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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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婚禮那天,下了十月以來的第二場雪。

好奇怪,天空也在為她們的婚禮祝福嗎?

趙嫵是被敲門聲叫醒的。不是尚棠容的敲門聲,尚棠容昨晚被老道士叫走之後,一整夜都沒有回來。敲門的是林悅,那個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的女孩,手裏端著一碗熱騰騰的湯圓。

“尚總讓我來照顧你。”林悅把湯圓放在床頭櫃上,笑著,“她說你今天不許吃別的,只能吃這個。甜的,一輩子都甜。”

趙嫵看著那碗湯圓,白瓷碗裏浮著六個圓滾滾的白團子,湯底是紅棗枸杞熬的,泛著琥珀色的光。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個,咬開,黑芝麻餡兒流出來,燙的,甜的,在舌尖上化開。

“好吃嗎?”林悅問。

趙嫵點頭。

林悅笑著轉身去拉窗簾。窗簾拉開的一瞬,陽光湧進來,整間屋子都亮了。趙嫵瞇起眼,看見窗外那片被雪覆蓋的院子。桂花樹的枝條上掛著白色,石凳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像蓋了一床白色的絨毯。遠處的天空很藍,藍得像被水洗過,沒有一絲雲。

“是個好天氣。”林悅說,“宜嫁娶。”

趙嫵低頭看著碗裏剩下的五個湯圓,看著它們在琥珀色的湯裏輕輕晃動。她忽然想起另一個世界的家,想起媽媽,想起那只貓,想起窗臺上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她想起冬天的早晨,媽媽也會煮湯圓給她吃,也是黑芝麻餡的,也是六個,說六六大順。

她吃了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然後她放下碗,對林悅說:“幫我換衣服吧。”

婚紗掛在衣櫃裏,拉開門就能看見。白色的緞面在晨光裏流淌著柔潤的光,像一泓被凝固的泉水。趙嫵伸手摸了摸裙擺,布料滑過指尖,涼絲絲的,比上一次觸摸時更涼。也許是因為下了雪,也許是因為今天之後,一切都將不同。

林悅幫她把婚紗取下來,一件一件地穿。先穿襯裙,再套上婚紗,最後是背後的拉鏈。這一次拉鏈很順,一拉到頂,沒有卡頓,沒有猶豫。像一條早就鋪好的路,只等她走上去。

趙嫵站在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裏的人。白色的婚紗,簡潔的剪裁,腰間那道溫柔的弧線像流水繞過石頭。長發披在肩上,左眼角那顆小痣在燈光下若隱若現。無名指上那枚白金的戒指,在婚紗的映襯下,亮得像一顆星。

“好看。”林悅站在她身後,由衷地讚嘆,“尚總看見了一定會哭。”

趙嫵笑了一下。

“對了,”林悅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尚總讓我轉交給你的。說讓你戴上。”

趙嫵打開盒子,裏面是一對耳釘。小小的百合花形狀,花瓣是珍珠的,花蕊是一顆碎鉆。她對著鏡子戴上,珍珠貼著耳垂,涼涼的,沈甸甸的。

“好了。”她深吸一口氣,“走吧。”

車子在雪地上慢慢行駛。

趙嫵坐在後座,看著窗外。街道兩旁的店鋪都掛上了紅燈籠,有的門口還堆了雪人。有人在掃雪,有人在拍照,有孩子在雪地裏追逐打鬧。一切都普通,日常,像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冬天的早晨。

但今天不是尋常的日子。

婚禮的場地選在城外的一座小教堂,建於民國初年,灰色的磚墻,彩色的玻璃窗,門口種著兩棵銀杏樹,葉子已經落盡了,枝椏上掛著雪,像兩把撐開的白色巨傘。教堂不大,只能容納幾十個人,但今天來的人比趙嫵想象的還少。

尚棠容說只請了最親近的人。趙嫵不知道“最親近的人”包括誰。她站在教堂門口,看見趙婧從一輛黑色轎車裏走出來,穿著深紫色的呢子大衣,頭發燙了卷,比上次見面時氣色好了很多。她看見趙嫵,楞了一秒,然後眼眶紅了。

“小嫵。”她走過來,握住趙嫵的手,“你今天真好看。”

趙嫵看著她,想叫她一聲姐,但那個字在舌尖滾了幾滾,怎麽都發不出來。她不是她的姐姐。在這個世界,她是她唯一的親人。但她對她沒有記憶,沒有感情,只有從書裏讀到的那一點模糊的印象。

“謝謝。”她最後說。

趙婧的眼淚掉下來。她從包裏掏出一個紅包,很厚,塞進趙嫵手裏。“這是媽留下的。她說等你結婚的時候給你。”

趙嫵楞住了。

“媽走的時候,你還小,不記事。”趙婧的聲音有些抖,“但她留了話,說不管你嫁給誰,不管嫁到哪,這個紅包都要給你。”

趙嫵低頭看著那個紅包。紅色的封面上印著金色的雙喜字,有些褪色了,邊角也磨毛了,看得出保存了很多年。

“姐姐。”她開口。

趙婧擡起頭,滿臉是淚。

“謝謝。”趙嫵說。

趙婧笑著哭著,伸手抱了抱她,然後松開,退到一邊。

教堂的門開了。

風從裏面湧出來,帶著蠟燭和百合花的香氣。趙嫵看見那條通往聖壇的路,灰色的石板,兩邊擺著白色的花架,花架上插滿了百合。路的盡頭,尚棠容站在那裏。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西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長發紮成低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和趙嫵耳垂上的百合花相映成趣。她的手捧著一束百合,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在燭光裏閃著光。

