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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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回到家的時候,天快亮了。玄關的燈還亮著,尚棠容坐在樓梯上,抱著膝蓋,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狗。她聽見門響,擡起頭,看見趙嫵,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你去哪了?”她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我找了你一晚上。”

趙嫵站在門口,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鼻尖上那一點沒幹的淚痕,看著她嘴角那個想笑又不敢笑的笑容。她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的很會演戲。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一直在演。演深情,演占有,演瘋狂,演脆弱。演到她自己都信了,演到趙嫵也信了。

“尚棠容。”她開口,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那筆投資,是你轉的對不對?”

尚棠容的表情頓住了。

“一億兩千萬。從海外基金轉來的。註冊地在開曼群島,查不到實際控制人。”趙嫵一步步走近她,“那不是基金的錢。那是你的錢。你媽的信托基金,你拿回來了。”

尚棠容站起來,欲言又止。

“你故意讓自己欠債,故意讓我以為你一無所有,故意讓我心疼你,讓我留下來。”趙嫵站在她面前,仰著臉看她,“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你根本沒有債務危機。那筆錢一直都在你手裏。你只是不想讓我走。所以你把錢轉走,讓自己變成負債的人。讓我以為你需要我,讓我舍不得走。”

尚棠容的眼淚掉下來了。她沒有辯解。她只是站在那裏,看著趙嫵,滿臉是淚。

“尚棠容。”趙嫵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你怎麽能這樣?”

尚棠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趙嫵沒有讓她說。

“那塊玉。鎮魂玉。你讓人送給我的時候就知道它有什麽用,對不對?你知道戴上就摘不下來。你知道它會把我困在這裏。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什麽都知道。你知道我回不去了。你知道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了。你知道我媽媽還在等我,知道我媽媽每天在醫院陪著一個不會醒來的身體,你什麽都知道。但你還是這麽做了。”

尚棠容低下頭。“對不起,對不起……”

“你除了對不起還會說什麽?!”趙嫵的眼淚終於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你把我困在這裏!你讓我回不了家!你讓我媽一個人在醫院裏!你讓我想回家都回不了!”

尚棠容擡起頭,看著她。那張臉全是淚。

“小嫵。”她輕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這麽做嗎?”

趙嫵搖頭。

“因為我怕。”尚棠容的聲音很輕,“我怕你走。怕你像上一次一樣忽然消失。怕我再也找不到你。所以我想盡一切辦法把你留在這裏。我用錢,用玉,用謊言,用一切我能用的東西。我知道你會恨我。但沒關系。只要你在就好。”

趙嫵看著她,眼淚還在流。

“尚棠容。”她說,“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很恨你?”

尚棠容的嘴角彎了一下,像笑又像哭。“我知道。”

趙嫵伸手,把頸後的紅繩用力一扯。這一次,繩結開了。玉落在她手心,淡青色的,溫潤的,在晨光裏泛著柔和的光。她看著那塊玉,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放在尚棠容手心裏。

“還給你。”

尚棠容低頭看著那塊玉,看著它靜靜地躺在自己掌心。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在玉面上,濺開,洇開。

“小嫵。”她擡起頭,看著趙嫵,“你真的要走嗎?”

趙嫵看著她。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鼻尖上那一點沒幹的淚痕,看著她嘴角那個想留又留不住的笑。她忽然想起那首詩。

你像一道閃電,照亮了我的餘生。然後消失在天際。

她原來不懂,現在懂了。

“嗯。”趙嫵說,“你會放我回去嗎?”

尚棠容楞了一下。“什麽?”

“道長說,一年之後,我就徹底紮根了。到那時候,就算我想走也走不了了。”

她看著尚棠容。

“是我困住了自己。”

尚棠容的眼淚湧得更兇了。她伸手,想握住趙嫵的手。趙嫵沒有躲。

“尚棠容。”趙嫵說,“你告訴我,怎樣才能回去?”

