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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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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趙嫵在墻前,看著那些深深淺淺的刻痕,忽然想起尚棠容走的那天早上說的話。“一周,可能一個月。但不會更久了。”

可尚棠容是個騙子,早已過了約定的時間,她還沒有回來。

趙嫵走在院子裏收衣服。夕陽把整片山染成橘紅色,核桃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孤孤單單在搖晃。她把尚棠容的衣服從晾衣繩上取下來。已經曬了一天,有陽光的味道。她把它疊好,抱在懷裏,轉身往屋裏走。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不是風。不是樹枝。是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趙嫵停下來,沒有轉身。她只是站在那裏,抱著衣服,看著面前那扇半掩的木門。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她身後。

熟悉的氣息。檀香混著玫瑰。

趙嫵的眼眶忽然酸了。她轉過身。

尚棠容站在暮色裏。

她瘦了。比走的時候瘦了很多。她穿著黑色的西裝,長發散著,臉色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但那雙眼睛,那雙深棕色狹長眼尾上挑的眸,正看著趙嫵。

無波無瀾,沒有情緒。

趙嫵看著她,如鯁在喉。尚棠容也沒有說話。她只是看著趙嫵,看著那雙紅了的眼眶,看著那些拼命忍住的眼淚。然後她笑了,眉眼彎彎。

“小嫵。”尚棠容開口,聲音沙啞,像很久沒說話。

趙嫵的眼淚終於掉下來。

“你騙人。”她說,聲音在發抖,“你說一個月。可明明是好幾個月。”

尚棠容看著她,沒有解釋。她只是走過來,伸出手,輕輕擦掉趙嫵臉上的淚。那只手微涼,指尖的繭子還在,粗糲地蹭過她的臉頰。

“別哭。”她說,聲音很輕,“我回來了。”

趙嫵抓住那只手。“你怎麽瘦成這樣?”

尚棠容低頭看著自己被握住的手,沈默了幾秒。“療養院的飯不好吃。”

“那個療養院,他們對你做了什麽?”

尚棠容沒有回答。她只是擡起頭,看著趙嫵,眼波流轉,眉眼溫柔。

“我媽死了。”她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趙嫵楞住了。

“前天。心梗。”尚棠容的嘴角彎了一下,“醫生說走得很安詳。沒有痛苦。”

趙嫵張了張嘴。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尚棠容打斷她,“你想問我是不是很難過。我不知道。也許應該難過。但她活著的時候,我沒有一天不怕她。現在她死了,我還是怕。”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怕我變成了她。”

暮色越來越深,最後一絲橘紅消失在山的那邊。核桃樹的葉子在風裏沙沙響,像在說什麽秘密。趙嫵站在門口,看著尚棠容。尚棠容站在暮色裏,黑色的西裝幾乎要融入黑暗,只有那張臉是白的。

“尚棠容。”趙嫵開口。

尚棠容擡起頭。

“你吃飯了嗎?”

她楞了一下。然後搖頭。

趙嫵轉身,走進廚房,生火,燒水,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和番茄。鍋裏的水開了,她把面條下進去,用筷子攪散。番茄切塊,雞蛋打散,蔥花切碎。竈火舔著鍋底,廚房裏漸漸有了煙火氣。

尚棠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她做這些事。

面條煮好了。趙嫵盛了兩碗,端到桌上,擺好筷子。她擡頭,看著尚棠容。

“過來吃。”

尚棠容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她低頭看著那碗面,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筷子,挑起一根面條,放進嘴裏。她嚼得很慢,像在品嘗珍饈。

“好吃嗎?”趙嫵問。

尚棠容點頭。趙嫵看著她的筷子一點一點把面條送進嘴裏,看著她碗裏的湯一點一點變少。

“尚棠容。”趙嫵開口。

尚棠容擡起頭。

“那個療養院,到底發生了什麽?”

尚棠容放下筷子,看著趙嫵。

“我媽把我關進去之後,第一周,只是吃藥。”她的聲音平靜,“很多藥。每天吃,吃完就睡,睡醒再吃。我有時候分不清白天黑夜,只知道天花板是白的,墻是白的,床單是白的。什麽都是白的。”

“第二周,他們開始給我做治療。”尚棠容繼續說,“用電的。”

趙嫵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一次做的時候,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尚棠容的聲音還是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把我綁在床上,在我頭上貼電極。然後通電。很疼。疼到我想叫,但叫不出來。肌肉全縮在一起,連舌頭都動不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後來我習慣了。疼會過去的。每次做完,我都會睡很久。睡醒之後,什麽都不記得。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為什麽在這裏,不記得……”

