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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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趙嫵決定回去。

這個念頭就像是秋天的雨,一點一點地滲,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濕透了。

傍晚,她站在陽臺上收衣服,尚棠容的白裙子在風裏飄,她伸手去夠,指尖碰到裙擺的瞬間,忽然想起了媽媽。想起媽媽晾衣服的時候也喜歡穿裙子,風把裙擺吹起來,媽媽會伸手去壓,嗔一句“這風”。

她攥著那條白裙子,站了很久。

“小七。”她在心裏喊。

【在。】

“我想好了。回去。”

系統沈默了幾秒。【宿主確定嗎?】

“確定。”她把白裙子從晾衣繩上取下來,疊好,抱在懷裏,“再拖下去,我怕我就走不了了。”

【好。宿主只需要把玉摘下來,然後閉上眼睛,系統會處理剩下的。】

趙嫵走進臥室,坐在床邊。她把那塊月牙形的玉從衣領裏掏出來,淡青色的,溫潤的,貼著胸口被體溫捂得溫熱。她低頭看了它很久,然後伸手去解頸後的紅繩。

繩結很緊。指甲摳了好幾次都摳不開,她有些急了,用力一扯,紅繩勒進皮膚,疼得她倒吸一口氣,但繩結紋絲不動。

“小七,這怎麽回事?”

系統沒有回答。

“小七?”

還是沒有回答。趙嫵的手指開始發抖。她又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紅繩像長在了皮膚上,怎麽都解不開。

門開了。

尚棠容站在門口,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她看見趙嫵坐在床邊,手指攥著頸後的紅繩,楞了一下。

“怎麽了?”

趙嫵擡起頭,看著她,眼眶不知道為什麽紅了。“繩結解不開了。”

尚棠容走過來,把牛奶放在床頭櫃上,繞到她身後。她的手指碰到趙嫵的後頸,微涼的,輕輕撥開那些被扯亂的紅繩。趙嫵以為她會幫自己解開,但尚棠容沒有。她只是把繩結重新系緊了一點,然後繞到趙嫵面前,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解不開就別解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笑意,“戴著吧。好看。”

趙嫵看著她,看著她蹲在自己面前的樣子,看著那雙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眼,忽然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喉嚨裏,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尚棠容。”她開口,聲音有些啞。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你會怎麽辦?”

尚棠容的笑容沒有變。她伸出手,把趙嫵散落的頭發撥到耳後,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

“那我就去找你。”她說,“不管你在哪,不管要走多遠,我都會去找你。”

趙嫵低下頭,沒有接話。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戶哐當作響。要下雨了。

那之後,趙嫵又試了很多次。

每一次都是在尚棠容不在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裏,解那條紅繩。指甲摳斷了,用牙咬,用剪刀剪。紅繩紋絲不動,剪刀剪上去,像剪在空氣裏,刀刃從繩子中間穿過去,繩子完好無損。

“小七!”她在心裏喊,聲音近乎嘶吼,“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系統終於回答了,聲音比平時輕了很多。

【宿主……回不去了。】

趙嫵楞住了。

“你說什麽?”

【宿主的存在已經與這個世界完全融合。那塊玉不是借來用的,而是紮根的錨。紅繩解不開,不是繩結的問題,是這個世界不放你走。】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告訴我?!”

系統沈默了。

“說話啊!你不是系統嗎?你不是什麽都知道嗎?!你騙我?你一直在騙我?!”

系統還是沒有回答。趙嫵把玉從衣領裏扯出來,攥在手心,舉到眼前。淡青色的月牙,溫潤的表面,裏面細密的紋理像雲霧一樣緩緩流動。她盯著它,盯了很久,然後把玉重重砸在墻上。

玉沒有碎。完好無損,連一道裂紋都沒有。

趙嫵站在那裏,渾身發抖。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無名指上那枚白金的戒指,看著內圈刻著的那個“R”字。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

“小七。”她的聲音沙啞,“你告訴我,我還能回去嗎?”

系統沈默了很久。

【系統不知道。】

晚上,趙嫵沒有回臥室。她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膝蓋,看著院子裏的桂花樹。月光把樹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像一個人在慢慢地走。尚棠容加班到很晚才回來,進門看見趙嫵坐在沙發上,楞了一下。

“怎麽還沒睡?”

