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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懷夢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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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40 懷夢草

2026年, 初春。

倪雅在飛機上做了一個和沈意疏有關的夢,夢境似乎冗長卻令人愉悅,只是醒來之後怎麽也記不真切。

她在飛機落地後頗為可惜地理好隨身物品,隨著乘客們一同走出機艙。

這是倪雅第一次到斯洛文尼亞, 孫嘉佑說沈意疏最後留在了這裏。

年初孫嘉佑帶著倪雅辦理了沈意疏那套大平層的贈予手續, 當年為了隱瞞,沈意疏在遺囑裏說這套房子由孫嘉佑代為保管。

但如果倪雅遇到危機或者倪雅意外得知了他的死訊, 孫嘉佑要在第一時間出面把x房子正式贈予倪雅, 並為倪雅準備一筆納稅金額。

倪雅感受著首都盧布爾雅那的風, 感受著當地的風土人情,試圖在這個地方找到關於沈意疏的痕跡。

四只青銅翼龍守護著的龍橋下方盧布爾雅尼察河靜靜流淌, 有一位老人坐在橋上拉手風琴,琴聲悠揚。

倪雅走過沈意疏走過的街道, 眺望過沈意疏看過的雪山和湖心島,在這座一兩天就能游覽完的城市裏足足待了半個月的時間。

離開前一天, 倪雅在一家買蜂蜜酒的店裏駐足品嘗, 和店員聊天時說自己是中國游客,聊到中國美食的時候,倪雅餘光裏留著絡腮胡的老板忽然停下腳步認真看了她一眼。

倪雅條件反射地轉頭回視, 卻看到老板眼裏的驚訝和高興:“Nia?”

倪雅微怔:“嗨......”

這家Medica店的老板讓倪雅稍等。

店員對著茫然的倪雅聳肩, 倪雅則目送老板走進店裏的庫房, 看著他從庫房裏取出一個很漂亮的勃墾第酒瓶。

酒瓶只有巴掌大小, 上面用玻璃雕刻筆刻畫了湖心島上教堂的輪廓。

老板說是以前做慶祝活動時他太太親手畫的,當時這瓶被一個男人看中,買下來寄存在這裏。

那個男人說,如果將來有一位叫Nia的中國游客碰巧來這裏,希望老板能代他把這瓶酒送給這個女生。

男人給老板看了照片, 老板笑著保證自己有一雙過目不忘的眼睛。

其實是因為倪雅生了一副烏發如絲靈氣可愛的好模樣。

倪雅急切地追問:“他那時候......狀態看起來怎麽樣?”

老板回憶著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他戴著一頂針織帽,十分清瘦,皮膚有些病態的蒼白。

那些天下了一場雪,男人似乎有些畏寒,戴著黑色皮手套的手優雅地交疊在長款羽絨服覆蓋的雙腿上,他神色平靜,但談起Nia這個名字時會微微笑起來。

老板打量著倪雅心急如焚的模樣,隱去那個男人的病態,對倪雅說:“那個人看起來是個很有風度且很有趣的帥哥。”

那老板記得個男人眉眼間攏著倦色,眼底卻是噙著些笑意的。

他對老板說:“到時候要勞駕您審視奪度些,人家姑娘身邊要是有其他異性在,可就別把這瓶子再拿出來了。”

老板問原因。

男人就笑道:“她喜歡拳擊手,回頭再把你店砸了。”

老板把這句玩笑也講給倪雅聽了。

倪雅緊繃的肩頸逐漸放松下來些:“謝謝您告訴我這些。”

老板在酒瓶裏裝滿蜂蜜酒,色澤像琥珀一樣清透漂亮,他把酒瓶交給倪雅,並在燈火輝煌的夜色裏祝倪雅有個愉快的夜晚。

回到酒店的深夜,倪雅對著亙古不變的銀河與月光擰開了這瓶酒,辛辣甜蜜的酒液滑入靈魂的缺口。

古代神話傳說中有一種仙草,叫懷夢草,懷揣著它的葉片入睡就可以夢到自己思念的人。

這瓶蜂蜜酒就像懷夢草一般,帶著倪雅在夢裏與沈意疏相見。

倪雅夢到自己就住在沈意疏家對面,只需要打開自家防盜門,走十九步,就能精準站到沈意疏家門前。

沈意疏的父母似乎總是不在,所以倪雅總是自己按密碼進門,去找沈意疏玩。

她和他一起上學放學寫作業,一起看書看電視劇打游戲,一起吃著呂女士和老倪不怎麽好吃的飯菜長大。

倪雅還夢到自己在樓下的水果店接來玩偶裝給沈意疏過生日。

玩偶裝是紅心火龍果的造型,她穿著它給他跳了段舞。

沈意疏好像很喜歡這種舞蹈,雙手插兜靠在櫃子旁笑,笑得特帥,倪雅都把節拍給忘了,胡亂跳一氣。

沈意疏也沒啥見識!

