於私，”他笑了笑，“於公，家國危難之際，豈能獨善其身？”
當年倉皇逃路，是無處報國，而今，怎麽可能再袖手旁觀？
黑夜寥寥，卻全都被這滿院燈火驅散。
連冬夜的苦寒，都被人心裏的溫度融化。
紓延走到岳淵面前，正衣斂容，躬身下拜。
“請尚書受紓延一拜。這一拜，於私，感尚書恩重，於公，敬尚書高義！”
岳淵咳了一聲，岳凝連忙將她扶起。
“將軍與都尉在前面頂著刀槍劍戟，才有後方平安，這樣的恩，不比老夫今日舍財之恩重嗎？”
岳淵笑得輕描淡寫。
原本平常的袍服掛在他瘦弱的身上，都顯得寬大了。
紓延與岳凝一左一右扶住他，“我定讓尚書再得見故土花開。”
她說得鄭重。
岳淵眼中閃爍，渾濁的眼底，仿佛又照見故鄉的芙蓉花。
“好，老夫等著。”
***
將岳淵攙回房中，紓延站在岳家廊下。
火把還在護衛手中熊熊燃燒，如同不盡的薪火。
岳凝站在她身旁，“阿爺他離開益州時才年方弱冠，那時父親剛剛出生，而我，從出生至今，對於故土，連一眼都不曾得見。”
她們都是離根之人，在這亂世之中，如同浮萍。
裴家的故土也遠在如今是東燕國都的郾城。
她們兄妹之中，也只有裴書儉親眼見過。
“紓延，”岳凝開口，“我知道，你怕我受委屈，前些日子一直在張羅為我添妝。我舔顏開口，不知能不能請你這些財物一並捐出，權當是我的一份心意。”
寒衣當風，紓延側首看向她。
岳凝正望著前方，似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回首定定看向她。
在這亂世之中，她們各有各的抱負，可也殊途同歸。
紓延頷首：“好。”
岳凝不由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荷包給她。
“他走得太急，”她低聲道，“勞你幫我把這個帶給他。裏面是我求的平安符。”
紓延伸手接過，玄色荷包上，繡著竹報平安。
“好，有什麽話要我帶給他嗎？”
“沒有。”岳凝望望天。
“該說的，想說的，都在這裏了。”
當夜，紓延便召集了琴襄瑟酩，以及手下賬房，連同岳家的侍從，三十幾人連夜入賬。
等翌日天明，錢三飛與鄭頤從荊州趕回，五十輛糧草車馬，已經整裝待發。
紓延整點人馬，等日過午時，就要出發。
不曾想，錢三飛帶回的馬車上卻冒出另一個人影。
“紓延！”
紓延聞聲回頭，竟是晚晴。
她飛奔到她面前，“時間倉促，我帶著繡娘們連夜趕制，可也只趕出來一百件冬衣——我都讓三飛點好，押到車上了。本來我該繼續趕工，可心裏總是……還是想親自送你。”
說著說著，她本就滿是血絲的雙眼登時泛起淚光，可她還強忍著，硬是擠出一個笑來。
紓延愛憐地揉揉她的臉，“欲速則不達，我知你的心，生怕趕不及。可熬垮了身子，後面可就一件也做不出來了。”
苗苗嘆：“你勸別人的話倒是說得漂亮。”
這些天，她們都幾乎沒合過眼，籌糧的籌糧，縫衣的縫衣。
苗苗腫著兩只眼睛，將充饑的幹糧都塞到她的包袱裏，“此去都是水路，我特意準備了些不易發黴的幹糧。”
雖然是水路，大冬天的，怎麽可能會發黴的。
紓延本想這麽說，可還沒開口，鼻子先酸了。
“嗯！”她重重點頭。
眼見就要過年了，她卻轉身又上了戰場。
幾人心中的不舍與擔憂，全都藏在了眼中。
紓延怎會不明，她笑了笑，“年前我一定回來！”
要大家一起過第一個團圓年！
眾人都點頭。
紓延與錢鄭交換一個眼神，翻身上馬。
天黑前，他們還要趕到渡口！
旌旗高擎，獵獵展開。
“諸位保重。”
“保重！”
紓延對她們慨然一笑，當即調轉馬頭，出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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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謝越剛剛攻下金水關。
但他並沒有即刻停下攻伐的腳步，而是即刻趁勢乘江南下，連夜將最近的瀘陽一並拿下！
瀘陽位於錦水與沱江交匯處，不僅是重要的碼頭，更是金水關的腹地，拿下廬陽，才能斷絕他日腹背受敵的憂慮。
更重要的是，廬陽也是益州重要的糧倉！
雖然他信重紓延，但他也清楚，要在十日內集結十萬石糧草，幾乎無異於天方夜譚——
這一點，他與紓延都心知肚明。
反應過來的益州軍更不會放過這點。
所以他必須在對方堅壁清野前先搶下瀘陽這個“糧倉”！
他們趁夜而入，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拿下了廬陽。
“將軍！”
漆夜之下，褚衛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謝越高坐馬上，在親衛簇擁中，擡了擡眼皮。
瀘陽的百姓仍在睡夢之中，城墻上的守衛卻已經全部“煥然一新”。
褚衛奉x命掃蕩殘餘，此時此刻，他卻滿臉凝重，親自奔到他面前。
“將軍，您……前面在糧倉中發現一女子，還是您親自去看看吧。”
他幾次重新措辭，最終似乎還是不知從何說起。
謝越瞥他一眼，腳尖一踢馬腹，玄霜立刻跟著他前往駐糧之地。
兩側親衛開路，一路警戒。
糧倉就在不遠處，此時大門洞開，聽到動靜的魏廉回過頭來，神色凝重。
“明遇。”
前方趴著一個女子。
他讓出位置。
火把瞬間照亮了對方的臉。
謝越瞳孔一縮，槍尖一轉，直取對方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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