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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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大學開學後，趙嫵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尚棠容送她上學，接她放學。白天她上課，尚棠容在家看書，偶爾發消息問她吃了沒有、累不累。晚上她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在小區裏散步。周末去超市買菜，去公園曬太陽，去電影院看一場剛上映的電影。
像一個正常的戀人。像一個正常的生活。
趙嫵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在一本書裏。忘記那些鎖鏈，忘記那些傷，忘記地下室那盞昏黃的燈。她走在校園裏，陽光照在身上，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有人在操場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彈吉他，有人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聊天。她走在人群裏，覺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過著普通的生活。
尚棠容來接她的時候，會站在校門口等。她穿著淺色的裙子，長發披在肩上，手裏有時候拿著一杯奶茶，有時候拿著一束花。她看見趙嫵出來，會笑，笑得很好看。周圍的人會看她們，但不會多看。一對接一對的情侶從她們身邊走過，牽著手，笑著，說著今天發生的事。她們也是其中的一對。普通的，正常的，不被註視的。
趙嫵有時候會想，也許這就是結局。也許系統說的那個“死亡節點”不會來。也許她可以就這樣，一直過下去。上課，下課，回家，吃飯，睡覺。和尚棠容一起，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
直到那個電話。
那天是周五。下午沒課，趙嫵在圖書館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一片明亮的金黃。她看得很認真，是一本小說，講一個人穿越到另一個世界，想盡辦法回家。
手機忽然震動了。她拿起來看，是尚棠容的消息。
【我在門口等你。】
趙嫵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她往校門口走，遠遠地看見那輛白色的車停在老地方。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尚棠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沒說話。
趙嫵系好安全帶，等著她發動車子。但她沒動。
“尚棠容？”趙嫵喊了一聲。
尚棠容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臉很平靜，但趙嫵看見了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她見過。很久以前，在她剛穿過來的時候，在那間暗紅色窗簾的臥室裏，在那些鎖鏈和皮帶中間。那種幽深的、瘋狂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目光。
“怎麽了？”趙嫵的聲音有點抖。
尚棠容沒說話。她只是發動車子，駛出校門。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尚棠容開著車，目視前方，表情平靜。但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車子開進別墅的車庫，熄了火。尚棠容推開車門，下車。趙嫵跟著下車，站在車庫裏，看著她的背影。
“尚棠容。”她又喊了一聲。
尚棠容轉過身，看著她。月光從車庫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眶裏的紅。
“我媽打電話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趙嫵的心往下沈。
“說什麽？”
尚棠容沒回答。她只是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趙嫵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她說，”尚棠容的聲音很輕，“她知道你了。”
趙嫵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你從哪來。知道你是誰。知道……”她頓了一下，“知道你不是那個趙嫵。”
趙嫵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說，讓我把你交給她。”尚棠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說，你是個bug。需要被修覆。”
趙嫵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車門。
