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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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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裏紅妝(下)

真正的“迎親”,在老宅的十裏之外。

謝洧安、程知也、賀璟珩“奉命”帶著部分車隊和“不那麽傳統”的聘禮,開始了他們長長久久的游行。

重頭戲開始了。

八名身著紅色鑲金邊短褂、黑色長褲、精神抖擻的轎夫,擡著頂朱紅色鎏金喜轎,穩穩停在紅毯盡頭。

喜轎四面雕刻著精美的龍鳳呈祥、百子千孫圖案,轎頂是鎏金寶頂,四角懸掛著金鈴和流蘇,轎簾是金線繡百鳥朝鳳錦緞。

這頂喜轎是肖家傳下來的老物件,平時珍藏在庫房,唯有家族嫡系大婚才會請出。

肖清鶴下車,早有候著的傭人牽來一匹通體雪白、神駿非凡的駿馬,馬鞍、轡頭皆飾以金玉。

裴祁安與宋鶴眠亦各自上馬,一左一右跟在肖清鶴身後。兩人今日亦著吉服,顏色略暗,裴祁安玄色銀紋,宋鶴眠靛青金繡,騎在馬上,端的是氣宇軒昂,引得圍觀人群陣陣低呼。

徐洛初扶著沈伊珞下車,來到花轎前。

早有喜娘上前,打起轎簾。

沈伊珞在徐洛初的攙扶下,坐進花轎。

轎內寬敞,鋪著紅緞軟墊,角落裏放著暖手爐和寓意吉祥的蘋果、紅棗、花生、桂圓。

徐洛初也矮身鉆進去,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好友的手,道:“別緊張,我陪著你。這十裏路,咱們慢慢走。”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界大部分喧囂。

隨著禮官一聲高亢“起轎——”,八名轎夫穩穩將花轎擡起。

鑼鼓、嗩吶再次響起,與清脆馬蹄聲、轎夫整齊的號子聲混在一起,匯成一股喜慶莊嚴的洪流,沿著鋪了紅氈的道路,向肖家老宅緩緩行去。

十裏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花轎內,沈伊珞透過轎簾縫隙,能看到道路兩旁懸掛的紅綢、燈籠,以及沿途肅立觀禮的肖家族人,還有受邀來的部分賓客,皆屏息凝神,目送花轎經過。

徐洛初說著外面情景,描述肖清鶴騎在馬上、裴祁安和宋鶴眠如何一左一右護衛,描述道路兩旁那些她只在影視劇裏見過的、穿著古時服飾的儀仗隊伍……

終於,花轎在老宅大門前停下。

鑼鼓嗩吶聲暫歇,四下裏忽然安靜得能聽見風吹動紅綢的獵獵聲。

肖清鶴翻身下馬,裴祁安、宋鶴眠緊隨其後。

大門緩緩打開,露出裏面張燈結彩、賓客雲集的庭院。但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門外。

肖清影和言浠並肩而立,手中各托著個紅木描金托盤。

肖清影穿了身緋紅對襟長衫,難得收了跳脫性子,顯出莊重。手中的托盤裏,放著一方繡工精美、四角綴著珍珠流蘇的喜帕和新婚團扇。

言浠則是一身墨綠暗紋長袍,襯得膚色更白,表情依舊帶著慣有冷淡,但仔細看,耳根處似乎有點紅,似乎對身上繁瑣的服飾仍感別扭。

他托著的盤裏,則是一根寬大華麗、用金銀絲線繡著鴛鴦和纏枝蓮紋的“牽巾”。

肖清鶴在喜娘的引導下,走到花轎前。

轎簾被從外面掀開,徐洛初先出來,將沈伊珞扶出花轎。

新娘鳳冠霞帔,珍珠流蘇遮面,在晨光與滿目紅色的映襯下,宛如從古畫中走出的仕女。

盡管看不清面容,但通身氣度與華美,已讓在場不少人暗暗抽氣。

肖清鶴從肖清影托著的盤中拿起喜帕,上前兩步,親手蓋在沈伊珞的鳳冠之上。

流蘇與喜帕邊緣的珍珠相觸,發出細碎的輕響。

蓋頭落下,眼前世界被一片朦朧喜慶的紅色籠罩。

沈伊珞的心跳在那一瞬,漏跳了一拍,隨即又更加有力地鼓動起來。

接著,肖清鶴又從言浠的托盤中拿起了那根“牽巾”。將一端自己握住,另一端,遞給了沈伊珞。

沈伊珞擡手,在徐洛初的小聲提示下,拿起婚扇,握住了“牽巾”的另一端。

紅綢柔軟結實,握在手中,連接起他們兩個人。

“新人入門——” 禮官拖長聲音高唱。

肖清鶴執著牽巾一端,轉身面向大門。沈伊珞握著另一端,由徐洛初在旁虛扶著,跟在他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中間連“牽巾”。邁過門口燃燒著的火盆(寓意日子紅紅火火),又跨過擺放著馬鞍的檻(寓意平安順遂),這才正式踏入肖家老宅的大門。

