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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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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上)

十裏紅妝前夕,海城落了雨,把洛水灣客廳的枝形水晶燈映得格外澄亮。

鳳冠霞帔用特制的楠木衣架撐開,懸在客廳最寬敞的墻前。

霞帔是正紅色,上用金線、孔雀羽線和各色絲線繡了百鳥朝鳳、並蒂蓮開的圖樣。鳳冠更是精巧,點翠的鳳鳥銜著珍珠流蘇,兩側垂下細密的金絲瓔珞。

徐洛初盤腿坐在地毯上,懷裏抱著睡成一灘貓餅的元寶,手裏捧著本硬殼簽名簿。

那是沈伊珞“上供”的、來自段聿為的To簽,龍飛鳳舞的“To 徐律師:多謝支持。段聿為”,旁邊還畫了個抽象的貓頭(據說應沈伊珞“為元寶要一個”的要求加的)。她已經對著這頁紙傻笑了快半小時,時不時戳元寶的臉:“元寶,看,你媽咪的偶像,是你幹媽的堂哥了!四舍五入就是你舅舅!我們元寶也是有明星舅舅撐腰的小貓了!”

元寶不堪其擾,用爪子捂住耳朵,往她懷裏更深地埋了埋。

另一邊,沈怡雯和江奈在沙發上,面前攤著打開的紫檀木匣。

裏面是肖家送來的“四聘五金”。

聘書、禮書、迎書、納征書,及金簪、金鐲、金戒指、金耳環、金項鏈。件件做工精細,樣式是請老師傅按古法新制的。

沈怡雯正拿著對鏤空雕纏枝蓮紋的金鐲對光細看,江奈則小心撫摸聘書上清俊挺拔的筆跡。

“這聘書……是小鶴親自寫的?”江奈輕聲問。

“嗯,清鶴說別的可以代勞,這個必須自己來。”沈怡雯將金鐲放回錦緞襯墊上,聲音也有些啞,“這孩子……有心了。”

沈伊珞本人反倒有些“置身事外”。

她盤腿坐在茶幾旁的地毯上,面前攤著結婚證,旁邊則是碼放整齊的“三書”——聘書、禮書、迎書。

指尖拂過結婚證上兩人靠在一起的證件照,又碰了碰聘書上“肖清鶴”力透紙背的字,再擡眼看不遠處華美莊重的鳳冠霞帔,心裏被一種飽脹的、近乎不真實的幸福感填滿,以至於有些怔忡,嘴角卻一直無意識地翹著。

千裏之外的肖家老宅,“松鶴堂”東側專門辟出用作婚禮籌備的“錦瑟軒”裏。

肖清鶴正對著巨大的全息投影沙盤,與老宅管家、禮官、安保負責人做最後確認。

紅毯的鋪設精度、賓客動線、儀式流程的每一秒、應急預案的每一個細節……

而“錦瑟軒”隔壁茶水間,氣氛就“活潑”多了。

長條花梨木桌旁,圍坐著幾位氣質各異的男人,人人面前都堆著小山似的、帶著新鮮水汽的湘蓮蓬。空氣裏彌漫著蓮蓬特有的清苦氣息。

裴祁安脫了外套,只著挺括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

正用一把特制的、刃口極薄的小銀刀,小心剖開一顆蓮蓬,試圖將裏面翠綠的蓮子完整取出。面前已經堆了些取出的蓮子,但旁邊也散落著不少“陣亡”的——被不小心切破的、摳爛的。

宋鶴眠倒是閑適得多。同樣挽著袖子,長指靈巧地剝開蓮蓬,取出蓮子,再用指甲在蓮子腰部輕輕一掐,一擠,那翠綠外衣便脫落,露出裏面白玉般的蓮肉,顆顆完整。

他面前的白瓷盤裏,蓮子已堆起可愛的小尖,品相極佳。偶爾擡眼,看對面裴祁安的“戰況”,眸光玩味。

“裴總,” 宋鶴眠開口,“你嗰粒……又爆咗。第幾粒了?再咁落去,我怕聽日鶴哥同嫂子飲嘅唔系蓮子百合糖水,系蓮子百合‘渣’糖水了。”(裴總,你那顆……又爆了。第幾顆了?再這樣下去,我怕明天鶴哥和嫂子喝的不是蓮子百合糖水,是蓮子百合“渣”糖水了。)