就這麽跳,他還邀請她吃飯呢。

之後每年倪雅都會和水果店的老板借玩偶服穿著給沈意疏慶祝生日。

到沈意疏十八歲時,水果店老板發財了,小店升級進化成水果超市,玩偶服也換了個菠蘿蜜造型的。

倪雅穿著這玩意兒給沈意疏跳舞,覺得自己舞姿優美,都有點怕沈意疏喜歡上她,所以她問沈意疏等她滿十八歲的時候能不能和她談個戀愛。

沈意疏揪著菠蘿蜜的一角笑:“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倪雅狠狠地跺了沈意疏一腳。

“看上我了?”

“沒有哇!”

到倪雅十八歲生日那天晚上,她在沈意疏家裏喝了一口他送的蜂蜜酒,被辣得呲牙咧嘴,皺著鼻子張著唇瓣轉頭控訴,卻被沈意疏扣著後腦勺吻住了。

唇舌糾纏,神經像被蜂蜜酒灼燒,麻酥酥的觸電感一路延伸到尾椎骨。

倪雅推開沈意疏:“你你你你,你這是勾引!”

沈意疏滑著喉結耳朵居然有些紅,語氣倒是挺平靜的:“是吧。”

倪雅心跳如鼓地說:“你不是說兔子不吃窩邊草嗎?”

沈意疏垂著那雙勾人的眼睛說:“說錯了。”

倪雅臉紅了。

沈意疏笑著:“過來摸摸我的心跳就知道有多喜歡你了。”

......

夢境真實到似乎能聞到生日蛋糕的奶油香,能感受到吹蠟燭時的氣流,也能體會到那種劇烈的心悸。

就好像在愛因斯坦-羅森橋偷窺到另一個時空的情景。

這樣真好。

倪雅醒來時外面下著一場春雪,距離在寶巾花樹下遇見沈意疏已經十年。

手機振動著提示倪雅接下來的行程,她要去勞特布龍嫩山谷旅行。

倪雅關掉提示音,看向窗外的雪色——

我會在下過雪的、鋪滿潮濕的龍橋上與你重逢。

我會在下過雨的,鋪滿寶巾花落花的街道上與你重逢。

在晴朗的、掛著一彎峨眉月的夜晚與你重逢。

在勞特布龍嫩山谷裏裹挾著植物芬芳的清風裏與你重逢。

在夢裏與你重逢。

可是沈意疏,我還是很想你。

很想很想你。

-

2056年,在酒店房間臨時搭建的采訪室內,寫著“歡迎倪雅老師蒞臨”字樣的花籃被布置在桌面上,專題記者鄭尋坐在椅子裏任由化妝師幫忙整理發型和妝容。

鄭尋伸手:“麻煩遞給我一下紙巾盒。”

助理覷著鄭尋的額角:“是不是房間裏溫度太高了,需要幫您打開一扇窗嗎?”

鄭尋摘掉眼鏡擦汗水,舔了舔嘴唇:“不用,我只是緊張。”

這次訪談機會的確來之不易。

助理笑著寬慰鄭尋:“倪雅老師雖然不怎麽接受采訪,但我打聽過,很多人都說倪雅老師是很平易近人的老前輩呢。您不用如此緊張啊。”

鄭尋當然知道倪雅會和藹可親,他還知道她曾有著活潑的性子,喜歡吃開心果,是眼睛像星辰一樣漂亮的女性。

緊張是因為......