趙嫵擡起頭,看著她。她穿著那件深灰色的風衣,頭發有些亂了,眼底的青黑比前幾天又深了一層。她看起來疲憊不堪,但看見趙嫵的瞬間,還是眉眼彎彎。

“在等你。”趙嫵說。

尚棠容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怎麽了?臉色這麽差。”

趙嫵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涼,指尖有薄薄的繭。“尚棠容。”她輕聲喊。

“嗯。”

“你有沒有什麽事瞞著我?”

尚棠容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尚棠容說,聲音平靜,“怎麽突然問這個?”

趙嫵看著她,卻又看不透她。

“沒什麽。”趙嫵松開她的手,站起來,“我去睡了。”

她轉身往樓梯走。走了幾步,尚棠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小嫵。”

趙嫵停下來,沒有轉身。

“不管發生什麽,”尚棠容的聲音很輕,“你都要相信我。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趙嫵站在那裏,背對著她,站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繼續往樓上走。

第二天,趙嫵跟蹤了尚棠容。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跟蹤她。也許是直覺,也許是懷疑,也許只是因為她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

尚棠容的車子在道觀門口停下來。

趙嫵把車停在遠處的竹林邊上,看著她推開門,走進去。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縫。趙嫵等了一會兒,然後下車,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站在門縫邊。

院子裏,老道士坐在石桌旁,手裏捧著一杯茶。尚棠容坐在他對面,脊背挺得很直。

“她最近在試著解那塊玉。”尚棠容的聲音響起。

老道士沒有說話。

“你說過,玉碎了,她就能回去。”尚棠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玉碎不了。她試過了。摔在墻上,還是完好無損。”

老道士放下茶杯。“你知道為什麽碎不了嗎?”

尚棠容沈默了幾秒。“因為……她的魂已經紮了根。”

“不止。”老道士看著她,目光平靜,“還因為你。那塊玉是鎮魂玉,你送給她的那一塊。它不只是讓她在這裏穩定,還把她和你連在了一起。她碎不了,是因為你不想讓她碎。”

趙嫵站在門縫邊,手指攥緊了門框,木頭的紋理硌進掌心,微微發疼。

“道長。”尚棠容的聲音更輕了,“她還能回去嗎?”

老道士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的那棵槐樹下,伸手折了一根枝條。枝條很細,上面掛著幾片枯黃的葉子。他走回石桌旁,把枝條遞給尚棠容。

“你看這根枝條。”他說,“它從樹上折下來,還是活的。插在土裏,能生根,能發芽。但它再也回不到原來的樹上了。”

他頓了頓。

“她已經不是原來的她了。原來的那個趙嫵,在你第一次動手打她的時候,就已經死了。現在活著的這個,是另一個人。她有自己的根,自己的命,自己的路。這條路通向你,不通向她來的地方。”

趙嫵的眼淚湧出來。她捂住了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她能留多久?”

老道士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悲憫。“從你們結婚那天算起,一年。一年之後,她就徹底紮根了。到那時候,就算她想走,也走不了了。”

尚棠容低下頭,“一年之後,她就永遠是我的了嗎。”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趙嫵轉身,走回車上。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那片被月色籠罩的竹林,看了很久。然後她發動車子,下山。

她沒有回家。她把車開到河邊,那個尚棠容放煙花的河邊。夜已經深了,河面上倒映著月亮,風一吹,碎成一池銀白的鱗片。她站在護欄邊,把那塊玉從口袋裏掏出來,攥在手心。

“小七。”她在心裏喊。

【在。】

“她說的都是真的嗎?”

系統沈默了很久。【是。】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婚禮那天。玉吸收了你們之間的能量,連接從此不可逆。從那天起,宿主就已經回不去了。】

趙嫵攥緊了玉。邊緣硌著掌心,疼得她倒吸一口氣。

“那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系統不想讓宿主在痛苦中度過每一天。宿主不知道真相的時候,每天都是幸福的。系統希望宿主記住這段時間的幸福。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趙嫵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落在玉面上。玉被淚水打濕,在月光下閃著濕潤的光。

“小七。”她輕聲喊。

【在。】

“回去之後,你也會消失的對不對?”

系統沈默了很久。

【宿主回去後,系統會註銷。像一段被刪除的代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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