“修覆是什麽意思？”
尚棠容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紅。
“她說，把你從這個世界裏刪掉。”
趙嫵的呼吸停了一瞬。刪掉。像刪掉一個文件，像刪掉一段代碼，像刪掉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你怎麽說？”她問，聲音沙啞。
“我說不行。”
趙嫵楞住。
“我說，”尚棠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我的。誰都不能碰。”
她伸手，把趙嫵拉進懷裏。那個懷抱很緊，緊得發疼。
“然後她說，”尚棠容的聲音悶在趙嫵肩上，“那就連我一起刪掉。”
趙嫵僵住了。
“她說，她可以再生一個。可以再培養一個。可以再創造一個比我更好、更聽話、更不會丟她臉的女兒。”
趙嫵抱著她，感受著那個發抖的身體，感受著那些落在肩上的眼淚。溫熱的，濕漉漉的。
“尚棠容。”她開口。
“嗯？”
“你怕嗎？”
“怕。”她說，“但更怕失去你。”
趙嫵閉上眼。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她說的是真的嗎？尚棠容她媽，真的能把我刪掉？”
系統沈默了幾秒。
【尚棠容的母親在原著設定中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和資源。她能調動技術手段追蹤宿主的信息，也能通過法律和暴力手段傷害宿主。但“刪除”是一種比喻。她的真實意圖，是讓宿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趙嫵深吸一口氣。
“那怎麽辦？”
【宿主需要搶在她動手之前，改變結局。讓原著趙嫵活過死亡節點，讓尚棠容脫離母親的控制。】
“怎麽脫離？”
系統沒有回答。
尚棠容在她懷裏擡起頭，滿臉是淚。
“小嫵。”她說，“我們走吧。”
趙嫵看著她。
“去哪？”
“去哪都行。”尚棠容說，“離開這裏，離開她，離開所有認識我們的人。去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趙嫵看著她那張臉，那張眼眶通紅、眼淚糊了一臉的臉。
“好。”她說，“走。”
她們連夜收拾東西。尚棠容的動作很快，很利落，像早就計劃好了。她收拾了衣服，收拾了證件，收拾了所有現金。趙嫵站在旁邊，看著她一樣一樣地往包裏塞，忽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昨天她還在上課，還在圖書館裏看書，還在想晚上吃什麽。今天她就要逃了。和這個曾經把她鎖在地下室裏的人一起。
“好了。”尚棠容拉上背包的拉鏈，轉過身看著她，“走吧。”
她們走出別墅，走向那輛白色的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那棵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晃，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尚棠容把背包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
就在這時候，車燈亮了。
不是她們的車。是另一輛。從別墅外面開進來的，車燈很亮，照得她們睜不開眼。
趙嫵下意識擡手擋住眼睛。車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很多腳步聲。
“棠容。”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很冷，“你要去哪？”
趙嫵放下手，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車燈前面，穿著深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的臉和尚棠容很像，但更硬，更冷，像一塊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頭。
尚棠容站在趙嫵前面，擋著她。
“媽。”她說，聲音在發抖，“你來了。”
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以為你會更聰明一點。”她說，“我以為你會知道，跑是沒有用的。”
尚棠容沒說話。但她的手，在身後緊緊握著趙嫵的手。
“你從小就這樣。”那個女人繼續說，“不聽話，不懂事，不按我說的做。我把你關起來，你學會了嗎？沒有。我把你送進醫院，你學會了嗎？也沒有。”
她走近一步，目光越過尚棠容，落在趙嫵身上。
“就是她？”她問，語氣像在問一件物品，“就是她讓你變成這樣的？”
尚棠容把趙嫵擋得更嚴實了。
“跟她沒關系。”她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個女人笑了。那笑容和尚棠容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但只有冷。
“你總是這樣。”她說，“護著不該護的人。小時候護著那只貓，結果呢？貓死了。後來護著那個同學，結果呢？同學轉學了。現在護著這個人，結果呢？”
她歪了歪頭，看著趙嫵。
“你以為她能留多久？”
尚棠容的手在發抖。
