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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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趙嫵睜開眼的時候,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天花板是熟悉的水泥灰,昏黃的燈泡懸在頭頂,搖搖晃晃,把光影晃成一片混沌。空氣裏有一股潮濕的黴味,混著鐵銹的腥氣,鉆進鼻腔,嗆得她想咳嗽。

但她咳不出來。

因為嘴裏塞著東西。

她低頭,看見自己赤條條地被綁在一把椅子上。繩子勒進肉裏,手腕和腳踝磨得生疼,皮膚上布滿了青青紫紫的痕跡,舊的疊著新的,觸目驚心。

趙嫵楞了三秒。

然後她在心裏罵出了這輩子最難聽的話。

“死系統!!!”

【在。】

“你他爹的給我解釋一下!!!”趙嫵的聲音在腦海裏炸開,像一鍋滾油裏潑進了水,“這是怎麽回事?!我不是回去了嗎?!我不是選了一嗎?!我怎麽又在這兒?!!”

系統沈默了一秒。

【宿主確實返回了原世界,停留了四十八小時。然後再次穿入本書。】

“四十八小時?”趙嫵楞住了,“我就待了兩天?”

【是。】

“那我為什麽會在這兒?!這是什麽時間?!這是什麽地方?!”

【當前時間:宿主離開原著劇情後兩年。宿主所在位置:尚棠容別墅地下室。】

趙嫵腦子裏嗡的一聲。

兩年。

兩年後。

她想起原著裏的時間線,趙嫵被囚禁地下室三年,第三年死在那張床上。現在是第二年的什麽時候?她不知道。眼前的這一切比兩年前更糟糕。

地下室。

赤條條被綁著。

滿身的痕跡。

“尚棠容呢?”她問,聲音在發抖。

【在樓上。很快會下來。】

趙嫵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你給我說清楚。”她說,“我走之後,發生了什麽?”

系統沈默了幾秒。

【宿主返回原世界後,本世界的趙嫵恢覆了原本的意識。】

趙嫵楞住了。

她想起系統之前說過的話,她返回原世界後,這個世界的趙嫵會恢覆原本的意識,按原著劇情繼續。

“然後呢?”

【然後,尚棠容發現“你”變了。】

趙嫵的心跳漏了一拍。

“變了?”

【是。宿主在的時候,會反抗,會罵人,會逃跑。但原著的趙嫵不會。她只會哭,只會求,只會等死。】

系統的聲音沒有感情,但趙嫵聽得後背發涼。

【尚棠容花了三天時間確認這件事。然後她瘋了。】

“瘋了?”

【比之前更瘋。她把趙嫵關進地下室,開始……】

系統頓了一下。

【開始用各種方式逼問她“原來的你”去了哪裏。】

趙嫵張了張嘴,什麽也說不出來。

“她……她知道了?”

【不知道。她只是懷疑。但她的懷疑足夠讓她發瘋。】

趙嫵閉上眼。

她想起尚棠容最後那句話:不管你是誰,你都是你。

那時候她以為那是接受。

現在才知道,那是開始。

【趙嫵在地下室被關了半年。尚棠容每隔幾天就會來問她同樣的問題:她去哪兒了?怎麽才能把她叫回來?】

【趙嫵回答不了。所以她一直被關著。】

【同時,尚棠容的性癮開始嚴重發作。她把對“你”的渴望,全部發洩在這個趙嫵身上。】

趙嫵的胃裏翻湧起一陣惡心。

“你為什麽不阻止?”她問,聲音沙啞。

【系統無法幹預劇情。】

“那你現在叫我回來幹什麽?!”趙嫵幾乎是在吼,“讓我看這個?讓我受這個罪?!”

【改變小說趙嫵的死亡結局。】

趙嫵楞住了。

【宿主完成任務後,可返回原世界,並獲得五千萬獎金。】

五千萬。

那三個字在她腦子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你再說一遍?”

【五千萬。人民幣。稅後。正當來源。不犯法。】

趙嫵沈默了。

五千萬。

夠媽媽退休了。夠她在北京付首付了。夠她下半輩子什麽都不幹,躺著吃利息了。

“我不會死吧?”她問。

【系統會盡力保障宿主安全。】

“盡力?”趙嫵冷笑,“你上次也這麽說。結果呢?我被打了多少次?被鎖了多少次?被折騰了多少次?”

系統沒說話。

趙嫵深吸一口氣。

“任務是什麽?”

【改變小說趙嫵的死亡結局。讓她活過原著終點。】

“就這麽簡單?”

【是。】

趙嫵盯著天花板,那顆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來晃去。

她想起那個蜷縮在床上發抖的身影,想起那雙紅紅的眼睛,想起那句“我想要你愛我”。

她想起自己選了一的時候,心裏那一點說不清的猶豫。

也許那是……

怎麽可能?趙嫵你被打傻了嗎?

