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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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趙嫵後來花了很長時間,才學會不再在人群中尋找那張臉。

起初是控制不住的。出院後的第一個月,她走在街上,每一個穿白裙子的背影都會讓她的心跳驟然加速。她會加快腳步追上去,繞到那人面前,然後在對方詫異的目光中楞住。不是。不是她。次數多了,她開始嘲笑自己。趙嫵,你清醒一點。那個人不存在。那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她只是你熬夜看小說時,大腦編織的一場過於逼真的夢。

第二個月,她去看了心理醫生。診所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裏,門口種著一棵枇杷樹,葉子油亮。醫生姓陳,四十多歲,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她問她為什麽來看診,趙嫵想了很久。

“我放不下一個人。”她說。

“什麽人?”

趙嫵又想了很久。“一個不存在的人。”

陳醫生沒有追問。她只是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麽。趙嫵看著她的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秋天樹葉落地的聲音。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人的筆跡,想起那個人在便簽紙上寫下的那個字。嫵。一筆一劃,端端正正。那個字現在在哪裏呢?那張便簽紙還在嗎?還是已經被扔掉了,像從未存在過一樣?

第三個月,趙嫵開始實習了。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每天看稿、審稿、和作者溝通。辦公室裏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翻書聲。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書桌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頭看著那些光斑,有時候會恍惚覺得,下一秒就會有人推開門走進來,穿著白裙子,手裏捧著一束百合,笑著喊她小嫵。

但門從來沒有被那樣推開過。

同事偶爾會約她吃飯、看電影、逛街。她去了,也笑,也說話,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麽兩樣。但每次走過河邊時,她都會停下來,站在護欄邊,看著水面發一會兒呆。同事問她看什麽,她說看月亮。同事擡頭看了看天,說哪有月亮。她笑了笑,說可能在雲後面吧。

第四個月,趙嫵在網上看到了那本小說。封面上多了行小字,原來你也在這裏。什麽時候多了的呢?以前囫圇吞棗看的時候可能沒註意吧。

第五個月,媽媽開始催她相親。“你也不小了。”媽媽說,語氣裏帶著小心翼翼,“總不能一個人過一輩子。”趙嫵沒有拒絕,也沒有答應。她只是沈默著,把碗裏的湯喝完。媽媽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嘆了口氣,收拾碗筷去了廚房。水聲嘩嘩地響起來,趙嫵坐在餐桌前,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無名指。那裏什麽都沒有。沒有戒指,沒有勒痕,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那個人存在過。

有時候趙嫵會想,也許真的只是一場夢。那些疼痛,那些眼淚,那些笑和那些擁抱,都只是她的大腦在深夜裏編造出來的幻象。也許她從來沒有穿過書。也許尚棠容只是小說裏的一個名字,一個她曾經在深夜裏讀過、罵過、後來又悄悄喜歡過的虛構人物。也許那五千萬也是一場夢。也許她醒來的時候,還躺在自己那張一米五的床上,貓窩在腳邊打呼嚕,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那本小說的最後一頁。

但她查過銀行卡餘額。五十,後面跟著七個零。真的,不是夢。

第六個月,趙嫵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她沒帶傘,站在便利店門口的屋檐下躲雨。雨幕很密,把整條街都模糊成了一幅水彩畫,顏色暈開,分不清邊界。她看著那些雨線從屋檐上垂下來,一根一根,像無數根透明的琴弦,風一吹,就輕輕地顫。

然後她看見了那個人。

從街對面走過來。穿著白裙子,撐著透明的傘,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來,雨把她的裙邊打濕了。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雨水裏,濺起細小的水花。趙嫵的心臟猛烈地跳躍著。她盯著那個人,盯著那張越來越近的臉,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不真實,長發被風吹起來,在雨幕裏飄著。

手一松,鑰匙掉在地上,濺起一小片水花。她顧不上撿,雨水打在她臉上,順著臉頰往下淌。但她不想擦。她只是看著那個人,看著那張臉。可是那個人沒有看她。撐著傘,低著頭,從趙嫵面前走過去了。

趙嫵楞在原地,腦子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是她嗎?是她嗎?是她嗎?