趙嫵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張和尚棠容很像的臉，忽然想起尚棠容說過的話。她媽打她，把她關地下室，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這個人，就是那個把她變成這樣的人。
“阿姨。”趙嫵開口。
尚棠容渾身一僵。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意外。
“你是尚棠容的媽媽。”趙嫵說，“你生了她，養了她，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她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那個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像是……感興趣。
“你倒是敢說話。”她說。
趙嫵往前走了一步，從尚棠容身後走出來。
“小嫵——”尚棠容想拉她，但趙嫵沒停。
“你把她關在地下室的時候，”趙嫵看著那個女人，“你是什麽感覺？”
那個女人的笑容頓住。
“你打她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趙嫵繼續說，“你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
“你很得意嗎？”趙嫵問，“把她變成這樣，你很得意嗎？”
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以為你是誰？”她問，“你以為你了解什麽？”
趙嫵沒說話。
那個女人走近一步，站在趙嫵面前。她跟趙嫵差不多高，但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是我的女兒。”她說，聲音很冷，“我想怎麽對她，是我的事。你算什麽東西？”
趙嫵看著她，沒退。
“我是她女朋友。”她說，“你打她的時候，我可以護著她。你關她的時候，我可以放她出來。你不要她的時候，我要她。”
尚棠容站在趙嫵身後，眼淚流了滿臉。
“你要她？”那個女人重覆了一遍，然後笑了，“你能給她什麽？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連自己從哪來都不知道。你連自己能留多久都不知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銳利，“你不屬於這裏。”
趙嫵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你來了，把我的計劃全打亂了。”那個女人說，“她本來會聽話的。她本來會按我說的做。她本來會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但你來了，她變了。她不聽話了，不配合了，不按我說的做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所以，你得消失。”
趙嫵站在那裏，看著那張冷得像冰的臉，忽然冷笑起來。
“你怕了。”她說。
那個女人的表情頓了一下。
“你怕她不受你控制。”趙嫵說，“你怕她變成你自己。一個會反抗的人。”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
“她不會變成你的。”趙嫵說，“她不會變成你那樣的人。”
她轉身，握住尚棠容的手。那只手很涼，在發抖。
“走。”她說。
尚棠容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彎了一下。
她們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攔住她們。”那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腳步聲響起，很多人。趙嫵沒回頭，她只是拉著尚棠容的手，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小嫵。”尚棠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
“謝謝你。”
趙嫵沒說話。她握緊那只手，拉開車門，把尚棠容推進去。然後她繞到另一邊，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沖出車庫。
後視鏡裏，那個女人站在車燈前面，看著她們遠去。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尚棠容開著車，目視前方，一句話都沒說。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但很穩。
趙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月光很亮，照得路面一片銀白。車子開得很快，風從車窗縫裏擠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那時候她以為生活就是這樣。上課，下課，回家，吃飯，睡覺。無聊的，重覆的，安全的。現在她坐在一輛逃亡的車裏，旁邊是一個曾經把她鎖在地下室裏的人，後面追著的是這個人的母親，一個想讓她消失的人。而她自己，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如果我不回去，”她問，“我會怎麽樣？”
系統沈默了很久。
【宿主會留在這個世界。永遠。】