她的聲音斷了。

趙嫵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她面前。握住尚棠容的手。那只手很涼,在發抖。

“然後呢?”她輕聲問。

尚棠容擡起頭,看著她。眼神破碎。

“然後我媽來了。”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她站在床邊,看著我,說,你看,這就是不聽話的下場。”

趙嫵把尚棠容擁進懷裏。

“她死了。”尚棠容的聲音悶在她肩上,“前天。我正在做治療。做到一半,有人進來說,夫人走了。醫生把電關了,解開綁帶,把我扶起來。”

她擡起頭,看著趙嫵,滿臉是淚。

“我站在那裏,渾身都在抖。”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我忽然發現……我不恨了。”

趙嫵看著她。

“她把我關起來,電我,折磨我,控制我。我以為我恨她。我以為我會恨她一輩子。”尚棠容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但她死的那一刻,我發現我不恨了。我只是……什麽都不想。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樣。”

趙嫵抱著她,聽著那些話,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接管了她所有東西。”尚棠容的聲音從她肩上傳來,悶悶的,“公司,房產,人脈。所有人都在等我說話。所有人都看著我。他們怕我,就像以前怕她一樣。”

她在發抖。

“小嫵。”她擡起頭,滿臉是淚,“我怕我變成她。”

趙嫵看著她,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淚。

“不會的。”她說。

尚棠容看著她,眼眶紅紅的。

“你怎麽知道?”

趙嫵想了想。“因為你會害怕。她不會。”

晚上,尚棠容睡在老屋的床上。她蜷在趙嫵懷裏,手攥著趙嫵的衣角,像以前一樣。但她比以前更瘦了,攥著衣角的手指,骨節分明,像一截一截的竹節。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她眼瞼下的青黑,照出她顴骨上的淚痕。

趙嫵低頭看著她。她睡著的時候,眉頭還是皺著的,像在做噩夢。但她的手很緊,攥著衣角,像怕一松手,趙嫵就會消失。

趙嫵看著她,看了很久。

“小七。”她在心裏輕聲喊。

【在。】

“她怎麽樣了。”

系統沈默了幾秒。

【尚棠容的皮質醇水平在提到母親時出現異常波動。這是典型的創傷反應。她可能處於自我保護機制狀態。真正的愈合,需要更長時間。】

趙嫵嘆了口氣。更長時間。她們還有多少時間?

“小七。”她又喊。

【在。】

“還有多久?到那個死亡節點。”

系統停頓了一下。

【六個月。】

六個月。一百八十天。趙嫵低頭看著懷裏的人,看著她皺著的眉頭,看著她攥緊的手指,看著她瘦削的肩。

“系統。”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

“小七?”

還是沒有回應。趙嫵沒有再喊。她閉上眼,沈入黑暗。

第二天早上,趙嫵醒來的時候,尚棠容已經不在床上了。她坐起來,環顧四周。老屋很安靜,核桃樹的影子落在窗戶上,一晃一晃的。廚房裏有聲音,鍋鏟的聲音,油在鍋裏滋滋響。

趙嫵下床,走到廚房門口。尚棠容站在竈臺前,正在煎雞蛋,鍋鏟在手裏轉來轉去,像拿不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成金色。

“醒了?”她轉過頭,沖著趙嫵淡淡的笑。

“我煎了雞蛋。”她說,“可能有點糊。”

趙嫵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低頭看鍋裏。蛋確實糊了,邊緣焦黑,蛋黃也破了,流了一鍋底。

“你以前不是會做飯嗎?”趙嫵問。

尚棠容想了想。“小嫵,那你教教我吧。”

趙嫵無語。她接過鍋鏟,把糊了的蛋盛出來,重新打了兩個雞蛋。鍋裏的油熱了,她把蛋液倒進去,用鏟子輕輕推,蛋液凝固,金黃,完整。尚棠容站在旁邊,看著她的動作,目光專註。

“學會了?”趙嫵問。

尚棠容點頭。“下次我做。”

早飯擺在院子裏。核桃樹下,陽光從葉縫裏漏下來,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金,落在桌上,落在碗裏,落在她們手上。

“小嫵。”尚棠容忽然開口。

“嗯?”

