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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沈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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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39 沈意疏

沈意疏生命的最後一段歷程是在斯洛文尼亞度過的。

抵達首都盧布爾雅那當天下午, 他很疲憊,一直在酒店睡到被疼痛喚醒的深夜。

病癥令人無法擁有敏捷的思維和反應能力,很多時間都變得無意義起來,但他熬過了很多這樣的時刻, 盡可能完成了所有想要在人生棋盤上布置的棋子。

沈意疏在兩部關機的手機裏挑了最不常開機的那部長按, 開機後他收到幾條未存號碼發來的短信和彩信。

沈意疏知道發信人是倪雅的父親老倪。

老倪估計是從顧醫生那裏要到了號碼,偶爾會分享一些音樂、書籍或者影視劇的名稱, 也會發倪雅的日常照片和動態給他。

沈意疏從來沒回覆過老倪。但這位心地善良的長輩仍然會在每月初都發一次信息給他。這次, 老倪發來的是一組五張的連拍照片。

五張照片只有一張清晰。

照片裏的倪雅鮮活可愛, 懶懶地躺在沙發上,用戴著尾戒的那只手遮住一只眼睛, 另一只眼睛裏藏著沒睡醒的迷糊茫然,睫毛被揉得淩亂, 腮鼓得老高,估計她是在控訴老倪呢。

沈意疏對著手機輕聲笑。

長輩們的拍照技術應該怎麽評價好呢?

倪雅本人要是知道這幾張照片的存在, 大概率是要追殺到心臟外科主任辦公室的。

不過, 沈意疏覺得可愛。

他隔著七千多公裏的距離和六小時的時差忽然很想親吻倪雅。

都疼成這樣了還有親吻的沖x動,沈意疏搖頭暗笑自己,肌膚饑渴癥啊!

斯洛文尼亞的首都是一座氛圍悠閑的城市, 有雪山, 有湖泊, 有教堂, 有湖心島和被四只青銅翼龍守護著的龍橋。

夜晚的燈光也算流光溢彩,暖意融融,還有一些倪雅一定會喜歡的甜酒賣。

但它其實不怎麽適合養病,沈意疏只是看中了這個國家的名字而已,吉利。

離開上一家醫院時, 沈意疏在醫院裏唯一聊過天的人——一個戴眼鏡的小朋友歪著腦袋問:“難道你找到更厲害的醫生了嗎?”

沈意疏說:“沒有。”

小朋友問:“那你為什麽要走呢?”

沈意疏沈思片刻,微笑著指了指額頭:“可能因為我是戀愛腦吧。”

那個小朋友推了推眼鏡,人小鬼大地“噢——”了一聲。

沈意疏是真的懷疑自己戀愛腦,尤其當是他心甘情願花費29歐元從商販手裏買了1托拉爾的硬幣的時候。

那是十年前就停止流通的貨幣,金燦燦的,印著三條褐鱒魚和倪雅的出生年份。

沈意疏用拇指把硬幣彈拋起來,又接回自己的掌心裏。他想,以前他和倪雅說過讓她老了別買保健品,現在看來還是他自己更容易被騙啊。

不過......

沈意疏挑著眉梢,他又不會老。

到斯洛文尼亞之後沈意疏越發能感覺到生命的流逝,身體每況愈下。但很奇異,每當他想起倪雅從病房門口轉身不管不顧地撲進他懷裏的那個瞬間,哪怕拖著病體也還是會感覺到心跳加速。

離開倪雅的第二十個月,又到了春天,斯洛文尼亞的春季晝夜溫差極大,輕雪落在紅瓦坡頂的小房子上。

沈意疏想起在南半球時倪雅對雪景的比喻,她說那些落了雪的房屋和小汽車就像撒了糖霜的小點心。

倪雅比喻完,轉頭問:“對吧?”

沈意疏當時雙手插兜靠在旁邊,眼裏只有倪雅發亮的眼睛。

他看見她笑瞇瞇地憧憬:“希望它們是開心果奶酥餡料的小點心。”

沈意疏從來沒覺得自己對哪種風景有所偏愛,此刻卻覺得下雪的春景也很不錯。

市中心東側駐守著龍橋的四只青銅翼龍應該是頭頂積雪的模樣。

沈意疏看不到,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已經到達極限,連坐輪椅出行的體力也沒有了,但還有精力再想想倪雅。

沈意疏收到的關於倪雅的最後一條動態是她在寶巾花樹下垂著頭看書的模樣,依然是老倪發來的彩信。

老倪還發了他自己拿著書和家裏其他親戚拿著書的照片過來:

【小沈,我們全家都很喜歡你的推理小說,尤其是倪雅,期待你的新作品。倪雅這段時間在準備畢業作品忙得瘦了好多呢,你們這些孩子慣會讓人擔心!不過她狀態很好,勿念。望你在他鄉順利安好。老倪。】

沈意疏放大了看倪雅的照片,倪雅的確是瘦了很多連眼窩都深了些。

再翻翻上次的照片:

倪雅坐在一桌子家人之間笑盈盈地側著頭,不知道在聽她的家人們聊些什麽,看起來狀態很不錯的樣子。

其實沈意疏最後的時光過得很滿足。

他能感覺到生命一點點流逝,也能感覺到這樣思念成疾的時日漸漸所剩無幾,但他真的開心,他愛的人過得不錯,他很得意。

在最後的時間裏沈意疏仔細思索著自己是否還有遺漏:

他的第八本和第九本推理小說均已完成,並和出版社敲定了開售時間;一本在今年夏天,另一本則是在六年後的夏天。

聞靜當然是極力反對,但,管他呢,沈意疏找到出版社的領導談妥了。

聞靜眼裏的貪得無厭很明顯,沈意疏本來不想為這件事再費心,又擔心倪雅會沖動行事,找孫嘉佑幫了個小忙。

他的遺囑已經寫好了。死後的版權收入將會在每年按比例分配給救災、扶貧和教育捐款項目,他的母親是捐款項目的監督人。

其他收入、遺物和骨灰的處理方式也在遺囑裏有過明確的註明......