永遠。
趙嫵看著窗外那片銀白的月光，忽然想起媽媽。想起她的貓，想起窗臺上那盆快死了的多肉。想起那些熬夜看小說的夜晚，空調嗡嗡響，貓窩在腳邊打呼嚕。想起那本讓她來到這裏的書，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情節，那個讓她後背發涼的結局。
她轉過頭，看著尚棠容。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勾出柔和的輪廓。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這個人，把她從那個世界裏拉出來，把她困在這裏，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也會為她哭，為她笑，為她變成另一個人。好荒謬。
“尚棠容。”她開口。
“嗯？”
“我們要去哪？”
尚棠容沈默了幾秒。
“不知道。”她說，“但不管去哪，我都帶著你。”
趙嫵看著她，忽然有些好笑。
“你以前也這麽說過。”她說，“說完就把我鎖起來了。”
尚棠容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苦，帶著一點自嘲。
“這次不一樣。”她說。
“哪不一樣？”
尚棠容想了想，“這次，是你自己選的。”
趙嫵沒說話。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銀白的月光。車子開過一座橋，橋下的江水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綢帶。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山腳下有零星的燈光，是村莊，是人家。
她忽然想起那首歌。
眼睛瞎在小說上，手也粘在小說上。心思耗在小說上，頸椎廢在小說上。白天念著小說上，夜裏夢在小說上。快樂全在小說上，煩惱丟在小說上——
她輕輕哼起來，哼著哼著，笑了。
“尚棠容。”她說。
“嗯？”
“你知道嗎，我本來不應該在這裏的。”
尚棠容的手緊了一下。
“我在另一個世界，”趙嫵說，聲音很輕，“有一張床，一只貓，一盆快死了的多肉。我媽每天早上會敲門叫我起床，嘮叨我熬夜，說再不睡覺就老了。”
尚棠容沒說話，但她的手在發抖。
“有一天晚上，我熬夜看了一本小說。”趙嫵說，“就是你。就是這個世界。然後我就來了。”
車子在月光下行駛，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你恨我嗎？”尚棠容問，聲音沙啞。
趙嫵想了想。
“恨過。”她說，“現在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你會走嗎？”
趙嫵看著她，有些恍惚。
“不知道。”她說，“會吧。”
尚棠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帶著眼淚，帶著鼻音，像笑又像哭。
“夠了。”她說，“不知道就夠了。”
車子在月光下行駛，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趙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月光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溫柔的銀白。她聽見尚棠容的說話聲，輕淺的，均勻的，像一首很慢的歌。她忽然想起系統說的那句話：改變小說趙嫵的死亡結局，讓她活過原著終點。
還有一年零五個月。
【叮——】
【友情提示：尚棠容的母親已啟動追蹤程序。請宿主謹慎行動，避免暴露行蹤。】
【祝您好運。】
趙嫵睜開眼，看著車子開過一座又一座橋，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在這本爛俗的小說裏，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嫵閉上眼。也許明天，她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貓窩在腳邊，手機屏幕還亮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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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開學後，趙嫵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
尚棠容送她上學，接她放學。白天她上課，尚棠容在家看書，偶爾發消息問她吃了沒有、累不累。晚上她們一起做飯，一起看電視，一起在小區裏散步。周末去超市買菜，去公園曬太陽，去電影院看一場剛上映的電影。
像一個正常的戀人。像一個正常的生活。
趙嫵有時候會忘記，自己是在一本書裏。忘記那些鎖鏈，忘記那些傷，忘記地下室那盞昏黃的燈。她走在校園裏，陽光照在身上，風從湖面吹過來，帶著水汽和青草的味道。有人在操場上跑步，有人在草坪上彈吉他，有人在圖書館門口的臺階上坐著聊天。她走在人群裏，覺得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員。一個普通的大學生，過著普通的生活。