“跟我回去。”

趙嫵的手頓了一下。

“回城裏。”尚棠容說,“房子已經收拾好了。你姐姐也在。她說想見你。”

趙嫵擡頭看著她。尚棠容的眼睛在陽光下很亮。

“好。”她說。

車子在山路上開了很久。趙嫵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景色一點一點往後退。竹林,梯田,山谷,雲霧。那棟老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白點,消失在群山深處。

尚棠容開著車,目視前方,表情平靜。她換了衣服,黑色的真絲襯衫,長發披著,耳垂上墜著兩顆小小的珍珠。看起來像一個正常的漂亮年輕女人。如果不是手腕上那些淡淡的傷疤,如果不是眼底那層揮之不去的青黑,趙嫵幾乎要以為,一切都過去了。

車子開進城裏,開過那些熟悉的街道。便利店,奶茶店,公交站臺,那家花店門口的百合。一切都沒變。但一切都不一樣了。

別墅還是那棟別墅。白色的墻,暗紅色的窗簾,院子裏那棵桂花樹又長高了一些,枝葉幾乎遮住了半個窗戶。尚棠容把車停在門口,熄了火,轉過頭看著趙嫵。

“到了。”

趙嫵推開車門,下車。她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扇門,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來這裏的時候。那時候她剛穿過來,被鎖在床上,渾身是傷,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

現在她又來了。不是被鎖著來的,是自願來的。好荒謬。

“小嫵。”尚棠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嫵轉身。

尚棠容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光覆雜。

“怎麽了?”趙嫵說。

尚棠容伸手,握住趙嫵的手。那只手微涼,在發抖。

“進去吧。”趙嫵說。

她們走進那棟房子。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但變了很多。窗簾換過了,淺色的,陽光透進來,整個房間都是明亮的。沙發上多了幾個抱枕,茶幾上擺著一束花,是百合,白色的,插在白瓷瓶裏。一切都很幹凈,很溫馨,很像一個家。

趙嫵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

“你喜歡嗎?”尚棠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嫵轉身。

尚棠容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喜歡。”趙嫵說。

尚棠容笑著,笑得很開心的模樣。

晚上,趙嫵見到了趙婧。她姐姐。這個世界的趙婧比兩年前更瘦了,眼下的青黑更深。她站在門口,看著趙嫵,目光裏有淚光。

“小嫵。”她開口,聲音沙啞。

趙嫵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這是她的姐姐。在這個世界裏,她是她唯一的親人。但她對她沒有記憶,沒有感情,只有從書裏讀到的那一點模糊的印象。

“姐。”她喊了一聲。

趙婧的眼淚掉下來。她走過來,把趙嫵抱進懷裏。

“你沒事就好。”她的聲音悶在趙嫵肩上,“你沒事就好。”

趙嫵站在那裏,讓趙婧抱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只是擡手,輕輕拍著趙婧的背,一下又一下,像在安慰一個孩子。

尚棠容站在遠處,看著她們。她的表情平靜。

趙婧走了之後,房子裏又只剩下她們兩個人。

尚棠容在廚房洗水果。趙嫵站在客廳裏,看著她的背影。那個背影還是那麽單薄。

“尚棠容。”她開口。

尚棠容關了水,轉過身。

“你姐姐很想你。”她的聲音很輕,“她問了我很多次,你什麽時候回來。”

趙嫵沒說話。

“她說她對不起你。”尚棠容繼續說,“說她沒有保護好你。說她不配做你姐姐。”

趙嫵的眼眶酸了。

“我跟她說,不是她的錯。”尚棠容走過來,站在趙嫵面前,“是我的錯。”

她看著趙嫵,目光裏有愧疚。

“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好。”

趙嫵看著她,沒說話。

尚棠容伸手,握住了趙嫵的手。

“以後,我會對你好的。”她的聲音很輕,“我會對你好。”

趙嫵看著那雙眼,那雙裏面全是真誠和期待的眼。她忽然想起系統說的話,六個月。還有六個月,那個死亡節點就會到來。在那之後,尚棠容會變成什麽樣呢。

晚上,尚棠容睡得安穩。沒有噩夢,沒有囈語,沒有半夜忽然驚醒。她的手搭在趙嫵腰上,呼吸均勻,眉頭舒展。

趙嫵睜著眼,看著天花板。

“小七。”她在心裏喊。

沒有回應。

“小七?”

還是沒有。趙嫵等了一會兒,沒有再喊。她轉過頭,看著尚棠容的臉。那張臉在黑暗裏裏顯得安靜,睫毛的投影落在眼瞼上,像蝴蝶合上了翅膀。

她伸手,輕輕撫平她眉間的皺褶。

指尖觸到皮膚的一瞬,尚棠容在睡夢裏動了動,往她懷裏縮了縮,像一只找到溫暖的小狗。趙嫵看著那張臉,忽然想起那天在山裏,她在核桃樹下笑的樣子。陽光落在她身上,風把她的頭發吹起來,她伸手去攏,手指穿過發絲,陽光落在她指縫間,像碎金。

“小嫵。”她喊。

趙嫵回答。“嗯。”

“你看,這朵花開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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