裴祁安手一頓,看著指尖不小心被捏出汁水的蓮子,將其丟進旁邊的“陣亡區”。

“宋總手藝精湛,不如多勞。” 他冷冷地道,繼續跟下一顆蓮蓬較勁。

宋鶴眠又利落地剝好一顆,丟進盤子。

“冇計啦,阿媽落嘅 order,話要親手剝先誠心。鶴哥又點名要我哋兩個。有難同當嘛。”(沒辦法,老媽下的 order,說要親手剝才誠心。鶴哥又點名要我們兩個。有難同當嘛。)

他特意加重了“有難同當”四個字。

裴祁安懶得理他,轉而將目光投向坐在桌子另一頭、正用手機搜索“如何快速完整剝蓮子”教程的程知也。

程知也今天穿了酒紅色絲絨西裝,頭發抓得很有型,但此刻也顧不得形象,皺著眉跟蓮蓬搏鬥,嘴裏念叨:“這玩意兒比解剖青蛙難多了……祁哥,你看這個視頻說要從尾部用巧勁……”

“看視頻不如實踐。” 裴祁安淡淡道,將自己面前一顆品相完好的蓮子丟進程知也的盤子裏,“你的份額,自己完成。”

程知也哀嚎一聲:“祁安哥!我還是不是你最疼愛的兄弟了!”

裴祁安:“不是。”

程知也:“……” 行吧。

在程知也旁邊的賀璟珩適應良好。大概是除了宋鶴眠外唯一對“手工作業”不排斥且有點經驗的——為了哄徐洛初開心,學過烘焙,對手指靈活度有要求。此刻他一顆顆剝著,雖然速度不快,但成品率不錯。

面前放著手機,屏幕上是徐洛初發來、對段聿為To簽的瘋狂讚嘆表情包刷屏。

他一邊剝,一邊時不時回個表情,嘴角噙著笑。

陸承旻也來了,一身黑色休閑裝,坐在稍遠些的窗邊沙發上,沒參與剝蓮子大軍,手裏端著杯威士忌,慢悠悠晃著,看著那邊熱火朝天的場面,嘴角噙著看戲的笑。偶爾宋鶴眠剝好一小碟,他會自然地伸手拈一顆扔進嘴裏,被宋鶴眠用沾了蓮蓬汁的手不輕不重地拍開。

謝洧安被程知也一個電話“坑”來。

到的時候還以為是來喝酒聊天,結果被塞了一懷蓮蓬。

看著手裏毛茸茸、綠油油的東西,再看那邊正襟危坐剝得認真的裴祁安和宋鶴眠,以及愁眉苦臉的程知也,眼裏滿是荒謬。

洛塵雖不熟練,但極其認真,一顆蓮子能剝上好幾分鐘,力求完美。

不知過了多久,肖清鶴確認完最後一項流程,從“錦瑟軒”過來。

他站在茶水間門口,饒有興致地看裏面在外頭個個呼風喚雨、此刻卻圍著蓮蓬“勞作”的發小好友。

裴祁安最先察覺,擡起頭,將手裏一顆剛剝好的、圓潤飽滿的蓮子丟進已快滿了的白瓷盤中,發出“叮”一聲輕響。

“差不多了。品相按你說的挑過,爛的破的、不圓的都篩出去了。夠煮好幾鍋糖水了。” 他語氣平淡,仿佛跟蓮子“搏鬥”的不是他。

肖清鶴走過去,目光掃過堆滿蓮子的白瓷盤。顆顆蓮肉潔白飽滿,宛如玉珠。

“辛苦。” 他開口道。

宋鶴眠將最後一顆蓮子丟進盤子,拿起旁邊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小意思。鶴哥,再有類似‘心意’,記得提前話聲,我好帶個徒弟過來。”(小意思。鶴哥,下次再有類似‘心意’,記得提前說聲,我好帶個徒弟過來。)

肖清鶴眼底掠過笑意,沒接這話,轉而看其他人:“都收拾一下,晚上家宴,爺爺特意開了酒窖。”

程知也第一個跳起來,甩著酸了的手。

“可算完了!走走走,喝酒去!我要用羅曼尼康帝洗刷我今天受損的手指尊嚴!”