她看著趙嫵。

趙嫵看著她。

隔著整條甬道,隔著那些花架和燭臺,隔著那些稀稀落落的賓客和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她們看著彼此,像看著一面鏡子裏的自己,又像看著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趙嫵開始往前走。

一步。兩步。三步。高跟鞋敲在石板上,聲音很輕,但在空蕩蕩的教堂裏,每一個腳步聲都像敲在心上。她走過趙婧身邊,趙婧在擦眼淚。她走過林悅身邊,林悅在笑。她走過那些她認識和不認識的面孔,走過那些祝福和好奇的目光。

她走到尚棠容面前。

尚棠容看著趙嫵,看著她穿婚紗的樣子,看著那對百合花耳釘在她耳垂上輕輕搖晃,看著她手指上那枚白金的戒指在燭光裏微微閃光。然後尚棠容的眼淚掉下來了。

“愛哭鬼。”趙嫵說。

尚棠容笑著哭著,伸手握住趙嫵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貼著掌心。

“你來了。”她說。

“我來了。”

牧師站在聖壇前面,翻開那本厚厚的經書,開始念那些古老的誓詞。趙嫵聽著那些詞在空氣中飄散,像花瓣落在水面上,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她聽見“無論貧窮還是富有”,聽見“無論疾病還是健康”,聽見“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開”。

“尚棠容女士,你願意嗎?”

尚棠容看著趙嫵,看了很久。久到蠟燭的火焰跳動了無數次,久到窗外的雪又落了一層。

“我願意。”她說。

牧師轉向趙嫵。“趙嫵女士,你願意嗎?”

趙嫵看著尚棠容。看著她紅腫的眼眶,看著她鼻尖上那一點沒擦幹凈的淚痕,看著她嘴角那個怎麽都壓不下去的傻笑。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在那個世界的時候。那時候她以為愛情是轟轟烈烈的,是死去活來的,是像小說裏寫的那樣,要麽得到一切,要麽失去一切。現在她才知道,愛情也許只是這樣的。在一個下雪的早晨,在一座古老的教堂裏,在一個人的眼淚和笑容之間。說一些簡單的詞。

“我願意。”

尚棠容的眼淚又要湧出來了。

牧師說可以交換戒指了。尚棠容低頭看著趙嫵無名指上那枚戒指,然後擡起頭,看著趙嫵。

“我們已經戴上了。”她說。

牧師笑了。“那就不用交換了。你們可以親吻了。百合,百年好合。”

尚棠容伸手,輕輕托住趙嫵的臉。她的手指微涼,掌心的溫度卻灼人。她慢慢靠近,近到趙嫵能看清她睫毛上掛著的淚珠,近到能聞見她呼吸裏百合花的香氣。

她們的嘴唇碰在一起。輕柔似兩片雪花在風中相遇。趙嫵閉上眼,感覺到尚棠容的眼淚落在她臉上,一滴,兩滴,溫熱的,像夏天的雨。

教堂裏響起掌聲。趙嫵在那些掌聲裏聽見趙婧的哭聲,聽見林悅的笑聲,聽見系統在腦海深處響起的聲音,很輕,像怕打擾這一刻的寧靜。

【恭喜宿主。新婚快樂。】

趙嫵沒有理它。她吻著尚棠容,在這個下雪的早晨,在這座古老的教堂裏,在所有祝福的目光中。吻著她。

攝影師是個年輕女孩,話不多,但快門按得很勤。她在教堂裏拍,在銀杏樹下拍,在雪地裏拍。她讓她們站在教堂門口,讓尚棠容從背後抱住趙嫵,下巴抵在她肩上。

“笑。”她說。

趙嫵笑了。尚棠容也笑了。快門聲響了一下。

“再笑。”

又響了一下。

“看對方。”

趙嫵轉過頭,看著尚棠容。尚棠容也轉過頭,看著她。她們的臉離得很近,近得呼吸交纏。快門聲連續響了好幾秒。

“好了。”攝影師放下相機,“很好看。”

“我看看。”尚棠容走過去,湊到相機屏幕前。她看著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很慢,像在讀一本舍不得讀完的書。

“這張好看。”她指著其中一張,趙嫵側著臉,陽光落在她鼻梁上,在另一側臉頰投下一小片陰影。

“這張也好看。”另一張,她們在銀杏樹下接吻,雪落在她們肩頭,像撒了一層糖霜。

“這張最好看。”最後一張,她們站在教堂門口,趙嫵靠在她懷裏,她低頭看著趙嫵,陽光從她們身後照過來,把兩個人的影子融成一個。

尚棠容擡起頭,看著趙嫵。

“我要把這張設成屏保。”

趙嫵笑了一下。“隨你。”

尚棠容低頭,把那張照片設成鎖屏,又設成桌面,又設成聊天背景。她把所有能換的地方都換成了那張照片,然後舉著手機給趙嫵看。

“你看,到處都是你了。”我只有你了。

趙嫵看著那個屏幕,看著照片裏兩個人交疊的影子,看著陽光把她們染成金色。她伸手摸了摸屏幕,指尖觸到的是一片冰涼的玻璃,但照片裏的陽光很暖。

“尚棠容。”她說。

“嗯。”

“多拍幾張。我想帶走。”

尚棠容楞了一下。“帶走?帶去哪?”

趙嫵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帶在身上。”她說,“隨時看。”

尚棠容沒有追問。她只是轉過頭,對攝影師說:“再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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