等她回過神,那個人已經走出去十幾步了。趙嫵追上去,雨水灌進她的鞋裏,每一步都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她追上了,伸出手,手指穿過雨幕,觸到那個人的肩膀,溫熱的,真實的。

“尚棠容——”她喊出聲,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那個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不是。

不是她。

那是一張陌生的臉。圓潤的,溫和的,眉眼間帶著困惑和一絲被冒犯的不悅。不是那張白得像瓷、精致得像畫的臉。不是那雙深棕色狹長、看人時深邃的眼睛。只是一個陌生人。

“你認錯人了。”對方說,語氣不太友善。

趙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她松開手,往後退了一步。“對不起。”她說,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對不起,我認錯人了。”

那個人皺著眉看了她一眼,轉身走了。白裙子在雨幕裏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消失在街角。趙嫵站在那裏,站在雨裏,渾身濕透了。雨水從頭發上淌下來,從眉毛上淌下來,從下巴上淌下來。她分不清哪些是雨水,哪些是眼淚。

延綿細雨不絕,天地與她同悲。原來,尚棠容只是一場夢。大夢一場空。

她蹲下來,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把臉埋進膝蓋裏。雨還在下,越下越大,把整座城市都淹沒了。她想,尚棠容。你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到底有沒有存在過?你到底……還活著嗎?

“小七。”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她知道不會有回應。系統早就註銷了,像一段被刪除的代碼,像一頁被撕掉的紙。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個聲音會在她腦海裏響起,喊她宿主,祝她新婚快樂,因為她給起了一個名字而感動。

她蹲在雨裏,蹲了很久。久到雨停了,久到天黑了,久到便利店的店員走出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她擡起頭,看著那個店員,搖了搖頭。然後她站起來,擦了擦臉,走進便利店,買了一把透明的傘。她撐開傘,走進雨後的夜色裏。路面上的積水倒映著路燈,一盞一盞,像碎了一地的月亮。

此後兩年,趙嫵沒有再提起那個名字。時間推著她向前,她連回首都艱難。

她把那五千萬存進了定期。媽媽問起來,她說公司發的獎金。媽媽沒有多問,只是說存著也好,以後買房。趙嫵笑了笑,沒有接話。她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周末偶爾和朋友出去,偶爾在家看書,偶爾陪媽媽逛菜市場。

日子過得平淡,平淡得像一杯白開水,沒有什麽味道,但也不難喝。

只是偶爾,在某個毫無防備的時刻,那些記憶會湧上來。比如在菜市場看見一把百合的時候。比如在路邊聽見一首老歌的時候。比如在深夜裏翻到一本詩集,看見聶魯達三個字的時候。她會楞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做手頭的事。眼淚不會掉下來,心跳也不會再加快。本來就是大夢一場,又在想什麽呢。

媽媽還是會催她相親。她會去,和對方吃飯、喝茶、看電影。那些人裏也有不錯的,溫柔體貼的,幽默風趣的,家境優渥的。但她總是找不到心動的感覺。她的心好像丟了。丟在另一個世界,丟在那棵桂花樹下,丟在那個人手裏。

第三年的春天,出版社辦了一場讀書會。在一家書店,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門面不大,走進去別有洞天。陽光從天窗照下來,落在書架上,落在地板上,落在一排一排的座位上。趙嫵負責簽到。她坐在門口,面前擺著一沓簽到表和一支筆,每來一個人,就在表上簽一個名字。

人來得差不多了。她低頭整理簽到表,數了數人數,正要去把表交給負責同事時。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趙嫵的手指猛地攥緊了那沓紙。紙的邊緣鋒利,割進她的皮膚,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她顧不上疼。這個聲音太熟悉了,她聽過無數次。在午夜夢回時,這個聲音喊了她千百遍。

趙嫵慢慢擡起頭。

那個人站在她面前。白襯衫,淺灰色的風衣,長發披在肩上,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陽光從天窗照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淡金色。那張臉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得不真實,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深邃又溫柔。她手裏拿著一本書,封面朝下,看不見書名。她在笑,眉眼彎彎,笑得像春天的陽光。

“你好。”她說,聲音很輕,“我是尚棠容。比你大一屆,你可以喊我師姐。”

趙嫵看著她。看著那張魂牽夢縈的臉,看著那雙不敢相認的眼,看著那個笑容。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大顆大顆地砸在簽到表上,把那一個個名字洇成模糊的墨團。

“尚棠容。”她的聲音在哽咽,“真的是你嗎?”