賀璟珩收起手機,小心將自己剝的蓮子歸攏。

謝洧安如蒙大赦,立刻丟開手裏殘破的蓮蓬。

陸承旻放下酒杯,起身伸了個懶腰。

洛塵仔細將工具收好,對肖清鶴頷首。

眾人陸續起身,說笑著離開茶水間。

肖清鶴走在最後,又回頭看了眼那幾個裝滿蓮子的白瓷盤。

蓮子百合,佳偶天成,連生貴子。

老例兒裏的好彩頭。

珞珞會喜歡的。

他想。

至於這幫家夥……嗯,回頭禮金酌情給他們打個折。

等沈怡雯和江奈將最後“禮書”疊好,收進紫檀木匣,將沈甸甸的“五金”一件件用軟布包好,重新碼放整齊,合上匣蓋時,客廳裏的座鐘恰好敲了七下。

徐洛初終於舍得放下“靈魂出竅”半天的簽名簿,將其放到茶幾上不會被水杯碰到的地方。然後蹭到沈伊珞身邊。

“珞寶!聘禮看完是不是該試穿了?”

說著,下巴朝墻上那套華美的鳳冠霞帔揚了揚,“讓我開開眼嘛!這輩子還沒見過活的‘十裏紅妝’新娘子呢!”

沈伊珞被她搖得晃了晃。看向那嫁衣。心跳不由自主加快,臉也有些發燙。

從正式婚服送來到現在,她只是看著,還沒真正觸碰過。

“現在?在這?” 她看了看四周。客廳雖大,畢竟是日常起居的地方,總覺得……不夠莊重。

徐洛初不以為意,“又沒外人。沈姨,姨媽,你們說是不是?讓我們先睹為快!”

沈怡雯和江奈相視一笑。

沈怡雯走過來,拍了拍女兒的手背。

“去試試吧。這嫁衣按你的尺寸,請了蘇城最好的老師傅帶著徒弟,一針一線趕了小半年才做成的。提前上身試試,若有哪裏不合意,或穿著不舒服,改還來得及。”

江奈也點頭:“對,去試。”

