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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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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夢

官府檔庫之中。

屋內四壁立滿了高木架,層層疊疊的卷宗、文書、簿冊整整齊齊碼放在上面,散發著陳舊的紙墨與木料的氣味。

裴玦坐於桌前,細細翻看著眼前的卷宗,指尖輕輕觸及紙頁,在安靜的屋內,翻頁的沙沙聲清晰可聞。

不知怎的,他無法靜下心來,腦海裏總是浮現出昨晚那場荒唐的夢。

他平日裏甚少做夢,更何況是這般......

夢裏他坐於高臺之上,酒壺傾倒,裏面暗紅色的酒液浸暈在案巾上,劃出一道暧昧的痕跡。

酒香在空氣中彌漫,混著幾分甜膩的葡萄氣息,纏纏綿綿繞在殿間。

他隨手從案上果盤裏拈起一顆葡萄,指尖輕撚,將皮緩緩剝落,遞向眼前之人。

低頭望去,只見魏安寧跪坐於絨毯之上,長腿斜倚,一雙足纖小瑩白,如玉琢而成,踝間系著一枚小巧銀鈴,微微一動,便漾出細碎輕響。

她微微俯身伏在他的膝間,擡眼時眸中含著繾綣柔意,輕啟朱唇,含住了那遞來的果肉。

葡萄汁水飽滿,清甜汁液順著指節滑落,眼看便要墜落在絨毯之上。

魏安寧忽然貼近,仰首含住他那截指尖,舌尖溫軟濡濕,輕輕一卷,像只貪食的貓兒般,細細將汁水舔舐幹凈。

她擡眼看向他時,眼底只映得見眼前一人,繾綣又勾人。

指尖那點濡濕癢意,順著血液蜿蜒入骨,似有若無,撓不著、摸不到,偏又纏在心頭撩撥不休,只教人心頭空茫難耐,說不清道不明的悸動翻湧不止。

裴玦閉了閉眼,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可身體偏偏跟他作對一般,掌心似乎還殘留著灼熱餘溫,恍如那日他掩住魏安寧口鼻時,柔軟唇瓣輕貼掌心,溫熱的鼻息緩緩拂過的那點細碎癢意,此刻竟又清晰地浮了上來。

他猛地起身,木椅椅腿在地面上狠狠擦過,登時劃出一道尖細刺耳的銳響。

墨塵抱著剛剛搜集而來的卷宗走來,望見裴玦一臉略顯不愉的神情,問道:“殿下,可是有什麽發現?”

“無事。只是屋內有些悶熱,我出去透透氣。”

他頓了頓,聲線微啞:“你先將這些整理了罷,我待會回來再看。”

*

魏安寧進了陸尋家門後,也不好意思幹站著,便進了竈房,幫忙端菜。

不過三人,婆婆卻備下了如此豐富的菜肴,可見其誠意。

還有一道菜尚未出鍋,婆婆仍在竈前忙碌,手執鍋鏟翻炒不停。

魏安寧眼尖,發現婆婆右手食指上纏著紗布,便開口問道:“婆婆,您這手是怎麽了?”

婆婆連忙擺手,說著沒事沒事,讓她去前廳歇著,竈房油煙氣重,莫嗆著她了。

隨後進來的陸尋聽聞,趕緊上前執起婆婆的手,蹙緊了眉頭。

婆婆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聲安慰:“沒多大事,不過是今早織布時,不慎被機子劃了道小口子。如今早就不礙事了,包塊紗布只是怕沾了水,你別這般愁眉苦臉的。今日魏姑娘來家中做客,咱們該高高興興才是。”

陸尋微嘆了口氣:“奶奶,您如今是享清福的年紀了,何必再做這些辛苦活計。您每次出攤,我都提心吊膽的,若是再發生上次那般事,該如何是好。”

“我心疼你年紀輕輕一人支撐家裏本就不易,我只望能給你多攢些家底,往後你成家立業,處處都用得上。何況我身子骨還硬朗得很,真不讓我做點事,反倒渾身不自在。”

陸尋微微垂首,眼底一片晦暗,低聲道:“都是我太過沒用,才會讓您這般辛苦操勞。”

魏安寧見氣氛漸漸沈了下去,連忙打圓場道:“婆婆身子硬朗是好事,做點事打發時間也使得,只是千萬要保重身體,不然陸大哥可是要擔心了。”

婆婆一聽到她口中的稱呼,眼中登時亮了幾分,連忙笑著連聲應好。

隨後趕緊推了陸尋一把:“還不快些將魏姑娘請到前廳落座,哪有讓客人在竈房裏待著的道理。我炒完這道菜,隨後就來,快去罷。”

飯畢,魏安寧自行回了樂坊,陸尋也返回官府當差。

陸尋進了衙署,正好撞見戶部侍郎與裴玦在檔庫外談話。

戶部侍郎對著裴玦躬身行禮:“已是正午時分,下官已為王爺備好膳食,恭請王爺移步用膳。”

“無妨,本王尚有要事在身,不必麻煩。”

戶部侍郎餘光瞟見門口的陸尋,便將他叫了來,命他協助裴玦。見裴玦默許,戶部侍郎當即躬身告退,自行離去了。

裴玦掃了陸尋一眼,思緒忽被扯回方才官府門前,魏安寧竟然說要去他家中。

孤男寡女,光天化日之下這般往來!