祠堂外,廣闊的庭院及相連的大院裏,宴席早已擺開。

八仙桌、大師椅,一眼望不到頭。傭人穿梭如織,端上各色冷盤、點心、香茶。

先到的賓客們或低聲交談,或欣賞院中景致,每位來賓,無論親疏遠近,都收到了份伴手禮——定制喜餅、喜糖、茶葉、小件工藝品,及肖清鶴和沈伊珞的Q版合影謝卡。

離吉時18點還有近半日,拜堂前的儀程卻早已緊密排開,不容片刻喘息。

新人被引著沿回廊走向位於老宅中軸線最深處、最為肅穆的所在——“松鶴堂”。

肖清鶴左手仍執著牽巾一端,右手持著一柄玉如意。那如意長約尺餘,通體由上好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玉質溫潤如凝脂。如意頭是祥雲拱托的靈芝造型,圓融飽滿,寓意吉祥如意。

柄身光素無紋,只在靠近尾端處以金絲嵌出“肖清鶴”、“沈伊珞。

這柄玉如意,是肖家祖傳之物,非嫡系長子大婚不得請用,此刻執在肖清鶴手中,與他今日一身玄色為底、以金、銀、朱三色絲線刺繡的“玄纁”吉服相映,更添雍容。

而沈伊珞右手握牽巾另一端,左手持著為她特制的八瓣海棠形婚扇。扇骨是頂級的紫光檀,扇面堪稱巧奪天工,是雙面異色異樣的繡法。

向外的一面是以銀線為主,摻以月白、淺金絲線,繡出一幅《星河鵲橋圖》。深藍近黑的緞底是夜幕,銀線繡出的銀河橫貫,無數細小的珍珠綴作星辰。鵲橋以極細金絲勾勒,橋上隱約有兩個相依的身影。

面向內、貼著她掌心的一面,則是截然不同的熱烈輝煌。

以正紅為底,用金線、五彩絲線滿繡《百子千孫圖》。孩童們或嬉戲,或讀書,或放紙鳶,形態各異,栩栩如生,寓意瓜瓞綿綿,多子多福。

扇柄下垂著長紅色流蘇,尾端綴著兩顆滾圓的東珠,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這柄婚扇,握在手中沈甸甸的,是祝福也是責任。

一行人沈默穿過重重院落,越往裏走,人聲越稀落,環境越是清幽,唯有腳步聲、衣料摩擦聲、及玉佩禁步偶爾相觸的輕響,清晰可聞。

終於,“松鶴堂”的匾額出現在眼前。黑底金字,筆力千鈞,自有威嚴。

祠堂門前早已灑掃潔凈,香案、蒲團等一應物事準備妥當。

數位族中年高德劭、通曉古禮的長輩,已身著莊重禮服,肅然立於階前等候。

為首的,正是肖錦年。他今日一身極為正式的玄色繡金深衣,頭戴緇布冠,目光如古井無波,唯有在看到肖清鶴手中玉如意時眼底極深處才掠過幾不可辨的波動。

肖清鶴在臺階下停步,轉身面向被喜帕遮蓋的沈伊珞。

盡管隔著朦朧紅,沈伊珞依然能感受到他目光的落點,輕輕緊了緊手中牽巾。隨後率先邁步,踏上通往祠堂正門的青石臺階。沈伊珞握緊婚扇與牽巾,在徐洛初攙扶下,緊隨其後。

一步一步,步調一致,牽巾始終連接著兩人。

邁過高門檻,踏入“松鶴堂”。

光線為之一暗。

祠堂內空間高闊深廣,數人合抱的梁柱支撐著屋頂,上面繪著精美彩畫。無數層層排列的祖先牌位,安靜矗立神龕之上,香煙繚繞,肅穆莊嚴得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肖清鶴引著沈伊珞在祠堂中央的蒲團前站定。兩人並肩,面向祖宗牌位。

讚禮官是位須發皆白、聲音卻依舊洪亮的老者,他上前一步,展開手中早已備好的祝禱文卷,吟誦新婚禱告。

內容文白相間,溯及源流,頌揚祖德,禱告天地祖宗,祈佑婚姻美滿、琴瑟和鳴、開枝散葉、光耀門楣。

在蒼勁而充滿韻律的吟誦聲中,肖清鶴與沈伊珞依著指引,一同跪下,叩首。

每次俯身,鳳冠的重量,嫁衣的束縛,手中婚扇與牽巾的存在,都讓她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正在發生什麽。

她不是一個人在這裏。

他在身邊。

他們被紅綢相連,被家族見證,被祖宗祝福。

禱告辭涵蓋了方方面面,從感念祖德、稟明婚事,到為新婚夫婦祈求福佑,再及對整個家族未來的展望,用詞古樸莊重。

“惟公元二零二六年,歲次丙午,仲冬吉日,肖氏不肖子孫清鶴,謹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神位前:

荷蒙天地厚澤,祖宗蔭蔽,族運昌隆,枝葉繁茂。今有肖門第十九代孫清鶴,已及婚齡,品端行正,業有所成。遵父母之命,循媒妁之言,更重兩心相悅之誠,得娶沈氏伊珞為妻。沈女系出名門,淑德賢良,慧質蘭心,堪為良配。