尚棠容看著她,眼眶慢慢地紅了。她伸出手,輕輕擦掉趙嫵臉上的淚。那只手微涼,指尖的繭子還在,粗糲地蹭過趙嫵的臉頰。觸感是真實的,溫度是真實的,人是真實的。不是夢,不是幻覺,不是她在深夜裏編造的另一個故事。

“是我。”尚棠容的聲音有些輕柔,“小嫵。一別經年,你,好不好?”

趙嫵站起來,撲進她懷裏。

那個懷抱和記憶裏一樣,檀香混著玫瑰,淡淡的,像是時間不曾走過。她靠在那裏,靠在那個人肩上,哭得渾身發抖。書店裏的人都在看她們,有人竊竊私語,有人舉起手機拍照。但她不在乎。

尚棠容沒有說話。她抱著趙嫵,一只手環在她腰間,另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她的下巴抵在趙嫵頭頂,呼吸落在她的發間。趙嫵感覺到發間濕了,溫熱的,一滴一滴,像淋了一場雨。

原來她也哭了。

她們抱了很久。久到書店的工作人員走過來,小心翼翼地問她們還要不要參加讀書會。趙嫵擡起頭,看了看尚棠容,尚棠容低頭看著她,笑了。那笑容和記憶裏一樣,眉眼彎彎,深情款款。

“不參加了。”尚棠容對工作人員說,“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

她牽起趙嫵的手,十指相扣,走出書店。陽光很好,把整條巷子照得明亮。銀杏樹的葉子綠了,在風裏輕輕搖晃,沙沙響。她們走在巷子裏,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趙嫵低頭看著她們交握的手。尚棠容的無名指上還戴著那枚白金戒指。

“你還戴著啊。”

尚棠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趙嫵。她舉起那只戴著戒指的手,放在陽光下。戒指閃著柔和的光,像一顆星星,像一滴淚。“從來沒有摘下來過。”她說。

趙嫵伸出手,摸了摸那枚戒指。

“你的呢?”尚棠容問。

趙嫵低下頭。“丟了。”

“丟了?”

“回來的那天就不見了。”趙嫵的聲音很輕,“也許丟在那個世界了。也許從來沒有存在過。”

尚棠容沈默了一會兒。然後她松開趙嫵的手,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深藍色的,方形的,邊角有些磨損了,看起來放了很久。她打開盒子。裏面是一枚戒指。白金的,簡潔的,沒有鉆石。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我一直帶著。”尚棠容說,聲音有些啞,“想著如果有一天找到你,就給你戴上。”

她取出戒指,握住趙嫵的左手。戒指慢慢套上無名指,冰涼的金屬被體溫一點一點捂熱。最後嚴絲合縫地貼在那裏,像本來就長在那裏。

尚棠容低頭看著那枚戒指,看了很久,然後擡起頭,看著趙嫵。

“小嫵。”她眉眼彎彎,“我們回家吧。”

巷子很長,陽光很亮,銀杏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響。趙嫵看著尚棠容的臉,看著那張她在夢裏見過無數次的臉,忽然想起那首詩。她想起來了,作者是博爾赫斯,詩的名字叫《我用什麽才能留住你》。

我給你瘦落的街道、絕望的落日、荒郊的月亮。我給你一個久久地望著孤月的人的悲哀。我給你我已死去的祖輩,後人用大理石祭奠他們的幽靈。我給你我的書中所能包含的一切悟力、我生活中所能有的氣概或幽默。我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人的忠誠。我給你我設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營字造句,不和夢交易,不被時間、歡樂和逆境觸動的核心。我給你,早在你出生前多年的一個傍晚看到的一朵黃玫瑰的記憶。我給你關於你生命的詮釋,關於你自己的理論,你的真實而驚人的存在。我給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饑渴;我試圖用困惑、危險、失敗來打動你。