尚棠容來接她的時候，會站在校門口等。她穿著淺色的裙子，長發披在肩上，手裏有時候拿著一杯奶茶，有時候拿著一束花。她看見趙嫵出來，會笑，笑得很好看。周圍的人會看她們，但不會多看。一對接一對的情侶從她們身邊走過，牽著手，笑著，說著今天發生的事。她們也是其中的一對。普通的，正常的，不被註視的。
趙嫵有時候會想，也許這就是結局。也許系統說的那個“死亡節點”不會來。也許她可以就這樣，一直過下去。上課，下課，回家，吃飯，睡覺。和尚棠容一起，像任何一個普通人一樣。
直到那個電話。
那天是周五。下午沒課，趙嫵在圖書館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書頁上，一片明亮的金黃。她看得很認真，是一本小說，講一個人穿越到另一個世界，想盡辦法回家。
手機忽然震動了。她拿起來看，是尚棠容的消息。
【我在門口等你。】
趙嫵收拾好東西，走出圖書館。陽光很好，照得人睜不開眼。她往校門口走，遠遠地看見那輛白色的車停在老地方。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尚棠容坐在駕駛座上，看著前方，沒說話。
趙嫵系好安全帶，等著她發動車子。但她沒動。
“尚棠容？”趙嫵喊了一聲。
尚棠容轉過頭，看著她。那張臉很平靜，但趙嫵看見了那雙眼睛裏的情緒。她見過。很久以前，在她剛穿過來的時候，在那間暗紅色窗簾的臥室裏，在那些鎖鏈和皮帶中間。那種幽深的、瘋狂的、讓人後背發涼的目光。
“怎麽了？”趙嫵的聲音有點抖。
尚棠容沒說話。她只是發動車子，駛出校門。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尚棠容開著車，目視前方，表情平靜。但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
車子開進別墅的車庫，熄了火。尚棠容推開車門，下車。趙嫵跟著下車，站在車庫裏，看著她的背影。
“尚棠容。”她又喊了一聲。
尚棠容轉過身，看著她。月光從車庫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亮了她眼眶裏的紅。
“我媽打電話來了。”她說，聲音很輕。
趙嫵的心往下沈。
“說什麽？”
尚棠容沒回答。她只是走過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走到趙嫵面前，停下來，低頭看著她。
“她說，”尚棠容的聲音很輕，“她知道你了。”
趙嫵的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你從哪來。知道你是誰。知道……”她頓了一下，“知道你不是那個趙嫵。”
趙嫵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她說，讓我把你交給她。”尚棠容繼續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她說，你是個bug。需要被修覆。”
趙嫵往後退了一步，背抵上車門。
“修覆是什麽意思？”
尚棠容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紅。
“她說，把你從這個世界裏刪掉。”
趙嫵的呼吸停了一瞬。刪掉。像刪掉一個文件，像刪掉一段代碼，像刪掉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你怎麽說？”她問，聲音沙啞。
“我說不行。”
趙嫵楞住。
“我說，”尚棠容的聲音在發抖，“你是我的。誰都不能碰。”
她伸手，把趙嫵拉進懷裏。那個懷抱很緊，緊得發疼。
“然後她說，”尚棠容的聲音悶在趙嫵肩上，“那就連我一起刪掉。”
趙嫵僵住了。
“她說，她可以再生一個。可以再培養一個。可以再創造一個比我更好、更聽話、更不會丟她臉的女兒。”
趙嫵抱著她，感受著那個發抖的身體，感受著那些落在肩上的眼淚。溫熱的，濕漉漉的。
“尚棠容。”她開口。
“嗯？”
“你怕嗎？”
“怕。”她說，“但更怕失去你。”
趙嫵閉上眼。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她說的是真的嗎？尚棠容她媽，真的能把我刪掉？”
系統沈默了幾秒。
【尚棠容的母親在原著設定中擁有極高的社會地位和資源。她能調動技術手段追蹤宿主的信息，也能通過法律和暴力手段傷害宿主。但“刪除”是一種比喻。她的真實意圖，是讓宿主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趙嫵深吸一口氣。
“那怎麽辦？”
【宿主需要搶在她動手之前，改變結局。讓原著趙嫵活過死亡節點，讓尚棠容脫離母親的控制。】
“怎麽脫離？”
系統沒有回答。
尚棠容在她懷裏擡起頭，滿臉是淚。
“小嫵。”她說，“我們走吧。”
趙嫵看著她。
“去哪？”
“去哪都行。”尚棠容說，“離開這裏，離開她，離開所有認識我們的人。去一個她找不到的地方。”
趙嫵看著她那張臉，那張眼眶通紅、眼淚糊了一臉的臉。
“好。”她說，“走。”
她們連夜收拾東西。尚棠容的動作很快，很利落，像早就計劃好了。她收拾了衣服，收拾了證件，收拾了所有現金。趙嫵站在旁邊，看著她一樣一樣地往包裏塞，忽然覺得這一切很不真實。
昨天她還在上課，還在圖書館裏看書，還在想晚上吃什麽。今天她就要逃了。和這個曾經把她鎖在地下室裏的人一起。
“好了。”尚棠容拉上背包的拉鏈，轉過身看著她，“走吧。”