尚棠容看著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的模樣記在腦海。像懷念,像遺憾,又像是釋懷。

“把我殺了。”

趙嫵楞住了。

“我是這個世界的主意志。”尚棠容繼續說,“小說的結局是我的結局。只要我活著,這個世界就會按照我的意志運轉。所以只要我死了,世界意志就會瓦解。你就能回去。”

趙嫵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尚棠容從抽屜裏掏出一把折疊刀。她把它放在趙嫵手心裏,然後握著趙嫵的手,把刀刃抵在自己心口。

“來吧。”她說,聲音很輕,“殺了我。你就能回去了。”

趙嫵的手在發抖。刀刃抵著尚棠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那裏的心跳,一下一下,透過薄薄的布料,傳到刀尖,傳到她的手指,傳到她的心臟。

“尚棠容……”她的聲音在發抖,“你在說什麽……”

“我說的是真的。”尚棠容看著她,眼神溫柔,“殺了我,你就能回去。回到你媽媽身邊,回到你的世界。忘了我,忘了這裏的一切。好好生活。”

“你瘋了。”

“也許。”尚棠容笑著,笑得眉眼彎彎,“我愛你。”

她握著趙嫵的手,用力往前一送。刀刃刺進皮膚的聲音很悶。鮮血湧出來,溫熱的,黏稠的,順著刀柄流到趙嫵手上。

“不要——!”趙嫵尖叫出聲。

尚棠容的身體晃了一下,但她沒有倒下去。她只是站在那裏,低頭看著那把插在胸口的刀,看著那些不斷湧出的血,然後擡起頭,看著趙嫵。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眼波流轉,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小嫵。”她的聲音開始變得很輕,變得飄忽,“回去之後……好好生活……忘了我……”

趙嫵想握住她的手,但她的手穿過了尚棠容的手。像穿過一團霧,像穿過一束光。

她低頭看著自己。她的身體正在變淡。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地變得透明,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畫,顏色正在洇開,輪廓正在模糊。

“不……”她拼命想抓住什麽,但什麽都抓不住。

尚棠容伸出手,想摸她的臉。手穿過了她的臉頰,什麽也沒碰到。

“小嫵。”她輕聲喊,“再見。”

【警告!世界意志遭到破壞。宿主即將強制返回原世界,倒計時十秒——】

趙嫵聽見系統的聲音在腦海裏炸開,尖銳的,刺耳的,像警報。

【十——九——八——】

“不!尚棠容!尚棠容——!”

【七——六——五——】

她看著尚棠容。尚棠容站在那裏,胸口插著那把刀,鮮血浸透了她的白襯衫,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匯成一小片暗紅。她看著趙嫵,笑著。流著淚笑著。

【四——三——二——】

“尚棠容——!”

【一——】

“小嫵。我愛你。”

趙嫵看見尚棠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一切都被白光吞沒了。

趙嫵猛的睜開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燈管在嗡嗡響,發出慘白的光。空氣裏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濃,濃得她想咳嗽,但喉嚨裏插著管子,咳不出來。她動了一下手指,手指是重的,像灌了鉛。她動了一下腳趾,腳趾也是重的。她試著轉頭,脖子僵硬得像一根生銹的鐵管,轉了一點,就疼得她眼前發黑。

她看見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分不清是早晨還是傍晚。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葉子蔫了,邊緣泛黃。窗臺上還放著一張照片,相框是銀色的,照片裏的人是她,站在一棵桂花樹下,穿著白裙子,笑著。她不記得這張照片是什麽時候拍的。

門開了。一個女人走進來,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看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瞪大了。

“你醒了?”護士的聲音在發抖,“你……你等一下,我去叫醫生。”

護士轉身跑出去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走廊裏響起一陣嘈雜,有人在喊“七床醒了”,有人在喊“快去叫主任”,有人在喊“通知家屬”。

趙嫵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日光燈管嗡嗡響,像一只飛不出去的蒼蠅。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右手。手背上紮著針,透明的管子連到床頭的輸液架上,藥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很慢,像在倒數。

無名指上什麽都沒有。沒有戒指,沒有勒痕,沒有那個刻著“R”字的白金指環。

她把手放下來,放在胸口。那裏什麽都沒有。沒有玉,沒有紅繩,沒有那個被體溫捂得溫熱的月牙形淡青色。

她在那個世界活了一輩子。在這裏,也許只是一場夢。

原來大夢一場空。

她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走廊裏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最先沖進來的是媽媽。