二人締緣於微時,相識於傾蓋,相知於歲月,相許於山海。情之所鐘,金石為開;志之所向,山海可平。

今良緣既締,佳偶天成。

謹循古禮,告廟成婚。

伏望:

祖宗垂憐,明鑒此心。佑此佳偶,琴瑟和鳴。如鼓如笙,同心同德。家室和睦,伉儷情深。舉案齊眉,相敬如賓。憂樂與共,甘苦同嘗。修身齊家,承嗣賡續。螽斯衍慶,瓜瓞綿綿。開枝散葉,光耀門庭。

更祈:

災厄不侵,疾患遠離。身心康泰,福壽綿長。家宅安寧,諸事順遂。業基永固,財運亨通。行止安順,無往不利。子嗣聰慧,孝悌忠良。克紹箕裘,丕振家聲。

謹以赤誠,上達天聽。伏維尚饗!”

每一個字都沈甸甸的敲在沈伊珞心上。

聽到“兩心相悅之誠”、“情之所鐘,金石為開;志之所向,山海可平”時,眼前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截然不同的畫面。

不是這滿堂的朱紅與莊嚴,而是海城市民政局婚姻登記處,簡潔明亮的廳堂。夾雜其他新人或興奮或緊張的低聲交談。

她和肖清鶴著白襯衫,並肩坐在等待區椅子上。

她的手心裏有薄汗,被他輕輕包裹住。

旁邊是沈怡雯、江奈,還有跟來“見證歷史”的徐洛初,以及作為男方親友代表、難得一身挺括西裝套裙的肖清影。

他們的號碼被叫到,走進隔間。

工作人員接過他們的材料,仔細核對。

“是自願結婚嗎?”

“是。” 兩人異口同聲。

“好,請看這邊攝像頭。”

拍照,錄入系統。

工作人員將兩本嶄新的結婚證分別遞到他們手中,微笑著說了祝福的話。

走出隔間,看著手中紅本上兩人並肩的照片,沈伊珞還有些恍惚。

這就……合法了?從法律上,他們就是受保護的夫妻了?

肖清鶴牽著她走到旁邊的宣誓臺。這裏布置得稍微溫馨些。

他們並肩而立,面對頒證員。

“請問你們是自願結婚嗎?”

“是。”

“請一起宣讀《結婚誓言》”工作人員頷首進入下一項。

他們側身相對,他先開口,每個字清晰落地:“我們自願結為夫妻,從今天開始,我們將共同肩負起婚姻賦予我們的責任和義務:上孝父母,下教子女,互敬互愛,互信互勉,互諒互讓,相濡以沫,鐘愛一生!”

輪到她,她迎著他的目光,用最清晰的聲音,重覆了同樣的誓言。

“今後,無論順境還是逆境,無論富有還是貧窮,無論健康還是疾病,無論青春還是年老,我們都風雨同舟,患難與共,同甘共苦,成為終生的伴侶!”

誓言在小小的廳堂裏回蕩,旁邊是媽媽和朋友們,還有元寶好奇的“喵”聲。

而就在領證的前兩天,他們做了全面的婚前體檢。

在訂婚宴之後,婚禮籌備最如火如荼,卻也最讓人心神不寧的間隙。

一個尋常工作日早晨,肖清鶴開車載她去了嶼海醫院頂層的私立體檢中心。

不是什麽特殊日子,他卻西裝革履,連領帶都系得一絲不茍。她起初不解,直到進私密性極佳的套間,看到早已等候的、盛康最頂尖的醫療團隊,才隱約明白。

婚檢。

他提過,她記得,但沒想到他如此鄭重其事,安排在一個看似普通的日子,動用了最好的資源。

結果在加急處理下,傍晚就出來了。

一切正常,兩人的身體都很健康,遺傳風險評估極低。

他明顯松了口氣,她也是。

更晚一些,在某個她窩在莊園書房沙發看書的夜晚,肖清鶴將一份厚文件輕輕放在她面前的茶幾上。

那是一份《意定監護協議》草案。

“這是什麽?” 她疑惑拿起。

“一份保障。” 他在她身邊坐下。

“法律上,我們是夫妻,互為第一順位監護人。這份協議,是在此基礎上更細致的約定。如果我將來失去行為能力,無法自己做決定,你有權根據這份協議,全權處理我的一切事務——醫療、財產、人身。同樣,你也可以指定我作為你的意定監護人。”

他頓了頓,看她有些怔忡的眼睛,繼續解釋,“肖家的資產和關系盤根錯節,未來可能會有各種意想不到的狀況。有這份協議在,無論發生什麽,你都能以最合法、最權威的身份,替我,也替你自己,做出決定。沒有人能質疑或幹涉。這是給我的安心。”