在三人的期待下,沈伊珞點了點頭。

徐洛初就要去取嫁衣,被沈怡雯攔住。

“小心些,這衣裳重,我來。” 沈怡雯走到墻邊,和江奈一起,小心將鳳冠和霞帔從衣架上取下。

鳳冠入手沈甸甸的,點翠的鳳凰在燈下流轉著幽藍與翠綠的光澤,珍珠流蘇碰撞,發出細碎聲響。霞帔更是用料十足,沈怡雯和江奈兩人各執一邊,才將其完全展開。

正紅的綢緞如水般傾瀉,金線繡的百鳥與蓮花在光影中仿佛要活過來。

“來,珞珞,穿中衣。” 沈怡雯指導。

嫁衣的穿戴自有章法。

中衣是柔滑素縐緞,窄袖,立領,一絲裝飾也無,只為貼身穿戴舒適,也為了襯托外面霞帔的華美。

沈伊珞在母親和江姨幫助下換上中衣。

接著是下裙。大紅的馬面裙,裙門繡著纏枝蓮紋,裙擺用金線鎖邊,厚重垂順。

最後,才是那件最重工的霞帔。

沈怡雯和江奈一左一右幫沈伊珞將霞帔披上肩頭。布料帶著沈甸甸的份量壓下來,瞬間有了“嫁衣”的真實感。霞帔是廣袖,對襟,用金紐扣從領口一路扣到腰間。

徐洛初早已舉起手機,調整角度,嘴裏不住發出“哇”、“天啊”、“太美了”的驚嘆。

元寶也被陣仗驚動,從地毯上爬起來,蹲坐在不遠處,仰著腦袋,好奇地看著“幹媽”被一層層紅色的、亮閃閃的布料包裹。

扣好最後一顆紐扣,沈怡雯退後兩步,和江奈一起,仔細整理霞帔的每一處褶皺,將廣袖拉平,將裙擺理順。

“轉身看看。” 江奈輕聲說。

沈伊珞依言,緩緩轉過身。

客廳明亮燈光下,正紅嫁衣將她整個人包裹。金線繡的鳳凰與蓮花隨她的動作泛起粼粼波光,廣袖垂落,裙擺迤邐。

沒有妝容,長發也只隨意披散在肩後,可那身嫁衣自帶的氣場,已讓她褪去了平日的溫軟書卷氣,顯出一種端麗、即將盛放的光芒。

徐洛初屏住呼吸,連拍照都忘了。

沈怡雯眼眶瞬間紅了,連忙別過臉,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江奈也吸了吸鼻子,笑道:“好看……真好看。我們珞珞,是最好看的新娘子。”

“媽媽,江姨……” 沈伊珞被她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扯了扯袖子。

“別動,還沒完。” 沈怡雯調好情緒,拿起那頂鳳冠,“來,把這個戴上。”

鳳冠比想象中更重。

當沈怡雯小心將其戴在她發頂,調整好位置,用發簪固定時,沈伊珞甚至覺得脖子往下沈了沈。珍珠流蘇垂在額前和臉頰兩側微微晃動,帶來冰涼的觸感。

“全了。” 沈怡雯退後再次端詳,眼淚忍不住落下,“我的珞珞……真的長大了,要嫁人了。”

江奈攬住沈怡雯的肩膀,輕輕拍了拍。

洛水灣的燈火,映著滿室紅妝。

月色正好。

沈伊珞褪去那身沈甸甸的鳳冠霞帔,在徐洛初“我幫你拍張背影”的央求下,勉強讓她用手機拍了朦朧的、不露正臉的剪影,才得以解脫,進了浴室。

溫熱水流沖去皮膚上殘留的嫁衣布料的熏香,也讓她激動的心跳漸漸平覆下來。

換上柔軟親膚的絲質睡衣,用毛巾絞著長發走到客廳時,鳳冠霞帔被珍而重之收進了特制的防塵罩,紫檀木匣也已合攏,放在客廳博古架最顯眼的位置。

只有茶幾上,那幾份攤開的、墨香猶存的文書,在提醒方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夢境。

沈伊珞走到沙發上坐下,將它們一份份拿起,重新、更仔細地看了起來。

先是最莊重的聘書。

灑金宣紙,折成古雅的經折裝。展開,是肖清鶴親筆的墨跡。

他的字,她見過很多次,在文件簽名,在便簽留言,總是力透紙背,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決與掌控力。

可眼前聘書上的字,卻有些不同。

依舊是熟悉的筋骨,筆鋒轉折間卻多了罕見的鄭重與……柔情。

「謹以六禮,聘沈氏伊珞為婦。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良緣永結,匹配同稱。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蔔他年瓜瓞綿綿,爾昌爾熾。謹以白頭之約,書向鴻箋;好將紅葉之盟,載明鴛譜。此證。」

沈伊珞的手指輕輕拂過“沈氏伊珞”。墨跡已幹,指尖觸到的只有紙張紋理,可那四個字,卻像是烙進了她心裏。

從今往後,她和肖清鶴……是,“一堂締約”。

繼續往下看,目光在“桃花灼灼,宜室宜家”、“瓜瓞綿綿,爾昌爾熾”上流連。

白頭之約,紅葉之盟。

他將他們的未來,莊重寫進了這古老的儀式裏。

合上聘書,她拿起旁邊的禮書。

禮書是聘禮的清單明細,同樣是肖清鶴手書。

她之前匆匆地一瞥,被“四聘五金”和鳳冠霞帔的華美震撼,未曾細看內容。此刻靜下心來,才逐行讀去。

越看,心頭震顫越甚。

禮書並非簡單羅列物品名稱價值,而是分門別類,詳盡清晰,每一類下又有細分,附有簡短說明,有些還標註了來歷或寓意。

「金銀玉器類」

赤金鑲嵌紅寶牡丹花冠一頂(仿明制,點翠工藝,蘇城顧氏傳人親制);羊脂白玉雕並蒂蓮玉佩一對(籽料,京工);