“好。”她說,“我答應。”

【宿主確定?】

“確定。但有個條件。”

【請說。】

“如果我發現不對勁,隨時可以放棄。你不能攔我。”

系統沈默了幾秒。

【可以。】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咚。咚。咚。

很慢,很沈,一步一頓,像敲在心臟上。

趙嫵渾身繃緊。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最後停在門口。

鑰匙插進鎖孔的聲音。

哢噠。

門開了。

尚棠容站在門口。

燈光從她背後照進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趙嫵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見一個輪廓——瘦了,比兩年前瘦了很多。肩膀單薄得像紙片,衣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她走進來。

一步,兩步,三步。

燈光終於照上她的臉。

趙嫵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尚棠容的臉,又不是。

還是那麽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畫出來的。但眼睛下面有兩團很深的青黑,顴骨凸出來,嘴唇幹裂,臉色蒼白,像鬼。

那雙眼睛盯著趙嫵。

盯著,盯著,一動不動。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像風裏的灰燼。

“你回來了。”

她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趙嫵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嘴裏塞著東西,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尚棠容走過來,蹲在她面前。

她伸手,輕輕摘掉趙嫵嘴裏的布團。

那動作很輕,很小心,像怕弄疼她。

“你回來了。”她又說了一遍,眼眶慢慢變紅,“你真的回來了。”

趙嫵看著她,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這個人比兩年前瘦了太多。瘦得顴骨凸出來,瘦得鎖骨像兩把刀,瘦得手腕上青筋畢露。

但她看著自己的眼神,還是那麽專註,那麽深,那麽讓人害怕。

“尚棠容。”趙嫵開口,聲音沙啞。

尚棠容的眼睛亮了一下。

“是我。”趙嫵說,“我回來了。”

尚棠容盯著她,眼淚忽然湧出來。

她拼命眨眼,想把眼淚憋回去,但眼淚越湧越多,最後順著臉頰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以為……”她的聲音在發抖,“我以為你再也不回來了。”

趙嫵看著她那樣,心裏忽然湧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同情。

不是厭惡。

是一種說不清的覆雜。

“你先放開我。”她說。

尚棠容楞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看著那些繩子,看著那些勒進肉裏的痕跡,臉色忽然變了。

“我……”她的聲音更抖了,“我綁的?”

趙嫵沒說話。

尚棠容的手開始發抖。

她伸手去解那些繩子,但手抖得太厲害,解不開。她越急越抖,越抖越解不開,最後整個人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眼淚流了一臉。

“對不起……”她說,聲音破碎得像裂開的冰,“對不起……我不是……我不是想……”

趙嫵看著她。

看著她跪在那裏發抖,看著她哭得像個孩子,看著她那雙拼命想解開繩子的手抖得像風裏的樹葉。

“尚棠容。”她開口。

尚棠容擡起頭,滿臉是淚。

趙嫵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

“你別抖了。”她說,“先解開再說。”

尚棠容拼命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住手,一點一點解開那些繩子。

繩子落地的聲音,很輕。

趙嫵活動了一下手腕,疼得齜牙咧嘴。她低頭看了看那些勒痕,青紫的,紅腫的,有的已經破皮。

尚棠容跪在她面前,看著那些傷,眼淚流得更兇了。

“我……”她張了張嘴,“我打你了嗎?”

趙嫵看著她。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種很深的絕望。

“你不知道?”趙嫵問。

尚棠容搖頭。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很輕,“有時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趙嫵沈默了。

她想起系統說的那些話,性癮嚴重發作,把對“你”的渴望發洩在趙嫵身上。

這個人,已經分不清現實和幻覺了。

“尚棠容。”她開口。

尚棠容擡起頭。

趙嫵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淚。

那動作很輕,像她以前對自己做的那樣。

“你知道我是誰嗎?”她問。

尚棠容楞住了。

她盯著趙嫵,盯著那雙眼睛,盯著那張臉,盯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聲音沙啞。

“你是……”她頓了一下,“你是那個會咬我的人。”

“你是那個會罵我神經病的人。”尚棠容繼續說,眼淚又湧出來,“你是那個跑了又回來的人。”

她的手抓住趙嫵的手,抓得很緊,像怕她消失。

“你是小嫵。”她說,“我的小嫵。”

趙嫵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麽。

這個人瘋了。

真的瘋了。

但她還記得這些。

記得那些咬,那些罵,那些跑。

記得她是“她的”。

尚棠容,你精神分裂癥患者吧。

“尚棠容。”趙嫵說,“我沒穿衣服。”

尚棠容楞了一下。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臉忽然紅了。

那抹紅在她蒼白的臉上顯得很突兀,像個做錯事被抓現行的孩子。

“我……”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我去拿衣服。”

她轉身跑出去,腳步很快,很急。

趙嫵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然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滿身的痕跡,青青紫紫,舊的疊著新的。

她忽然冷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輕,很短,很快就消失在嘴角。

“系統。”她在心裏喊。

【在。】

“這就是你說的‘盡力保障安全’?”