他眉心驟然擰起,臉色沈了幾分,上下打量了陸尋一番,見他相貌至多算清秀,身材亦是平平無奇,不過是個手無縛雞的書生,瞧著沒有半分特別。

陸尋見裴玦一臉不善地盯著自己,以為自己是哪裏做得不好,惹得他不高興了,心頭頓時一緊,額角滲出細汗,下意識地攥緊了袖口,指尖微微發顫。

他心想著,果然,之前的想法皆是錯覺。這些王公貴胄,絕非易與之輩,自己日後行事,須得更加謹小慎微。

裴玦收回目光,轉身進了檔庫,陸尋自然緊隨其後。

他落座之後,開口便問:“檔庫之中,紅鳶樂坊的地契,可留有存檔?”

陸尋應聲答道:“自然是有的。”此事當初還是由他一手經辦的。

說罷便移步至木架前翻找,片刻後取出一本簿冊,此冊收錄了京城所有樂坊的稅契文書。

陸尋翻至紅鳶那一頁後,雙手向其奉上。

裴玦目光落向稅契落款之處,其上赫然寫著一人名諱:許硯。

他低聲念了遍“許硯”,腦海中細細思索,他確定自己對此並無任何印象。

“你可還記得這許硯的容貌或者什麽其他特征?”

“回稟殿下,小的實在記不清了。此事相隔時日已久,況且每日來戶房辦理事務的人絡繹不絕,委實難以一一記清。”

裴玦微微頷首,面上並無半分波瀾,隨手將簿冊遞向墨塵,打算交由他記下,繼續追查。

不料擡手之際,帶起一縷微風,竟掀動了冊頁,停在了極為靠後的一面,擡頭赫然寫著“明月坊”。

見此,他指尖微頓,隨即將簿冊收回,目光落在那頁稅契之上,所載辦理日期,正是昨日。

她所說的辦法,便是這個嗎?

裴玦垂眸,眼底晦暗,指尖不由得愈發用力,紙頁泛起了皺褶,她不願求他,便願意麻煩旁人麽?

轉眼已是日暮,夜色悄然而至。

書房內。

硯辭朝著書案的方向躬身稟報:“主子,今日靖王往官府調了卷宗,似乎在調查紅鳶......”

錦衣男子輕笑一聲:“那日見他進了紅鳶,我就猜到了有今日之事,他果然還是那般敏銳。”

硯辭垂首應是,藏在袖中的手,似是有些緊張,微微顫動著。

“主子,那接下來該如何行事?用不了多久,他必定會查到屬下身上。”

錦衣男子站起身來,雙手隨意地背在身後,緩步走到窗前。

不知何時,竟開始下起了雨。

他的聲音伴著淅淅瀝瀝的雨聲,顯得有些縹緲,聽得分明,卻又隔著說不清的疏離,全然不見他半分情緒。

“慌什麽,別做多餘的事。”

“紅鳶那,他查不到什麽的。你若真被他找上,只管裝作普通樂坊坊主,其他方面一無所知便是,他沒有證據,不會拿你怎麽樣的。”

錦衣男子轉身擡眼看向硯辭,一字一句說得極重:“近期切記謹言慎行,莫要壞了我的大事。否則,這京城之大,便再也容不下你這枚棄子。”

硯辭心頭猛地一緊,哪裏還敢有半分遲疑,連忙躬身下拜,脊背彎得極低,頭也不敢擡起,連連應道:“是,屬下遵命!”

他心底不禁盤算著,明月坊那件事萬萬不可讓主子知曉。若是讓他察覺自己擅自行動,他可就完蛋了。

他不過是想辦成了事,去主子面前邀功,誰知聶懷音竟是個不中用的。

得知明月坊昨日辦理稅契一事,她們動作竟這般快,此事是巧合,還是走漏了風聲?

硯辭心中暗生芥蒂,一絲懷疑悄然升起,莫非......那賤女人背叛了他?

“明月坊近日如何?”

語聲忽至,打斷了硯辭的思緒,“明月坊”三個字入耳,令他心頭猛地一顫。

他稍稍擡眼,見主子眼底並無慍意,便知曉並非試探,心下稍稍安定。

“諸事如常,並無異樣。”

錦衣男子目光微垂,瞟了一眼跪地之人,覆又轉身凝望著窗外:“近日切莫輕舉妄動,那件事暫且擱置。如今他正暗中追查,唯恐節外生枝。”

話音頓了頓,言語之中帶著警告的意味:“另外,你與明月坊那女子應當疏遠些,莫要讓人抓了把柄。”

硯辭心下一緊,連連應是。

確實,他是該處理處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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