東珠耳墜、項鏈、手串、戒指成套(渤海貢珠,顆顆圓潤,尺寸勻稱);累絲嵌寶金簪、金釵、金步搖共十二件(取自“月月常伴”之意);

各色寶石(紅藍寶、祖母綠、翡翠、碧璽等)原石及裸石一批,附鑒定證書(備註可供伊珞閑暇時鑲嵌設計之用);

……

「錦繡綢緞類」:

雲錦、宋錦、蜀錦、緙絲、蘇繡、湘繡等各色頂級面料共百匹(顏色、紋樣各異,備註:四季衣裳、家居陳設皆可用);

百年老字號“瑞福祥”定制四季旗袍、常服、禮服設計圖及量體數據已存檔,終身服務;

……

「珍饈貢品類」:

陳年普洱茶膏、武夷山母樹大紅袍、西湖龍井明前特級等名茶若幹;

長白山野山參、霍山石斛、藏紅花等珍貴藥材禮盒;

各地特色珍稀食材,如金華火腿、宣威火腿、意大利帕爾瑪火腿、伊比利亞黑標火腿;魚子醬、松露、鵝肝醬;名酒若幹……(備註:部分存入專用酒窖及食材庫,部分隨禮單附上,供沈姨及親友享用。)

「器具擺件類」:

明代黃花梨浮雕花鳥紋頂箱櫃一對;

清乾隆紫檀木嵌百寶梳妝臺一座(附西洋鏡);

宋代鈞窯天青釉蓮花式溫碗一盞;

元青花纏枝牡丹紋梅瓶一對;

近代名家書畫數幅;古籍善本若幹(見附頁書單);

定制天文望遠鏡配件及專業星圖一套;

……

林林總總,不一而足。

最後一項,關於“牲畜儀仗”,禮書上寫著:

「京郊‘雲麓’生態農場產權過戶文件(附)。該農場占地約兩百公頃,含標準化養殖區、有機種植區、休閑觀光及配套加工設施。現有純血安格斯牛、澳洲和牛、西班牙伊比利亞黑豬、蘇尼特羊等優質牲畜存欄及多種家禽、水產。聘禮之‘牲’禮,農場運營團隊專業,收益穩定,歸沈伊珞名下,由其支配。」

一座現代化、高標準的生態農場。是個可持續的完整產業。

然後是迎書。

迎親之日的具體流程、人員安排、註意事項,同樣寫得一絲不茍。時間精確到分,路線、車馬、儀仗、人員、甚至天氣預案,都考慮周詳。

在“新娘準備事項”一欄,除了常規的梳妝、更衣,還用朱筆小字備註了一句:

「巳時三刻,予將親奉蓮子百合甜羹至房外。珞珞若怯,可淺嘗,安心。」

蓮子百合,佳偶天成,連生貴子……是婚儀中必不可少的彩頭,通常由喜娘或女方家人準備。

可他,要“親奉”。在那個人聲鼎沸、諸事繁雜的清晨,把這份寓意美好的甜羹,親自端到她的房門外。

只為告訴她:別怕,我在這兒。

淚水毫無預兆湧出,滴落在雪浪箋上,暈開一小團深色痕跡。她慌忙用手指去蘸,卻越抹越開。

“傻瓜……” 她對著聘書的字跡,低聲呢喃。

他到底默默準備了多久,考慮了多少?