那個人用了整首詩來挽留另一個人。而她用了整整三年,來尋覓一個人。

“我回來了。”尚棠容說。

趙嫵握住那只戴著戒指的手,陽光落在她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個。她踮起腳尖,在尚棠容的唇上印了一個吻。

“我好想你。”她說。

風從巷口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和花的香氣。遠處有鐘聲傳來,一下一下,從城市的某個角落飄過來。那是城西老教堂的鐘聲,每到整點就會敲響。以前趙嫵覺得那鐘聲很吵,總在深夜裏打擾她的睡眠。現在她覺得那鐘聲很好聽,像是為她們而敲的。

“尚棠容。”趙嫵開口。

“嗯。”

“這三年,你在哪?”

尚棠容沈默了一會兒。“我在找你。”她說,“一直在找你。”

“怎麽找到的?”

尚棠容想了想。“我查了你以前說過的話。你說過你來的那個世界,你說過你的大學,你說過你家窗外那棵銀杏樹。我找了很多地方,走了很多城市,問了很多的人。最後查到這家出版社,查到今天這場讀書會。”

趙嫵看著她。“你怎麽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尚棠容低下頭,“但我想,如果這是你工作的地方,總有一天你會來。”

趙嫵的眼眶又紅了。“如果我沒來呢?”

尚棠容擡起頭,看著她,笑了笑。“那我就一直等。等到你來的那天。”

趙嫵說她是傻子,她的眼淚落下來了。

她們並肩走出巷子,走進那片被陽光照亮的廣場。廣場上有鴿子,有人餵它們,面包屑撒在地上,鴿子們圍過來,咕咕地叫。尚棠容從口袋裏掏出一塊面包,掰成小塊,遞給趙嫵。趙嫵接過來,撒在地上。鴿子們湧過來,翅膀撲棱棱地響。

“尚棠容。”趙嫵看著那些鴿子。

“嗯。”

“你這次來,還走嗎?”

尚棠容沈默了一會兒。“不走了。”

趙嫵的手頓了一下。她轉過身,看著尚棠容。尚棠容也看著她,陽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裏的淚和笑。

“我想好了。”她的聲音很輕,“你在哪,我就在哪。你不走,我也不走。你走,我也走。”

趙嫵看著那雙眼眸。那雙深棕色、狹長、眼尾上挑,看人的時候又深情款款的眼。此刻那雙眼裏只有她。

“尚棠容。”她伸出手,輕輕撫過那個人的眼角,擦掉溢出來的淚,“你真的好會騙人。”騙了她這麽多年,騙了她的心,騙了她的眼淚,騙了她一生的想念。

“嗯。”尚棠容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我騙了你一輩子,所以我要留在你身邊贖罪。”

趙嫵笑著,哭得更兇了。她撲進那個懷抱,在那個人的肩上,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哭了出來。那個人抱著她,抱得很緊,像怕她再消失。

鴿子飛起來了,翅膀撲棱棱地響,遮住了一小片天空。陽光從鴿群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她們身上,一片一片的碎金。遠處的鐘聲又響了,這一次是整點,敲了十二下,一下一下,回蕩在廣場上空,回蕩在她們之間。

“尚棠容。”趙嫵的聲音悶在那個人的肩窩裏。

“嗯。”

“你吃飯了嗎?”

尚棠容楞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沒有。”

“那走吧。”趙嫵松開她,牽起她的手,“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麽?”

“你想吃什麽?”

尚棠容想了想。“紅薯粥。”

趙嫵停下來,回頭看著她。她站在陽光裏,長發被風吹起來,笑著,笑得眉眼彎彎,笑得眼波流轉。

“好。”趙嫵說,“回家給你煮。”

她們牽著手,走過廣場,走過街道,走過那些人來人往的路口。陽光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尚棠容。”趙嫵忽然開口。

“嗯。”

“你以後不許再騙我了。”

尚棠容轉過頭看著她,眼眸溫順得像只小狗。“不騙了。”

“陪我一輩子吧。”

“好。”尚棠容把她擁入懷抱。

她們在陽光裏擁抱,誰都沒有說話。梧桐葉子還在響,鴿子還在飛,遠處的鐘聲停了。而她們要回家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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