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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窗事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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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窗事發

春雨綿綿,淅淅瀝瀝不曾斷絕,就這麽一直下著,沒個停歇的時候。

許是這陰雨天氣擾了興致,晚間來明月坊的客人,也稀疏了不少。

樂坊眾人皆在前廳,唯獨聶懷音聲稱身體不適,告假歇息去了。

可此刻,聶懷音的房中空無一人。

柳玉茹房門外。

聶懷音左右張望了片刻,指尖微顫,難掩心頭緊張。

她輕輕敲了下門,見無人應答,便推門踏了進去,環視了下四周,轉身小心翼翼地將門栓插緊。

她不敢點燈,唯恐引來旁人,只得借著窗外微弱天光,在房內細細翻查,連梳妝臺下的小櫃都不曾放過。

忽然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冷白的光順著窗戶照亮了她半邊側臉,襯得面色慘白。

緊跟著驚雷轟然炸響,震得人心頭猛地一顫。

聶懷音咬了咬下唇,事到如今,她早就沒有回頭路可走了。

她手上的動作愈發急促,翻至書桌一側小屜時,竟摸到一只長方棕色木盒,大小約莫與地契相仿。

她心頭一喜,正要將木盒打開時,忽聞一道聲音,驚得她手一抖,木盒不慎落地,發出一聲輕響。

“懷音姐,你當真要做到如此地步嗎?”

聶懷音慌忙轉身望去,只見魏安寧自床幃後側緩緩走出。

許是房中太過黑暗,她竟一直未曾發覺,有人早已藏在屋中。

她心下如萬蟻啃噬,又驚又怕。

方才她的一舉一動,豈不是盡數被魏安寧看在了眼裏?

她掐了掐掌心,面上強裝鎮定,硬著頭皮裝傻道:“安寧,你在說什麽?”

魏安寧走上前來,目光落在地上那只木盒上,再擡眸看向聶懷音時,眼底漫上失望。

“那懷音姐,這是在做什麽呢?為何會出現在阿母房中。”

“我......我上次來阿母房內無意掉了一只耳珰,方才想起,便過來尋尋。”

魏安寧看著她那拙劣的謊言,氣得笑出聲來:“事到如今,你還要騙我嗎?”

她緩緩自袖中取出地契,單手提住紙角輕輕一揚,在聶懷音面前晃了晃。

“你要找的,便是這個吧?”

聶懷音伸手便要去奪,可魏安寧動作更快,手腕一收便將地契重新揣回了袖口。

聶懷音只覺一陣頭昏腦漲,心中驚怒交加,早已分不清究竟懼怕更甚,還是惱恨更重。

事情如何會變成這般?

魏安寧,她......她怎麽會知曉自己的計劃的?

她擡眸望向魏安寧,只覺天旋地轉,眼前竟疊出重重虛影。

好似有無數個魏安寧圍在她身前,有的嘲笑她不自量力,有的可憐她機關算盡,有的冷眼指責,層層疊疊,攪得她心神俱裂。

她擡手死死捂住雙耳,瘋了一般拼命搖頭,腳下踉蹌著往後跌撞幾步,口中反覆念叨著:“閉嘴......閉嘴!”

一聲高過一聲,近乎破音。

魏安寧見她這般模樣,心頭微驚。

念及多年情分,終究難掩擔憂,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問道:“懷音姐,你怎麽了?”

誰料聶懷音猛地揮開她的手,踉蹌後退一步,伸手顫巍巍指著她,聲嘶力竭:“別碰我!你最沒有資格用這種眼神看著我!”

聶懷音眼底翻湧著濃烈恨意,那目光竟與魏安寧夢中村民的眼神如出一轍,死死纏在她喉間,令她幾乎窒息。

聶懷音啞聲嘶吼:“憑什麽......憑什麽!我費勁心思、拼盡全力想要得到的東西,偏偏是你生來就握在手裏的。”

魏安寧不解地望著她,並不明白她口中所指,究竟為何物。

聶懷音像是渾身力氣被瞬間抽幹,頹然倚靠在墻邊,口中反覆低喃:“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明明就差最後一步,我便能入良籍了。”

話音未落,她眼中驟然閃過一絲狠戾,猛地起身瘋了般朝魏安寧撲去,伸手便要扼住她的脖頸,狀若癲狂地嘶吼。

“要不是你,我怎麽會這樣!全都是你害的!你給我去死——去死!”

正此時,門外驟然響起劇烈撞門聲,轉瞬木門便被轟然破開。

樂坊護衛一擁而上,上前將聶懷音拉開,牢牢將其制住。

柳玉茹緊隨其後步入,面上滿是失望與痛心,緩步走到魏安寧身前,見她並無大礙,才稍稍松了口氣。

她轉頭望向被制住的聶懷音,厲聲質問道:“你為何要這般做?究竟是何等東西,能讓你將這麽多年的情分盡數拋卻?你說,到底是什麽!”