就在這時,床頭櫃上的手機屏幕亮起,嗡嗡震動。

是肖清鶴的視頻請求。

沈伊珞趕緊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才按下接聽。

屏幕亮起,肖清鶴的臉出現在那頭。背景似乎是他在鶴園的書房,燈光明亮,穿著深灰色的絲質睡袍,領口微敞,發梢還有些濕,看樣子也是剛洗漱完。

他目光落在她臉上,頓了頓。

“哭了?” 他問。

沈伊珞搖頭又點頭,眼淚因他這一問,反而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沒……就是,看到你寫的那些……” 她抽了抽鼻子,舉起手裏的聘書,對著鏡頭晃了晃,“寫得真好……還有禮書,那麽多東西……農場……你怎麽都不告訴我……”

語無倫次,但肖清鶴聽懂了。

他眼底漫上心疼,又帶著縱容的笑意。

“告訴你,還叫驚喜麽?而且,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

“怎麽不重要……” 沈伊珞哽咽,“都很重要……你花了那麽多心思……”

“為你花心思,我樂意。” 肖清鶴看她哭得鼻子眼睛通紅、格外惹人憐愛的模樣,心軟得一塌糊塗,“別哭了,再哭明天眼睛該腫了。太奶奶和爺爺奶奶看見了,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就是你欺負我了……” 沈伊珞難得使小性子。

“好,是我欺負你了……” 肖清鶴從善如流,“那……怎麽補償?嗯?”

沈伊珞破涕為笑,用紙巾擦了擦眼淚。

“誰要你補償……蓮子百合甜羹,真的會‘親奉’嗎?” 她問。

“當然。” 肖清鶴肯定道,“說好了,親手端給你。”

兩人又聊了幾句,他囑咐她早點休息,明天要忙一整天。沈伊珞乖乖應下,互道了晚安,才依依不舍地掛了視頻。

她將“三書”仔細收好放回紫檀木匣,合上蓋子。

然後關掉大燈,只留一盞小夜燈。

明天,她就要穿著那身華美的嫁衣,在所有人的見證下,走向他。

從此,歲歲年年,朝夕與共。

天色將明未明,洛水灣裏已燈火通明。

沈伊珞幾乎一夜未深眠,被褥裏輾轉,意識浮沈在嫁衣的紅、墨字的黑、和他低語交織的夢裏。

四更天(淩晨三點),沈怡雯和江奈便輕輕推門進來,身後跟著早已請好的、全福齊全的梳妝嬤嬤和助手。

沐浴,更衣。

中衣熏了淡的百合香。坐在梳妝臺前,銅鏡映出她略帶倦意、卻因期待而格外清亮的眼。

梳頭嬤嬤是老夫人特意從老宅派來的,年紀已長,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手卻極穩。

她拿起肖家傳下來的象牙梳,梳齒滑過沈伊珞如瀑長發,口中念念有詞: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

“十梳梳到頭,舉案又齊眉。”

每梳一下,沈怡雯便在旁將備好的金銀小飾物遞上,由梳頭嬤嬤編進發髻裏。

絞面,開臉。細線在臉上輕撚而過帶走細微汗毛。

接著是上妝。粉是特制的珍珠粉,細膩服帖。眉筆蘸了螺子黛,一點點描摹遠山黛的輪廓。

胭脂是淡掃的,在顴骨處暈開桃花色。最後是點唇,正紅的唇脂一點點染上夜班。

妝成,沈怡雯和江奈對視一眼,眼中都含了淚,卻是笑著的。

十裏紅妝之日,天公作美,晴空萬裏。

婚車長隊,巡行在海城最繁華的街道。

打頭陣的,是拉法、Chiron 及科尼塞克的Agera  R。無一例外,車牌後五位都是,99999。

後面的敞篷吉普裏,男方代表陸承旻和女方代表江照臨不斷向兩旁拋灑混合花瓣、金箔和定制喜糖的“喜雨”,引孩子們歡呼雀躍。

所過之處,氣氛最為熱烈。

“先鋒官”過後,是真正的主婚車隊。

清一色黑色定制加長禮賓車,車身光可鑒人,每輛車的引擎蓋上都裝飾著紅色絲綢花球和金色“囍”字。

車輛一眼望不到頭,粗略估算有數十輛之多。

裴祁安、宋鶴眠、洛塵每人駕駛一輛,傅以寧和甄時宜夫妻共乘一輛,車窗半降,對沿途祝賀的人群頷首致意。

再然後,是新郎新娘乘的婚車——車身經過特殊定制的慧影。

通體是近乎夜空的“皇家藍”,在陽光下卻折射出銀河般細碎星光。

車頭佇立的“歡慶女神”是特制冰藍色水晶雕塑,宛如星辰化身。車身用金粉勾勒出、極為精巧的纏枝蓮花與展翅鳳凰紋樣,自引擎蓋兩側蔓延至車門,在車尾處交融,構成“佳偶天成”的合體字。