她們走出別墅，走向那輛白色的車。月光很亮，照得院子裏一片銀白。那棵桂花樹在風裏輕輕搖晃，影子落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尚棠容把背包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
就在這時候，車燈亮了。
不是她們的車。是另一輛。從別墅外面開進來的，車燈很亮，照得她們睜不開眼。
趙嫵下意識擡手擋住眼睛。車門打開的聲音，腳步聲，很多腳步聲。
“棠容。”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平靜，很冷，“你要去哪？”
趙嫵放下手，看見一個女人站在車燈前面，穿著深色的套裝，頭發盤得一絲不茍。她的臉和尚棠容很像，但更硬，更冷，像一塊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石頭。
尚棠容站在趙嫵前面，擋著她。
“媽。”她說，聲音在發抖，“你來了。”
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平靜。
“我以為你會更聰明一點。”她說，“我以為你會知道，跑是沒有用的。”
尚棠容沒說話。但她的手，在身後緊緊握著趙嫵的手。
“你從小就這樣。”那個女人繼續說，“不聽話，不懂事，不按我說的做。我把你關起來，你學會了嗎？沒有。我把你送進醫院，你學會了嗎？也沒有。”
她走近一步，目光越過尚棠容，落在趙嫵身上。
“就是她？”她問，語氣像在問一件物品，“就是她讓你變成這樣的？”
尚棠容把趙嫵擋得更嚴實了。
“跟她沒關系。”她說，“是我自己的問題。”
那個女人笑了。那笑容和尚棠容一模一樣，眉眼彎彎的，但只有冷。
“你總是這樣。”她說，“護著不該護的人。小時候護著那只貓，結果呢？貓死了。後來護著那個同學，結果呢？同學轉學了。現在護著這個人，結果呢？”
她歪了歪頭，看著趙嫵。
“你以為她能留多久？”
尚棠容的手在發抖。
趙嫵站在她身後，看著那個女人，看著那張和尚棠容很像的臉，忽然想起尚棠容說過的話。她媽打她，把她關地下室，把她送進精神病院。這個人，就是那個把她變成這樣的人。
“阿姨。”趙嫵開口。
尚棠容渾身一僵。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裏有一點意外。
“你是尚棠容的媽媽。”趙嫵說，“你生了她，養了她，把她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覺得她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她的問題，還是你的問題？”
那個女人的表情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像是……感興趣。
“你倒是敢說話。”她說。
趙嫵往前走了一步，從尚棠容身後走出來。
“小嫵——”尚棠容想拉她，但趙嫵沒停。
“你把她關在地下室的時候，”趙嫵看著那個女人，“你是什麽感覺？”
那個女人的笑容頓住。
“你打她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趙嫵繼續說，“你把她送進精神病院的時候，你是什麽感覺？”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
“你很得意嗎？”趙嫵問，“把她變成這樣，你很得意嗎？”
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冷得像冰。
“你以為你是誰？”她問，“你以為你了解什麽？”
趙嫵沒說話。
那個女人走近一步，站在趙嫵面前。她跟趙嫵差不多高，但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她是我的女兒。”她說，聲音很冷，“我想怎麽對她，是我的事。你算什麽東西？”
趙嫵看著她，沒退。
“我是她女朋友。”她說，“你打她的時候，我可以護著她。你關她的時候，我可以放她出來。你不要她的時候，我要她。”
尚棠容站在趙嫵身後，眼淚流了滿臉。
“你要她？”那個女人重覆了一遍，然後笑了，“你能給她什麽？你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你連自己從哪來都不知道。你連自己能留多久都不知道。”
“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個女人看著她，目光銳利，“你不屬於這裏。”
趙嫵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你來了，把我的計劃全打亂了。”那個女人說，“她本來會聽話的。她本來會按我說的做。她本來會變成我想要的樣子。但你來了，她變了。她不聽話了，不配合了，不按我說的做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冷。
“所以，你得消失。”
趙嫵站在那裏，看著那張冷得像冰的臉，忽然冷笑起來。
“你怕了。”她說。
那個女人的表情頓了一下。
“你怕她不受你控制。”趙嫵說，“你怕她變成你自己。一個會反抗的人。”
那個女人的臉色變了。
“你——”
“她不會變成你的。”趙嫵說，“她不會變成你那樣的人。”
她轉身，握住尚棠容的手。那只手很涼，在發抖。
“走。”她說。
尚棠容看著她，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角彎了一下。
她們轉身，往車的方向走。