系統沒說話。

趙嫵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那顆昏黃的燈泡還在晃,晃得人眼暈。

“五千萬。”她自言自語,“五千萬啊……”

樓梯上又傳來腳步聲。

很快,很急。

尚棠容跑下來,手裏抱著一堆衣服。她跑到趙嫵面前,蹲下來,手忙腳亂地幫她穿。

T恤,褲子,鞋子。

她穿得很認真,很小心,每一下都輕得像怕弄疼她。

趙嫵看著她。

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抿緊的嘴唇,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指。

“尚棠容。”她開口。

“嗯?”

“你多久沒睡了?”

尚棠容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看著趙嫵,目光裏有茫然。

“我……”她想了想,“不記得了。”

趙嫵嘆了口氣。

“那先上去。”她說,“睡覺。”

尚棠容看著她,眼眶又紅了。

“你……”她的聲音在發抖,“你不會走吧?”

趙嫵看著她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恐懼,有期待,還有渴望。

“不會。”她說。

尚棠容的眼淚又湧出來。

但她笑著,拼命點頭。

她扶著趙嫵站起來,一步一步往樓梯走。

走上樓梯,走過走廊,走進那間臥室。

臥室還是那個臥室,但變了很多。

窗簾換成了深色的,遮得嚴嚴實實。床上亂七八糟,被子揉成一團,枕頭掉在地上。空氣裏有一股悶了很久的味道,混著藥味和汗味。

趙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切。

尚棠容站在她旁邊,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我……”她開口,“我收拾一下……”

“不用。”趙嫵打斷她。

她走進去,把被子撿起來,把枕頭放好,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陽光透進來,落在地上,一小片明亮的金黃。

她轉身,看著尚棠容。

“上床。”她說。

尚棠容楞楞地看著她。

“睡覺。”趙嫵說,“你不是不記得多久沒睡了嗎?現在睡。”

尚棠容看著她,眼淚又湧出來。

但她笑著,拼命點頭。

她爬上床,躺下來,眼睛一直盯著趙嫵,像怕她消失。

趙嫵在她旁邊躺下。

剛躺下,尚棠容就靠過來,把她摟進懷裏。

那個懷抱很緊,很暖,但也瘦得硌人。

她的下巴抵在趙嫵頭頂,呼吸落在她發間。

“小嫵。”她輕聲說,“小嫵。”

趙嫵閉上眼。

“嗯。”

“你別走了。”

趙嫵沈默了幾秒。

“好。”

尚棠容的手收緊了一點。

“你騙人。”她說,聲音很輕,“你每次都騙人。”

趙嫵沒說話。

窗外的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落在地板上,一小片明亮的金黃。

很安靜。

很溫暖。

像一個普通尋常的午後。

尚棠容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睡著了。

趙嫵睜開眼,看著那張臉。

睡著的時候,她看起來沒那麽可怕了。眉頭舒展開,呼吸很輕。像一個普通的女孩,做了個普通的夢。

趙嫵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在心裏喊:“系統。”

【在。】

“兩年後的現在,原著進行到哪了?”

【距離原著結局還有一年零六個月。趙嫵將在一年零六個月後死亡。】

一年零六個月。

趙嫵閉上眼。

“怎麽救?”

【系統只能提供信息,不能提供攻略。改變結局需要宿主自行探索。】

“又是自行探索。”趙嫵苦笑,“你能不能有一次給我點實際的幫助?”

系統沈默了幾秒。

【尚棠容的性癮與她童年的創傷有關。如果她能面對那些創傷,或許能控制自己的行為。】

趙嫵楞住了。

“你讓我給她治病?”

【系統只是提供信息。】

趙嫵深吸一口氣。

她低頭看著懷裏那個人,看著那張睡著的臉。

瘦得顴骨凸出,眼眶發青,嘴唇幹裂。

但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很安靜。像一個終於找到港灣的船,一個終於可以停下來的旅人。

“尚棠容。”趙嫵輕聲說,“你真是……讓人沒辦法。”

懷裏的人動了動,往她懷裏縮了縮,像只找溫暖的小狗。

趙嫵嘆了口氣。

她伸手,輕輕摟住她。

窗外的陽光慢慢移動,從地板移到床上,落在她們身上。

很暖。

【叮——】

【友情提示:請宿主謹慎行動。尚棠容目前情緒極不穩定,任何刺激都可能引發嚴重後果。】

【祝您好運。】

趙嫵聽著那個聲音消失,看著窗外那片明亮的陽光。

懷裏的人睡得很沈,呼吸均勻,偶爾輕輕動一下。

一年零六個月。

她只有一年零六個月。

一年零六個月後,這個世界的趙嫵會死。

而她要做的,是讓那個人活下來。

她低下頭,看著尚棠容的臉。

那張臉在陽光裏顯得柔和,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

“你他爹的。”她輕聲說,“真是欠你的。”

陽光落在她們身上,一片溫暖的橘紅。

很安靜。

很溫柔。

像一個靜謐平常的午後。

趙嫵閉上眼。

她能改變既定結局吧?

能的吧?能的吧?

但稅後五千萬真的很誘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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