媽媽老了。頭發白了,背駝了,她好憔悴。她的眼睛腫著,眼眶紅著,在輕輕啜泣。她站在門口,看著趙嫵,看了幾秒,然後撲過來,撲在床邊,握住趙嫵的手,把臉埋進她的手心。

“小嫵。”媽媽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小嫵,你終於醒了,你終於醒了……”

趙嫵張了張嘴,想喊一聲“媽”。但嘴裏的管子硌著,發不出聲音。她只能用力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媽媽的手。

媽媽的手很瘦,骨節突出,皮膚粗糙。讓趙嫵的眼淚一下子又湧出來了。

她哭得很兇,哭得渾身發抖,哭得床都在晃。但嘴裏的管子堵著,她哭不出聲,只能無聲地流淚。眼淚流進耳朵裏,流進頭發裏,流進枕頭裏。媽媽抱著她,也在哭。

醫生進來了。護士進來了。主任進來了。他們把她媽媽拉開,給她做檢查,翻她的眼皮,照她的瞳孔,問她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知不知道自己在哪。

我叫趙嫵。今年二十二歲。我在醫院裏。我剛剛從一本書裏回來。那本書裏有一個叫尚棠容的人。她騙了我,困住了我,最後殺死了自己,放我回來。

但趙嫵說的第一句話卻是,“尚棠容。”

“誰?”媽媽問。

趙嫵閉上眼。她不想回答,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窗外有風,吹動窗臺上那盆綠蘿,蔫了的葉子輕輕搖晃。

“小七。”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

“小七?”

還是沒有。那個聲音,那個從她穿進書裏的第一天就在的聲音,那個會喊她“宿主”、會祝她新婚快樂、會因為一個名字而感動的聲音,消失了。像一段被刪除的代碼,像一頁被撕掉的紙。

趙嫵睜開眼,看著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沒有星星,沒有月亮,沒有那棵桂花樹。

她轉頭,看向床頭櫃。那裏放著她的手機,屏幕朝下,靜音模式。她伸手拿過來,翻開。

銀行APP的圖標右上角有一個紅色的數字,顯示999+。她點進去,看見餘額。

50,000,000.00。

她盯著那一串零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墻是白色的,白得刺眼。

“媽。”她開口,聲音沙啞。

“嗯。”媽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鼻音。

“我結婚了。”

水果刀掉在地上的聲音。蘋果滾到床底下,停住了。

“在那個世界。我結婚了。她叫尚棠容。她很愛我,我也很愛她。但她把我送回來了。”

沈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從灰白變成深藍,久到護士來查了次房。

然後媽媽走過來,在床邊坐下,握住趙嫵的手。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媽媽問。

“她是個騙子。”趙嫵說,“她騙了我很久。騙我留下來,騙我愛上她。”

媽媽沒有說話,只是握著她的手,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著,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

“但我還是愛她。”趙嫵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媽,我還是愛她。”

“只是一個夢。小嫵,你只是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好好休息吧,別多想。”媽媽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給她蓋好被子。

晚上,趙嫵竟真的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又回到了那片荒原。灰白色的天,灰白色的地,一眼望不到頭。風很大,吹得她睜不開眼。她用手臂擋著眼睛,逆著風往前走。

荒原的盡頭站著一個人。

穿著白裙子,長發被風吹起來,像一面飄動的旗。她的手裏捧著一束百合,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在灰白色的天光裏閃著細碎的光。

趙嫵停下來,隔著整片荒原看著她。那個人也在看她。然後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眼波流轉。她張嘴說了什麽,但風太大了,聲音傳不過來。

趙嫵想走過去,但腳像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她只能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看著她的笑容,看著她的百合,看著她的白裙子在風裏飄。

然後那個人開始變淡。像一張被水浸濕的畫,顏色一點一點洇開,輪廓一點一點模糊。從腳開始,往上蔓延,小腿,膝蓋,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

“不要走——!”趙嫵喊出聲。

那個人看著她,嘴唇動了動。這一次風停了,聲音傳過來了。

“小嫵。我愛你。”

然後她消失了。荒原上只剩下趙嫵一個人,站在灰白色的天空下,伸著手,抓著一把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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