沈伊珞翻看著那厚厚一沓、條款嚴謹、考慮周詳的協議,抿了抿唇。

他在告訴她:我把我的全部,包括當我不能自主時的命運,都交托給你。

而關於婚禮本身,最初,她是有些抗拒盛大儀式的。覺得勞心勞力,也怕成為眾人目光的焦點。肖清鶴看出她的猶豫,在某個看星空的露臺夜晚,擁著她問:“如果不喜歡傳統婚禮,有沒有想過別的形式?比如,旅行結婚?只有我們兩個,或者帶上糯糯,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她眼睛一亮。旅行結婚……聽上去自由又浪漫。可以去北歐追極光,去看星空,去古文明遺址感受時光……只有彼此,和旅途風景。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她又遲疑了。

那麽多關心他們的長輩朋友……似乎也需要一場儀式,來分享這份喜悅,完成某種傳承的宣告。

於是有了現在遵循古禮的中式婚禮,由家族操辦。“蜜月”則變成了計劃中的環球旅行,在忙碌的婚禮季之後,真正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悠長假期。

思緒飄遠又收回,耳畔讚禮官的禱告辭已近尾聲。

“……謹以赤誠,上達天聽。伏維尚饗!”

餘音在梁柱間裊裊散去。

肖清鶴與她一同,再次向著祖宗牌位,深深叩首。

禮成。

讚禮官退下。

肖錦年上前幾步,目光掃過跪在蒲團上的孫兒與新婦,緩緩開口,“清鶴,伊珞。今日於列祖列宗前盟誓成禮,結為夫婦。望你二人,謹記家訓,互敬互愛,同甘共苦。夫義婦順是為家寧;志同道合,方能久長。肖氏門楣,系於爾等。慎之,重之。”

“孫兒(媳)謹記祖父教誨。” 肖清鶴與沈伊珞齊聲應道,再次叩首。

“起來吧。” 肖錦年擡手虛扶。

兩人依言起身。

長時間的跪拜,加上嫁衣鳳冠的沈重,沈伊珞起身時微微晃了一下,身旁的肖清鶴立刻伸手,隔著衣袖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只是一觸即分,在祖宗面前,保持合乎禮儀的克制。

肖錦年將這些看在眼裏,“去吧。稍事歇息,靜候吉時。”

新房內,除了滿目喜慶,還有個與氛圍略顯微妙的“吉祥物”——糯米糍大帝。

小家夥被迫“盛裝出席”,脖上戴了個小小的、綴著金鈴鐺的紅綢項圈,蹲在鋪著紅緞的軟墊上,冰藍色的眼睛半瞇著,胡須偶爾抖動一下,審視著來來往往、穿著在貓看來古裏古怪衣服的兩腳獸們,散發著“朕很不爽,但朕忍了”的氣息。

尤其是看到“媽媽”蒙著塊布進來坐在床邊,而“爸爸”只進來看了看,說了兩句就又出去了後,大帝的心情就更不美麗了。

它被禁錮在這個墊子上半天了!

不能亂跑,不能撲蝴蝶(雖然沒有),連最喜歡的自動攀爬架都暫時被挪走了!就因為它上次試圖把架子上的流蘇扯下來玩!

越想越氣,它可是今天的“吉祥物”!沒有罐頭,沒有小魚幹,就給了個破項圈!

目光不由得落在床邊小幾上碼放整齊、飽滿紅潤的去核紅棗上。那東西看起來……好像能吃?

聞起來有點甜絲絲的。

趁徐洛初和其他女眷出去拿東西、媽媽被蓋頭擋著,糯米糍悄無聲息站起來,邁著貓步走到小幾邊。先謹慎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舔了舔一顆紅棗。

唔……甜的,口感有點韌,但似乎……可以接受?

它叼起一顆,用爪子按住,啃吃起來。

一顆下肚,似乎還不錯。

於是第二顆,第三顆……

等徐洛初端著一碗冰糖燕窩進來,準備讓沈伊珞潤潤喉時,看到的就是小幾上空了大半的果盤,和旁邊正用爪子抹著嘴、一臉無辜看著她的糯米糍,以及地毯上零星幾點棗核和碎屑。

徐洛初:“……你把棗子都吃了?!”

沈伊珞聞言,想掀開蓋頭看,又被好友按住:“別動,蓋頭不能自己掀。” 她只能聽著徐洛初又好氣又好笑“數落”糯米糍,而貓則“喵”了一聲,跳回軟墊,揣起爪,閉上眼睛,是一副“朕什麽都不知道,朕要睡了”的模樣。

時間在等待中緩緩流逝,外間賓客越來越多,笑語喧嘩隱約傳來。

沈伊珞坐在床邊,手心出汗,既期待又緊張。

直到傍晚吉時將至,徐洛初和全福嬤嬤進來,為她最後整理妝容和衣飾,然後扶著她,走出新房,前往舉辦儀式的主禮堂。

“松鶴堂”今夜燈火輝煌,賓客滿座。

肖家長輩端坐上首,肖念安居中。

肖錦年、宋知許、肖磊、周鈺坐兩旁。

其他賓客按親疏輩分依次落座。

堂前設著香案,紅燭高燒。

“吉時到——新人行禮——” 司儀高亢悠長的唱禮聲響起。

鼓樂聲變。

肖清鶴與沈伊珞各執牽巾一端,在眾人註視下,緩緩步入禮堂。

沈伊珞眼前一片大紅,只能透過喜帕下極有限的縫隙,看到腳下紅色的地毯,和他玄色袍角與皂靴。

“一拜天地——”

二人轉向門外,對朗朗夜空與滿堂燈火躬身下拜。謝天地成全,賜此良緣。

“二拜高堂——”

轉身,對著上首的太奶奶、祖父祖母、父母長輩,再次深深下拜。

謝親恩養育,今日成家。

“夫妻對拜——”

面對面站定,隔著喜帕,

沈伊珞與肖清鶴同時躬身,對拜。從此夫妻一體,榮辱與共。

“禮成——送入洞房!”