鄭尋小時候曾隨著家人在國外生活過,那時候他得了腦瘤,在國外腫瘤醫院住院,並在醫院裏遇到了一位中國來的同胞叔叔。

那時候鄭尋太小,並不知道自己遇到的同胞叔叔是推理小說界的傳奇人物。

他只知道自己可能會隨時會死,只知道醫療費用昂貴,只知道親戚們根本不願意借錢給他做開顱手術、為此父母整日整夜都以淚洗面。

只知道房東怒氣沖沖地找上門來,而他的父母只能哭著求房東再寬限一些時日。

其實幾歲大的孩子不懂什麽是死亡,他抱著一本書和醫院裏唯一會說中文的叔叔說:“死就死了唄,省著爸爸媽媽整天打電話和親戚借錢,熱臉貼他們的冷屁股。”

那位叔叔是在醫院裏很特別的存在,別人都是痛苦的,悲傷的,麻木的,暴躁焦慮的或者是在人前強顏歡笑的......

只有這位叔叔不太一樣。

他周身彌漫著某種灑脫無畏的氣場。小鄭尋每次遇見他的時候,他不是在醫院樓下的院子裏全神貫註地敲電腦鍵盤就是在畫畫。

小鄭尋問:“叔叔,你叫什麽名字啊?”

那個人說:“沈意疏。”

小鄭尋於是告訴沈意疏,他身上有種“天平山上白雲泉,雲自無心水自閑”的氣質。

沈意疏無聲擡眉:“小眼鏡,還會背白居易的詩呢?”

小鄭尋揚起下巴:“當然了,我看過很多很多很多書籍。

他說他以後可是要當詩人的。

那天之後小鄭尋總是溜到沈意疏的病房裏去找他玩。

雖然沈意疏大多數時間都在敲鍵盤、雖然鄭尋的父母總是告誡他沈意疏的病房很貴不許他總是去打擾人家,但沈意疏本人並沒對小鄭尋的串門行為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反感,還給他買開心果吃。

沈意疏總在畫畫,鉛筆勾勒的線條最後會化為同樣的眉眼與輪廓。

小鄭尋忍不住問:“叔x叔,你畫裏這個眼睛很漂亮的阿姨是誰呀?”

沈意疏答非所問,摸著下頜瞇起眼睛:“我也覺得她漂亮。”

小鄭尋說:“她的眼睛像星辰一樣有種亮晶晶的感覺,像曹公筆下的‘眉蹙春山眼顰秋水’!”

沈意疏第一次放聲大笑:“她本人的確是挺活潑可愛的。”

小鄭尋問:“你為什麽總畫她?”

沈意疏說:“止痛藥。”

小鄭尋扶著眼鏡瞅他:“啊?”

沈意疏的蜷起食指用指節在紙上一敲:“畫她能止痛。”

那天病房裏陽光很好,小鄭尋第一次看清沈意疏的眼睛。

那是一雙愛人的眼睛。

只不過那時候鄭尋年紀小看不懂愛情,唯獨記得自己在那雙眼睛裏清清楚楚看到了一種流光溢彩的溫柔情感,純粹熱烈,驚艷了這個飽讀詩書的孩子很多很多年。

後來沈意疏離開醫院,說自己要去斯洛文尼亞居住。

小鄭尋很不解:“斯洛文尼亞是哪家醫院,難道你找到更厲害的醫生了嗎?”

沈意疏當時說“沒有”,他指了指額頭,說他要走的原因是因為他是戀愛腦。

沈意疏離開前為小鄭尋留下一份禮物,然後摸摸他的頭:“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也覺得活著沒什麽意思,不過,有些事情還是很值得親身去體會一下的。死了就當不成詩人了。”

沈意疏留下的是一個挺重的盒子。

因為沈意疏身上某種神秘的氣質,小鄭尋一度還認為盒子裏會藏著什麽連見都沒見過的稀罕玩意兒,結果打開來看,嚇了一大跳,盒子裏裝著一沓一沓的美元現金。

鄭尋是靠著那筆錢成功做完開顱手術的,也是靠著那筆錢完成了後續的用藥與療養並得以活著親身體會這個世界的。

只不過他沒有做成詩人,而是成為了一名專題記者。

鄭尋的家長總說沈意疏是恩人,每年過年都要為沈意疏祈福。

鄭尋也一直在找沈意疏的消息,直到他回國,發現有一位叫做沈意疏的推理小說作家。

鄭尋讀完了沈意疏的所有作品,不可避免地變成忠實讀者。

可惜的是,無論國外還是國內沈意疏這個人的消息都不多,只有寥寥數語,然後就是其編輯偽造沈意疏簽名授權寫的某本關於沈意疏的書籍被銷毀的新聞。

網上能找到那本被銷毀圖書的名字和宣傳網頁截圖——《沈意疏的日常》,配圖是沈意疏病重時消瘦蒼白的手部特寫照片。

據說書裏還有沈意疏本人的照片,而且沈意疏可能病逝的消息也是從那位入獄的編輯那邊放出來的。

饒是鄭尋這般文質彬彬的人看完都忍不住打罵一句,吃人血饅頭,畜牲!