“情分?”聶懷音一聲嗤笑,眼底盡是悲涼與怨憤:“阿母,你從前便一直偏心安寧一人!”

她輕輕搖了搖頭:“我為何這般做?因為我早就受夠了在樂坊的日子!”

“受夠了低人一等,受夠了賣笑於人,受夠了終日供人取樂!我要自由,我要擁有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她扭了扭被束縛的肩膀,擡眸望向對面二人,眼底盡是癲狂之色:“我想入良籍,你能給我嗎?你給不了!那就別來指責我,我不過是靠自己爭一爭我想要的東西,有錯嗎!”

魏安寧氣得指尖都微微發顫:“你想追求什麽,本沒有錯。你有難處,盡可同我、同阿母說,何必如此。照你方才那般說,那你又有什麽資格,拉上樂坊所有人的性命,為你一個人鋪路?!”

聶懷音瘋狂掙紮,聲音淒厲激憤:“我從未想過害人性命,更未曾想過要毀了樂坊,你又懂什麽!”

柳玉茹當即厲聲打斷了她:“事到如今,你還裝什麽清白?樂坊一旦落入旁人手裏,會落得什麽下場,你心裏比誰都清楚!”

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聲音裏帶著疲憊:“我自問這麽多年,從未虧待過你半分。你說我偏心安寧,可她有的,你們幾時缺過?”

說罷,她轉身自書案小屜中拿出聶懷音的樂籍籍帖與身契,輕輕遞到她面前,又朝護衛示意松手,放她離開。

聶懷音接過那物,雙手止不住顫抖,眼底空茫得像個無魂木偶。

“我明月坊,終究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了。你走吧,就當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到此為止,好聚好散。”

自那雨夜過後,魏安寧便再也沒有見過聶懷音的身影。

為了照顧婆婆的生意,更因她的貨品物美價廉,後來坊中所需的布巾等織品,大半都在她那裏采買了。

先前在婆婆那裏定制了一批桌帷,今日正是取貨的日子。

魏安寧見膳房新制了些糕餅,便挑了些,打算帶去送給婆婆。

婆婆待她那般好,她總一味受著好意,心裏實在過意不去。

前幾日陰雨綿綿,今日倒是難得放晴。

經雨水一番洗滌,空氣格外清新,沁人心脾。

魏安寧行至路中,只覺神清氣爽,沒走多久,便已到了婆婆家門口。

她正欲擡手敲門,便聽見院內傳來談話聲,是婆婆與陸尋二人。

“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還不成親,往後可如何是好?家中就你這麽一根獨苗。我瞧著魏姑娘就不錯,她似乎對你也頗有些心意,上次見著你,還一口一個‘陸大哥’地喚著呢。”

陸尋耳根微紅,顯然受不住這般打趣,連忙擺手:“奶奶,你可別亂說!若叫魏姑娘聽見,豈不是要生氣我們這般在背後編排她。她喚我陸大哥,是我讓她這般叫的。”

他話音頓了頓。

“更何況我只當她是妹妹,從無半分男女之情。我如今一無所有,怎能娶一位姑娘進門,讓她跟著我一同受苦?我眼下並無成家之念,等日後立身安穩了再說。奶奶,此事您莫要再提。”

婆婆望著他,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輕輕嘆了口氣。

“日後等你熬成了老男人,看還有哪個姑娘肯要你。罷了罷了,我老了,也管不動你了。”

說罷,便轉身往織房走去。

陸尋開門正要出門上值,門一拉開,登時嚇了一跳。

竟見魏安寧站在門外。

他猛地想起方才的對話,臉瞬間漲得通紅,支支吾吾道:“你、你怎麽在這裏......方才的話,你都聽見了?”

魏安寧本沒放在心上,可瞧他這般窘迫慌亂,心底也悄然泛起一絲尷尬。

她輕輕抿了抿唇,微微頷首。

陸尋連忙開口解釋:“你別聽我祖母胡說,她老人家就愛胡思亂想,你千萬不要介意。”

魏安寧將手中食盒遞向陸尋。

“我自然不會介意。這是我們樂坊膳房新制的糕餅,我帶了些來給你們嘗嘗。我今日是來取之前定制的桌帷,不知是否已經做好了?”

“自是做好了,祖母昨日便已全都包好了,我這就去給你拿。”

陸尋剛走兩步,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擡手輕拍了下額頭,轉身又向她走來。

“瞧我這腦子,真是昏了頭,哪有讓客人站在門外的道理。你先進屋坐一坐,祖母見了你,定然會高興的。”

魏安寧笑著搖了搖頭:“不用麻煩了,你把東西取給我便好,我下次再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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