歡呼聲、掌聲、道賀聲如潮水般湧來。

兩人在眾人的簇擁下離開禮堂,往新房走去。行至新房門口,肖清影已等在那裏,手中托盤裏的物件換成了兩杯以紅線相連的匏瓜盛著的合巹酒和喜稱。

“請哥嫂共飲合巹酒,從此同甘共苦,永結同心。”

肖清鶴接過,沈伊珞在徐洛初示意下,也接過另一杯。

兩人手臂相交,纏繞的紅線在指尖繞了一圈,又將兩人的距離拉近。

沈伊珞仰頭,隔著流蘇與喜帕的間隙,對上肖清鶴的視線。他眼裏映著跳躍燭火,也映著蓋頭下她朦朧的輪廓。

他看著她,她看著他,然後一同仰頭,將匏瓜中的酒液飲盡。原來,這就是“同甘共苦,永結同心”。

飲罷,兩人同時放下匏瓜。

肖清鶴從肖清影托著的盤中拿起系紅綢的鎏金喜稱,在眾人屏息註視下,輕輕挑向沈伊珞鳳冠上垂落的喜帕一角。

喜帕被挑起,緩緩滑落,露出其下新娘的真容。

鳳冠珠翠之下,是她精心描畫的妝容,遠山眉黛,點染朱唇,面若桃花。那雙盛著星光與書卷氣的眸子,此刻因酒意、羞澀、滿心愛意,蒙著層水潤的光,眼波流轉間,顧盼生輝,比滿堂燈火與金玉珠寶加起來,更令他心折。

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低讚嘆,隨即更多善意的笑聲與掌聲。

肖清鶴定定看了她幾秒,然後,在眾人尚未反應過來的驚呼中,他伸出手臂,穩穩將沈伊珞攔腰抱起!

沈伊珞下意識低呼一聲,手臂攀上他的脖頸。鳳冠讓她往後仰了仰,被他更緊護在懷裏。嫁衣的廣袖和裙擺如水般流瀉而下,拂過他的手臂和衣袍。

他抱著他的新娘,在無數目光與祝福的註視下轉身,大步流星地邁過新房的門檻,將滿堂的喧囂熱鬧暫時隔絕在外。

新房紅燭高燒,滿目喜慶。空氣裏彌漫百合與甜品的馨香,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奶甜味?

肖清鶴抱著沈伊珞走向鋪著百子千孫被的拔步床,小心將她放在床沿坐好,挨著她坐下,手依舊環在她腰間,沒有放開。

他低頭,用額頭輕輕抵她的額頭,呼吸相聞,“我的新娘子,真好看。”

沈伊珞臉更紅了,想躲,被他圈在懷裏無處可躲,只能小聲抗議:“放我下來……好多人看著呢……”

“看就看,我抱我媳婦,天經地義。” 肖清鶴說著,側過頭,在她因為害羞而格外敏感的耳垂上,不輕不重啄吻了一下,成功感覺到她身體一顫。

就在這時,一陣略顯急促、帶著滿足感的“咕嚕咕嚕”,從床邊的小幾方向傳來,打斷了這旖旎的耳鬢廝磨。

兩人同時轉頭望去。

只見小幾旁,穿紅綢小馬甲、戴金鈴鐺項圈的糯米糍大帝,以一個極其不雅的姿勢仰躺在鋪著紅絨的地毯上。

毛茸茸的肚皮朝上,四只爪愜意攤開,其中一只前爪還虛虛搭著個被打翻的、印著金色“囍”字的白瓷小碗。

碗裏原本盛著的、給新人準備的、寓意吉祥的甜羊奶,此刻已所剩無幾,只在碗沿和地毯上留下可疑的濕痕和奶漬。

而大帝本貓,冰藍色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神迷離,胡須上還沾著點白色奶沫,發出響亮的、近乎震天的呼嚕聲,尾巴在地毯上拍著,整只貓散發“喝美了,很舒坦,爾等凡人不要打擾朕的好夢”的慵懶且不太清醒的氣息。

顯然在等“爸爸媽媽”回房的時間裏,它“探索”並“品嘗”了“喜羊奶”,並因攝入量可能有點超標,及“喜羊奶”裏為了應景加了點微甜的米酒或醪糟,此刻正處於一種微醺的、飄飄然的狀態。

沈伊珞:“……糯糯?”