“攔住她們。”那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腳步聲響起，很多人。趙嫵沒回頭，她只是拉著尚棠容的手，往前走。一步，兩步，三步。
“小嫵。”尚棠容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嗯？”
“謝謝你。”
趙嫵沒說話。她握緊那只手，拉開車門，把尚棠容推進去。然後她繞到另一邊，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沖出車庫。
後視鏡裏，那個女人站在車燈前面，看著她們遠去。她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夜色裏。
尚棠容開著車，目視前方，一句話都沒說。她的手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但很穩。
趙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月光很亮，照得路面一片銀白。車子開得很快，風從車窗縫裏擠進來，帶著夜晚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還在另一個世界的時候。那時候她以為生活就是這樣。上課，下課，回家，吃飯，睡覺。無聊的，重覆的，安全的。現在她坐在一輛逃亡的車裏，旁邊是一個曾經把她鎖在地下室裏的人，後面追著的是這個人的母親，一個想讓她消失的人。而她自己，是一個不應該存在的人。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如果我不回去，”她問，“我會怎麽樣？”
系統沈默了很久。
【宿主會留在這個世界。永遠。】
永遠。
趙嫵看著窗外那片銀白的月光，忽然想起媽媽。想起她的貓，想起窗臺上那盆快死了的多肉。想起那些熬夜看小說的夜晚，空調嗡嗡響，貓窩在腳邊打呼嚕。想起那本讓她來到這裏的書，那些讓她頭皮發麻的情節，那個讓她後背發涼的結局。
她轉過頭，看著尚棠容。月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勾出柔和的輪廓。她的鼻梁很挺，睫毛很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這個人，把她從那個世界裏拉出來，把她困在這裏，把她折磨得死去活來。但也會為她哭，為她笑，為她變成另一個人。好荒謬。
“尚棠容。”她開口。
“嗯？”
“我們要去哪？”
尚棠容沈默了幾秒。
“不知道。”她說，“但不管去哪，我都帶著你。”
趙嫵看著她，忽然有些好笑。
“你以前也這麽說過。”她說，“說完就把我鎖起來了。”
尚棠容楞了一下，然後也笑了。那笑容很苦，帶著一點自嘲。
“這次不一樣。”她說。
“哪不一樣？”
尚棠容想了想，“這次，是你自己選的。”
趙嫵沒說話。她只是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那片銀白的月光。車子開過一座橋，橋下的江水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一條銀色的綢帶。遠處的山黑黢黢的，山腳下有零星的燈光，是村莊，是人家。
她忽然想起那首歌。
眼睛瞎在小說上，手也粘在小說上。心思耗在小說上，頸椎廢在小說上。白天念著小說上，夜裏夢在小說上。快樂全在小說上，煩惱丟在小說上——
她輕輕哼起來，哼著哼著，笑了。
“尚棠容。”她說。
“嗯？”
“你知道嗎，我本來不應該在這裏的。”
尚棠容的手緊了一下。
“我在另一個世界，”趙嫵說，聲音很輕，“有一張床，一只貓，一盆快死了的多肉。我媽每天早上會敲門叫我起床，嘮叨我熬夜，說再不睡覺就老了。”
尚棠容沒說話，但她的手在發抖。
“有一天晚上，我熬夜看了一本小說。”趙嫵說，“就是你。就是這個世界。然後我就來了。”
車子在月光下行駛，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你恨我嗎？”尚棠容問，聲音沙啞。
趙嫵想了想。
“恨過。”她說，“現在不知道。”
“如果有一天，你能回去。你會走嗎？”
趙嫵看著她，有些恍惚。
“不知道。”她說，“會吧。”
尚棠容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帶著眼淚，帶著鼻音，像笑又像哭。
“夠了。”她說，“不知道就夠了。”
車子在月光下行駛，路很長，看不到盡頭。
趙嫵靠在座椅上，閉上眼。月光落在她眼皮上，一片溫柔的銀白。她聽見尚棠容的說話聲，輕淺的，均勻的，像一首很慢的歌。她忽然想起系統說的那句話：改變小說趙嫵的死亡結局，讓她活過原著終點。
還有一年零五個月。
【叮——】
【友情提示：尚棠容的母親已啟動追蹤程序。請宿主謹慎行動，避免暴露行蹤。】
【祝您好運。】
趙嫵睜開眼，看著車子開過一座又一座橋，穿過一個又一個隧道。月亮從東邊移到西邊，天邊開始泛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在這本爛俗的小說裏，新的一天開始了。
趙嫵閉上眼。也許明天，她會醒來，發現自己還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貓窩在腳邊，手機屏幕還亮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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