“囍”字被藝術化融入鳳凰的尾羽中,更添華貴。

車窗用的是最高級別的單向防彈玻璃,從外面看不清內裏分毫,只映出路旁搖曳的樹影與熙攘的人群。

慧影之後,才是真正讓沿途市民屏息、讓媒體長槍短炮瘋狂閃爍、讓網絡直播彈幕徹底淹沒屏幕的,彰顯“十裏紅妝”的聘禮車隊——奔馳禮賓卡車組。

它們單獨成列,緊隨新人婚車後,秩序井然,宛如一場流動的奢華展覽。

內置恒溫恒濕、防震防傾系統,柔光從內部打出,將車中承載之物映得纖毫畢現。

第一列,展示的是 “金銀玉器類”。

打頭的車裏,赤金點翠鑲紅寶牡丹花冠被放置在黑色天鵝絨襯墊的獨立展臺上緩緩旋轉。旁邊輔以羊脂白玉的並蒂蓮玉佩,溫潤如凝脂;東珠首飾套系,顆顆渾圓,瑩瑩生輝;累絲嵌寶的金簪步搖,巧奪天工。

“我天……那頂鳳冠!我在博物院特展裏見過類似的,說是明代某位郡主的陪嫁,估價過億!這……這是仿的嗎?做得也太真了!”

“仿?你看那工藝,看那寶石的成色和大小……我敢打賭,這就是真的!說不定是同一批老師傅的傳人做的!”

“那些珍珠……每一顆都跟小拇指指甲蓋那麽大,還那麽圓!這得多少錢?”

“錢?這東西有價無市好吧!你看旁邊那玉佩,羊脂白玉啊,現在礦都快絕了,這麽大兩塊,雕工還這麽好……”

第二列車隊,是 “錦繡綢緞類”。

由身著旗袍的助手在車內進行小幅度的展開、懸掛、折疊演示。

雲錦的富麗堂皇,宋錦的古雅文氣,蜀錦的鮮艷明快,緙絲的“通經斷緯”之奇,蘇繡的精細雅潔,湘繡的寫實逼真……百匹頂級面料,如同一幅流動的織繡藝術長卷。

“那是……雲錦的‘織金孔雀羽’?我聽說工藝快失傳了,一年也織不了幾尺!”

“看那匹緙絲,上面是《千裏江山圖》的局部吧?這得緙多久?”

“這才是真正的‘寸錦寸金’啊……不,這比金子貴多了!”

“新娘子以後光做衣服,一輩子都穿不完吧?還得是每天不重樣的那種!”

第三列車隊, “珍饈貢品類”。

設計成了高級食材店與酒窖的結合體。頂級火腿、魚子醬、松露、鵝肝等被存放在定制的水晶或琺瑯器皿中,陳列在恒溫冷藏展櫃裏。名茶則裝在古樸的紫砂或錫罐中,旁邊甚至配有小小的茶臺,有茶藝師在現場進行簡單的沖泡展示,茶香似乎能透過玻璃氤氳而出。名酒區域,羅曼尼康帝、拉菲、茅臺等如同衛兵列隊,。

“那是意大利的白松露?這麽大一塊?拍賣會上論克賣的!”

“快看那魚子醬,Almas?黃金罐子的?我只在雜志上見過!”

“那些酒……我的媽呀,那是1945年的羅曼尼康帝?傳說中的百萬名酒?就……就這麽擺著?”

“這才叫‘吃穿不愁’吧?”