肖清鶴:“……它把羊奶喝了?”

兩人對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哭笑不得的意味。

難怪空氣裏有股奶甜味,還混合著一點淡淡的酒氣?那“喜羊奶”裏怕添了應景的甜米酒。

沈伊珞想從肖清鶴懷裏起身去看貓,被他手臂一帶,又跌坐回來。

“別急,讓它睡。” 肖清鶴瞥了眼攤成貓餅、呼嚕震天的“醉貓”,“看樣子喝得不多,睡一覺就好了。春絮她們會照看。”

他擡手,用指腹擦過她唇角。

“現在,” 他低聲,聲音因壓著情緒而更顯沙啞,“該我們了。”

沈伊珞心尖一顫,看著他近在咫尺、在燭光下的眼眸,映著她鳳冠霞帔、雲鬢花顏的模樣。

從此,她是他的妻,他是她的夫。名正言順,昭告天地祖宗。

肖清鶴的吻落了下來。描摹她的唇形。

合巹酒的氣息在兩人唇齒間交融。

沈伊珞被動承受著,手臂不知何時環上他的脖頸,指尖無意識揪緊他吉服的後領。

鳳冠沈重,隨著他的動作後仰,流蘇與珠翠碰撞,發出細碎連綿的聲響,像為他們奏響隱秘的樂章。

一吻綿長,直到沈伊珞氣息不穩,輕推他的胸膛,肖清鶴才稍稍退開,額頭相抵,平覆同樣紊亂的呼吸。他的目光掃過她泛起水光的唇,又流連在她因熱吻而更顯艷麗的眉眼。

“重不重?” 他問的是她頭上的鳳冠。

“……嗯。” 沈伊珞點點頭,脖子確實有些酸了。

肖清鶴便扶著她坐正,轉到身後。找到固定鳳冠的發簪,一根一根取下。

每取下一根,沈伊珞都覺得頭頂的重量輕了一分。

當主簪被抽出,沈甸甸的鳳冠終於離開她的發頂。肖清鶴將其托在手中,走到旁邊特制的紫檀木托架上放好。

點翠的鳳凰在燭光下幽靜生輝,完成了它最重要的使命。

他走回床邊,看她如釋重負地輕輕轉動脖頸,長發披散下來,落在紅嫁衣上,黑發紅衣,更添幾分柔弱與風情。

坐下後,手指插入她發間,輕輕按揉被壓出紅痕的額角和頭皮。

“好些了?”

“嗯……” 沈伊珞舒服地瞇起眼,像被順毛的糯米糍。

肖清鶴低笑,手下動作不停,目光掠過她身上的嫁衣。“這身衣服,穿著累嗎?”

沈伊珞臉一熱,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嫁衣層層疊疊,穿脫極為不易,需有人幫忙。

“……還好……” 她小聲說,手指絞著婚扇的流蘇。

肖清鶴不再多問,手上動作卻變了。從按揉變為輕撫,順著她的長發,滑到肩頸,又落到霞帔的盤扣上。

指尖碰到第一顆金紐扣,冰涼金屬觸感讓沈伊珞身體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急著解開,而是俯身,吻了吻她的耳垂,“我幫你。”

氣息燙得她耳廓酥麻。

沈伊珞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是默許。

肖清鶴得到首肯,手指便靈活動起來。

一顆,兩顆……金紐扣在他指尖乖順地脫離扣眼。霞帔厚重的前襟隨之微微敞開,露出裏面素白的中衣。

沈伊珞屏住呼吸。

嫁衣的束縛一點點解除,另一種更親密更無形的羈絆卻在無聲蔓延、收緊。

當最後一顆盤扣解開,肖清鶴雙手握住霞帔肩部,輕輕將其從她身上褪下。

正紅如火的華服滑落,堆疊床沿,如同盛開到極致的牡丹。

沈伊珞身上只剩那身月白色的中衣,在滿室紅光映襯下格外素凈,也格外地單薄。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起伏的曲線。

肖清鶴目光深了深,喉結滾動。伸手將沈伊珞攬入懷中,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珞珞。” 他喚她,下巴蹭她發頂。

“嗯?”

“今天……我很高興。”

沈伊珞窩在他懷裏,“我也很高興。”

是發自肺腑的。

經歷了盛大儀式,親友的祝福,此刻在丈夫的懷中,“我們真的結婚了”的實感,才無比真切地落到了心底。

糯米糍醉呼呼醒來時,已是晚上九點。新房內的紅燭燃了半截,燭淚堆疊如小山,將滿室的紅光搖曳得愈發溫柔靜謐。

它甩了甩還有些發懵的腦袋,眼裏有著宿醉後的茫然,胡須的奶漬已被“媽媽”用溫軟巾擦凈了。鼻尖首先捕捉到空氣裏若有若無的、屬於“爸爸”和“媽媽”甜絲絲的氣息,又讓貓耳朵發熱的暖昧。然後是……一種清甜的果香。