沈意疏捏著眉心思索,還有什麽呢?

啊。

還有倪雅的生日花束。

沈意疏聯系了之前訂鮮花的那家店,提前幾個月把花束訂好。

店員說新來的厄瓜多爾玫瑰相當好,問沈意疏要不要選一下。

沈意疏沈吟片刻還是拒絕了,倪雅這個姑娘很長情,一年多了尾戒也沒摘掉,他想著不能再用玫瑰撩撥她了,告訴店員在搭配的鮮花裏放一些條紋玫瑰就好。

之前沈意疏送的花束裏面選到過這個系列的玫瑰花,倪雅沒認出來,以為是月季,還說它長得像雪花肥牛怪好看的。

選完花沈意疏已經累了。

他疲憊地做了個夢。

夢裏就像倪雅說的那樣,他們是從小比鄰而居的兩家人。

沈意疏記憶裏的生日從來沒有過蛋糕、慶祝、吹蠟燭和許願,但在他夢裏,生日當天的早晨有一個人輕車熟路地按開了他家防盜門的密碼鎖。

那人可能是想悄悄地給他一個驚喜吧,光是拉開防盜門就用了將近兩分鐘的慢動作。

沈意疏拿著一本書坐在客廳沙發裏,親眼看著一個巨大的玩偶頭鬼鬼祟祟地從門口探了進來,看著像......

火龍果?

然後“火龍果”扶著門框伸進來一條腿......

沈意疏意外地擡眉。

哦,火龍果腿挺長。

躡手躡腳的火龍果還沒等完全走進來,就絆在門檻上,摔了個大馬趴,還踢倒了擺在門邊的雨傘桶。

叮鈴哐啷,以入室搶劫般驚天動地的大動靜給沈意疏送來了生日驚喜。

沈意疏趕緊丟下書去扶,倪雅的聲音悶在頭套裏面:“沈意疏生日快樂!”

倪雅摘掉厚重的火龍果冠頂頭套,用手背抹了抹額角的汗,非要給沈意疏跳個舞,慶祝他又長大一歲。

沈意疏說:“剛摔完,別跳了吧。”

倪雅叉腰:“不行啊!我好說歹說才和樓下水果店的老板借了這套玩偶裝來穿的,快點,得在人家水果店開門前還回去的。”

沈意疏從來沒見過這麽醜的舞蹈,醜得驚天地泣鬼神,但他挺高興,拉著倪雅要帶著她出去吃個早餐。

誰料倪雅小臉一垮:“老倪煮了一鍋養生糊糊叫你去,咱倆今天誰也甭想偷溜去吃香香的油條和包子!”

沈意疏被火龍果拉著手腕往對門走,慢條斯理地說:“中午請你出去吃唄,和叔叔阿姨說今天我過生日。”

倪雅皺著臉搖頭,湊到沈意疏耳邊小聲打起小報告:“呂女士和老倪知道你過生日,已經烤了蛋糕,有點糊味,中午八成還得給你燉魚燉雞燉排骨。”

她嘆道,“出去下館子的日子遙遙無期!”

沈意疏幫倪雅理了理她堆在玩偶裝領口的一團長發:“下午去。”

倪雅眼睛一亮,一巴掌拍在沈意疏肩上:“好鄰居!夠意思!”

......

夢境真實到令沈意疏訝異,就好像這些事情在某個時空的確發生過。

夢醒時分,他瞇起眼睛想,十幾歲能有這樣的生日可過倒是挺幸福的。

想完他又楞了一會兒,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覺得是十幾歲。

可能因為夢裏的倪雅年輕稚嫩得不像話吧,那股朝氣蓬勃的勁兒,讓斯洛文尼亞下著雪的春天都好像變得暖和了。

沈意疏擡起自己的左手看了看那枚紅線編織的尾戒,在彌留之際,他想起第一次和倪雅一起喝咖啡的那天。

如果說人生抱憾,遺憾應該就在那一天。

那天倪雅坐在春光明媚的咖啡廳院子裏,身後是垂著明黃色果實的檸檬樹,她拿著菜單熱情洋溢地為他推薦特色菜,笑瞇瞇又滔滔不絕地和他講起了許多話題。

正午的陽光下,倪雅連睫毛尖端都是發光的金棕色,她那雙靈動的眼睛映著睫毛的影子和揉碎的日光,真的很可愛。

如果有機會重新來,沈意疏希望自己能在倪雅認真介紹完她的法貝熱彩蛋項鏈後由衷地和她說一句:“這條項鏈很適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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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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