第四列車隊,最為厚重,承載著 “器具擺件類”。黃花梨頂箱櫃的木質紋理、紫檀木嵌百寶梳妝臺的華美精巧、鈞窯的“雨過天青”釉色、元青花的雄渾濃艷、名家書畫的氣韻、古籍善本的墨香……每一件都安靜躺在特制的防震支架上。天文望遠鏡配件和星圖被放在單獨的展區。

“黃花梨……紫檀……我的眼睛!這些家具現在拍賣行都是壓軸貨!”

“鈞窯!天青釉!存世量極少,這麽完整的器型……無價之寶啊!”

“望遠鏡?哈哈,看來新娘子真是搞科研的,聘禮裏連這個都有,太有愛了!”

而最後,也是最特別的一列車隊,通過車身高清LED屏幕,循環播放“牲畜儀仗” 的現代詮釋——京郊“雲棲”生態農場全景俯瞰圖,標準化養殖區內健碩的安格斯牛、悠閑的和牛、成群的伊比利亞黑豬、肥美的蘇尼特羊;有機種植區裏連綿的果蔬大棚和整齊的田壟;休閑觀光區的木屋、馬場、垂釣湖;以及配套加工車間的現代化設備。

畫面定格在產權證書掃描件上,所有人姓名處,清晰印著“沈伊珞”。

旁邊文字說明:“雲棲農場,占地約兩百公頃,作為‘牲禮’,寓意‘生生不息,家業豐饒’,贈予沈伊珞女士。”

“農場?!兩百公頃?!我的天,送了一座農場?!”

“這才叫‘家裏有礦’……不,‘家裏有農場’!還是現代化生態農場!”

“肖家不愧是肖家,既有面子,更有裏子!”

“看證書,直接寫的新娘子名字!”

媒體記者們的快門聲淹沒了喧嘩,長焦鏡頭恨不得穿透玻璃。網絡直播間裏,彈幕以肉眼無法看清的速度刷新:

【窒息了,這就是頂級豪門娶親嗎?】

【之前那些明星富豪的婚禮跟這一比,簡直是過家家……】

【重點不是多貴重,是每一樣都送到了心坎上!你看那些書和望遠鏡!】

【農場直接過戶!姐姐,還缺妹妹嗎?讀過大學會吃飯的那種!】

【看到標簽‘宋鈞窯’、‘元青花’,我人沒了……是能隨便拉來在路上跑的嗎?安保呢?!保險公司心不跳嗎?!】

【醒醒,看看前後左右的護衛車和天上的無人機,你覺得需要你操心安保?】

……

車隊浩浩蕩蕩,緩緩駛過海城主幹道,向著城郊肖家老宅的方向而去。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聘禮車隊末尾,一輛不那麽起眼、但同樣經過裝飾的賓利車裏,春絮和夏蟬一左一右,看護著坐在特制安全座椅上、穿著紅色小唐裝、脖子上還戴了個迷你金項圈(沈怡雯堅持的)的糯米糍。

小家夥似乎被外面的喧鬧和閃爍的燈光弄得有些困惑,但更多是好奇。它前爪搭在降下一半的車窗邊,冰藍眼睛瞪得圓溜溜,看著外面掠過屬於“爸爸”和“媽媽”的、不可思議的車隊,以及街道兩旁密密麻麻、興奮的人群。

它歪了歪頭,胡須顫動,發出了聲帶著疑惑的:“喵?”

朕的“爸爸”和“媽媽”,今天是不是有點過於誇張了?還有這些人為什麽都看著朕的座駕?雖然朕今天確實格外英俊。

夏蟬忍著笑,摸了摸它的腦袋。

“小小少爺,今天你爸爸媽媽的大婚。咱們乖乖的,一會兒就到了。”

糯米糍“咪嗚”一聲,收回爪,在安全座椅裏揣好,尾巴繞到身前,端坐。目光卻依舊追隨前方的慧影,耳朵豎起,捕捉風中隱約傳來的、喜慶的樂聲。

好吧,既然“爸爸”和“媽媽”喜歡。

朕就勉為其難,當最帥的陪嫁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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