它努力聚焦視線,循著香味望去。

只見拔步床的百子千孫帳幔已被放下了一半,形成私密又溫馨的小空間。

帳內,“媽媽”穿著一身柔軟的、繡著纏枝蓮紋的紅色絲綢睡袍,長發松散地披在肩後,臉頰還泛著未褪盡的、比胭脂更嬌艷的紅暈,正慵懶地側靠在“爸爸”懷裏。

“爸爸”也換了同款的深紅睡袍,一手攬著“媽媽”的肩,另一手剝著碩大飽滿、籽粒晶瑩如紅寶石的石榴。將剝出的石榴籽放在掌心,一顆一顆餵到“媽媽”嘴邊。

“媽媽”就著他的手吃著,偶爾仰頭對他笑,眼波流轉間是饜足後的柔軟與依賴。

她會伸出舌尖,輕輕舔去他指尖沾上的汁液,引來了他眸色轉深,和落在她發頂的輕吻。

糯米糍眨巴眨巴眼睛。

它覺得肚子有點空,嘴裏殘留的奶甜味讓它還想喝點什麽。

但更重要的是——“爸爸”“媽媽”在吃好吃的!而且沒有叫朕!

那紅紅的、亮晶晶的小珠子,看起來就很好吃的樣子!“媽媽”吃的時候,看起來好滿足!

被忽略、及“美食”當前的雙重委屈,讓剛經歷“喜羊奶風波”、頭腦還不算完全清醒的大帝,瞬間做出了決定。

它撐起有些發軟的四肢,晃了晃腦袋,試圖找回“大帝”的威嚴步伐,可身體不聽使喚,走起路來依舊有些東倒西歪,像踩在雲端。

但它不管。

目標明確——那張散發著溫暖氣息、有“爸爸”和“媽媽”、還有好吃紅珠子的拔步床。

搖搖晃晃地繞過地上散落的、屬於“媽媽”的繡鞋和“爸爸”的皂靴,避開那個讓它“失態”的空羊奶碗,顫巍巍來到床邊的腳踏上。

仰起頭,對帳幔裏相依的兩人,發出了一聲委屈巴巴、拖長了調子的“喵嗚~~~~”,聲音又軟又綿,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你們怎麽能背著朕吃獨食”的控訴。

然後,它後腿一蹬——可惜估算失誤,醉意未消加上腿軟,這一跳沒能像往常一樣躍上床沿,而是“噗”地一下,前爪勾住了垂落的床單,整個貓掛在了床沿邊,後腿在空中徒勞地蹬了幾下。

“糯糯!” 沈伊珞連忙探出身,伸手去撈貓。

肖清鶴也停下動作,看著自家貓“行刺未遂”的狼狽模樣,長臂一伸,捏住糯米糍的後頸皮,將其提溜上來,放在兩人之間的錦被上。

糯米糍一沾到柔軟被褥和熟悉的氣息,立刻順桿爬。甩了甩被提溜得有點亂的毛,無視“爸爸”略帶警告的眼神,搖搖晃晃、堅定不移地朝沈伊珞懷裏撲去,一頭紮進她的臂彎,毛茸茸的腦袋在她胸口蹭來蹭去,發出又長又委屈的嗚嚕聲,爪子還不安分地去扒拉她手裏剛接過、還沒來得及吃的幾顆石榴籽。

“咪嗚嗚!” 翻譯過來大概是:媽媽!你們吃什麽好東西呢?給朕嘗嘗!朕也要!而且朕剛才喝了奇怪的東西,頭暈!要媽媽抱抱才能好!

沈伊珞被貓蹭得心軟,放下石榴籽,將它抱穩,輕輕順貓毛。“醒了?還難受嗎?誰讓你偷喝羊奶的?”

糯米糍在她懷裏仰起臉,冰藍色的眼睛濕漉漉的,胡須上翹,一副“朕什麽都不記得了,朕只是一只無辜小貓”的表情,然後伸出舌頭,討好地舔了舔沈伊珞的下巴。

接著,目光牢牢鎖定她指尖殘留的一點石榴汁液,湊過去嗅了嗅,然後試探性伸出舌頭,想舔。

“這個你不能吃。” 肖清鶴及時伸手,擋在貓腦袋和沈伊珞的手指之間,“石榴籽對貓不好,會消化不良。”

糯米糍舔了個空,不滿“喵嗷”一聲,扭頭瞪“爸爸”,眼裏寫著“爸爸小氣!”

肖清鶴不為所動,從旁邊的小幾上拿過原本盛羊奶、現在已被春絮重新洗凈並倒入溫水的白瓷小碗,遞到糯米糍面前。

“喝這個。”

溫水散發著淡淡的熱氣,沒有甜味,但至少是能喝的。

糯米糍看“爸爸”,再看“媽媽”指尖誘貓的淡紅,權衡了下。肚子確實有點空,嘴巴有點幹。就湊過去喝溫水,發出“咕咚咕咚”的吞咽聲,尾巴卻不太高興地拍打著錦被。

沈伊珞看得好笑,低頭親了親貓腦袋。

“乖,明天開新罐罐,獎勵我們糯米糍今天當最帥的‘吉祥物’。”

一聽“新罐罐”,糯米糍耳朵動了動,喝水速度都快了些,尾巴拍打的頻率也緩和下來。

肖清鶴看著在愛人懷裏埋頭喝水、偶爾甩甩尾巴尖的毛團,重新拈起幾顆石榴籽,餵到沈伊珞嘴邊。

“還吃嗎?”