鄭尋知道沈意疏可能真的去世了,畢竟他們是在腫瘤醫院相遇的。他對沈意疏有著極為深厚的情感,一直視沈意疏為給了他第二次生命的人,哪怕從業後仍不甘心地留意著各方關於沈意疏的消息。

可是多年前醫院一別,沈意疏就像辛棄疾在詩裏寫的那樣——“山上朝來雲出岫,隨風一去未曾回。”

然後,鄭尋在電視上看見了倪雅。

鄭尋看清倪雅的長相後震驚到無以覆加,尤其是當他看見倪雅手上和沈意疏同款的尾戒。

鄭尋開始懷著覆雜心情留意關於倪雅的每一條消息。

網上說倪雅雖然很低調,但她年輕時曾非常有野心,入圍金河最佳編劇獎那年因為沒有得到獎項而在當天深夜被急救車送進了醫院......

除此之外,在世人眼中,倪雅和沈意疏完全沒有任何交集。

可是......

沈意疏最後定居的國家是斯洛文尼亞,斯洛文尼亞啊!鄭尋確定他們之間有著為世人所不知道的羈絆。

鄭尋唯一聽到過的兩人之間的關聯是在一位身為文娛記者的好友口中:

那位好友曾納悶地說,她在采訪某位彪形大漢的導演時聽到那位導演接電話:“啊?倪妹兒都不知道沈意疏的消息我怎麽會知道啊。”

好友好奇地猜測,倪妹兒是誰?

鄭尋一言不發地推了推眼鏡框。

有人忽然喊:“倪雅前輩到了!”

這聲提示打斷了鄭尋紛亂的回憶,緊張地抿著唇站起來,帶著一份因烏及屋的感恩等待著自己素未謀面卻一直留意的身影的到來。

資料裏顯示:這位極為成功的女性編劇如今定居在斯洛文尼亞的首都盧布爾雅那;她是著名的編劇,卻一直在為腫瘤科學研究基金會捐款......

年過六旬的倪雅眉眼藏韻,端莊沈穩,走進來對著晚輩們的問候略略頷首,微笑著坐在為她準備的座椅裏。

她的雙手交疊在真絲面料的長裙擺上,左手仍然帶著尾戒。

明明是鄭尋在畫像裏見過的模樣,卻像是帶著沈意疏的某種氣質。

令鄭尋一時怔然。

鄭尋隨時攜帶的背包裏有沈意疏的書籍和鄭尋自己準備要送給倪雅的禮物,他掌心沁出汗意,憑借多年的經驗積累才能完成訪談工作。

鄭尋是看到那枚有些暗紅褪色的尾戒才下定決心把帶來的東西送給倪雅的。

他在訪談結束後追上倪雅,居然緊張到咽了兩次口水才開口:“您......您喜歡沈意疏的作品嗎?”

倪雅眼周已經布滿歲月的痕跡,鄭尋卻在她眼裏看到明亮的星辰,她頓了頓才認真回答,“非常非常喜歡。”

鄭尋感覺自己有些想哭,激動地拿出珍藏多年的幾張畫像,幾乎是顫抖著開口:“我想把這些送給您!”

倪雅接過畫像,再擡眼時,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眶倏地紅了。

那是鄭尋這輩子第二次在一個人眼中看到這種純粹熱烈、流光溢彩的愛情。

她眼裏流動著動人的溫柔:“謝謝。我在夢裏見過他千千萬萬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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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5.2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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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倪雅和沈意疏的故事是2021年開始出現在我腦海裏的。

我沒有講這類故事的經驗,怕辜負他們對彼此的深情,遲遲未能動筆。

但每一年他們的性格特點或者經歷過的大事小情都會在我的腦海裏豐富一些,然後再豐富一些,直到今年在夏天還沒真正到來的時候終於把它講完了。

感謝這四十二天以來一路陪伴他們的讀者朋友們,鞠躬。

有緣的話下個故事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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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個故事講《夏日悸》,暫定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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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掉落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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