沈伊珞點頭,就著他的手吃下,無意識撚著糯米糍的耳尖。

糯米糍喝飽了水,在沈伊珞的懷裏揣起爪子,瞇起眼,看著“爸爸”餵“媽媽”吃石榴。

雖然自己沒吃到那紅珠子有點遺憾,但“媽媽”的懷抱很暖,“爸爸”的眼神很溫柔(大部分的時間落在“媽媽”身上),水也喝飽了,明天還有新罐罐……

好像,也不錯。

它伸出爪,輕輕搭在沈伊珞的手腕上,尾巴繞上來,圈住她手臂,然後閉上眼睛,呼嚕聲重新響起。

紅燭靜靜燃燒,偶爾爆開一朵燈花。

外間,紅燭高燒的餘燼漸冷,喧騰一日的喜氣沈澱下來,化作夜裏一縷幽微暖香。

春絮和夏蟬收拾完最後一輪茶水點心,又將明日需用的衣物、盥洗之物一一備妥,這才得了空,不約而同走向設在正房東次間窗下特制的紫檀木蟠龍燭臺。

燭臺上,一對兒臂粗的龍鳳花燭正靜靜燃燒。

龍燭與鳳燭並立,燭身浮雕的龍鱗鳳羽在跳躍的火光下栩栩如生。燭淚緩緩淌下,在燭臺下方蓮瓣形承盤裏堆積出紅白相間、層層疊疊的瑰麗形態。

按照老例兒,“子孫燭”需燃至天明,中間不能熄滅,寓意香火不斷,夫妻長久。守燭是極要緊也極有福氣的事,通常由全福嬤嬤或親近妥帖的丫鬟擔任。今日這差事,便落在了春絮和夏蟬肩上。

兩人在燭臺旁的繡墩坐下,就著燭光。春絮伸手用銀簽子輕輕撥了撥龍燭的燈芯,讓火焰燃得更平穩明亮些。夏蟬則托著腮,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花燭,眼裏映著兩簇跳動的火苗。

“春絮姐姐,”夏蟬壓低聲音,“你說這燭淚流得這樣好,一層疊一層的,是不是預示咱們小少爺和小少夫人將來日子也紅紅火火,一層更比一層高?”

春絮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見紅燭淚與白燭淚交融凝固,在承盤裏形成宛如珊瑚、又似瓊玉的奇特景象。

她唇角含笑,點了點頭:“老話是這麽說的。燭淚圓滿,夫妻團圓;燭花並蒂,佳偶天成。你看那火苗,多穩,多亮。”

夏蟬湊近,仔細端詳。龍鳳花燭的火焰不同尋常,不像普通燭火般搖曳不定,而是筆直向上,焰心是明亮的金黃色,外焰包裹著一層淡淡的青藍,安靜而有力地燃燒著,偶爾極輕微地“劈啪”一聲,爆出一小朵極其細微、卻形如並蒂蓮的燭花,瞬間綻開又湮滅在光暈裏,留下一縷極淡的、好聞的松脂混合著蜜蠟的香氣。

“真好看。”夏蟬喃喃道,“小少夫人今天可真美,我從沒見過這麽美的新娘子。小少爺看小少夫人的眼神……”她頓了頓,尋找合適的詞,“像要把人看化了似的。”

春絮想起傍晚新人行禮時,小少爺執起喜稱挑蓋頭,以及抱小少夫人進門時那不容置疑的珍重姿態,也忍不住微笑。

她年紀稍長,在老夫人身邊待過,見過不少世面,深知這般門第裏的婚姻,情深者固然有,但更多的是權衡與責任。像小少爺這般,從訂婚到成禮,事事親力親為,眼中情意幾乎不加掩飾的,實屬罕見。

“是先少夫人的福氣,也是咱們小少爺的福氣。”春絮溫聲道,用軟布拭去燭臺邊一點飛濺的蠟星,“我瞧著,小少夫人性子也好,安靜,可眼裏有主意,不是那等浮泛之人。兩人站在一處,說不出的般配。”

“可不是!”夏蟬用力點頭,“連小小少爺一見著小少夫人,就往她懷裏撲。貓兒最靈了,誰真心待它好,都知道。”她想起糯米糍傍晚偷喝“喜羊奶”後醉態可掬、又搖搖晃晃去找“媽媽”的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聲。

春絮也笑了,示意她小聲,莫吵了裏間安歇的新人。

兩人便在榻邊坐下靠著引枕,就外間留的一盞絹紗燈籠,一個拿出未做完的針線,一個翻看講老宅花木養護的冊子,共同守著花燭。

遠處,隱約還能聽到宴席散後,傭人們收拾杯盤、低聲交談的動靜,以及更遠處,巡夜人規律走過的腳步聲。

至此,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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