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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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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燼

內飛馳了幾步,姬昭卻突然反應過來,勒馬停下轉頭望向宮門。

方才的一切發生得太過突然,侍衛開了門尚未來得及關閉,宮外百姓各個伸著頭想要看清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神情中滿是關切與焦灼。

琉璃塔乃是大淵的立朝之本,當初即便是想要推塔,也只是打算循序漸進,先撤了巫鹹,再漸漸改變百姓對羲和別苑的依賴。

誰知那姬明德如此膽大,為圖她性命竟直接以火燒塔。

一夜之間大淵百姓的信仰就這麽倒了,怎麽看都不是個好兆頭。

曲流瑛很快策馬追了上來,目光中帶著詢問與請示。

“陛下的事情有多少人知情?”

“當時人多眼雜,眾人都忙著救治陛下,等到封閉羲和別苑時,消息已經傳出去了,知情人不少。”曲流瑛翻身下馬,屈膝跪地道,“請娘娘治罪。”

“事出緊急這不怪你。”

姬昭嘴上安撫旁人,心中卻萬分焦灼。此塔一倒人心本就飄搖,偏又趕上玄銘出了事。

雖然玄銘自始至終都不願做這個皇帝,這些年卻一直勤於政務,將百姓之事置於最前面,眼下這種場面正是他最不願見到的。

“他現下情況如何?還清醒嗎?”

“太醫說,陛下的身體本就是強行用藥吊著,這兩日遇事驟驚,又勞累過度,恐怕很難將養過來了…臣接到消息出宮前,他還在睡著。”

“立刻派人將我回宮的消息稟報進去,務必確認陛下已經知曉。”

姬昭一邊下令,一邊卻下了馬,轉身往宮門走去,邊走邊繼續囑咐:

“派人將姬明德押過來,百姓之事須得立刻有個交代。”

曲流瑛得令去了,宮門再次緩緩開啟,門外的百姓並未離去,反而越聚越多,站在平地已經一眼望不到頭了。

姬昭跳上停在門口的馬車,舉起手示意近處的百姓安靜下來,人群一傳十十傳百,很快便鴉雀無聲,靜待皇後娘娘開口。

此刻皇後一身血汙,並無貴族應有的體面,在眾百姓眼中卻如一顆救命的稻草,一道道求助的目光此刻讓姬昭如芒刺背。

“本宮清楚,諸位今日匯集於此所為何事。琉璃塔之事並非神祇降下天災,而是人禍。”

如她所料,人群一片嘩然。

“一切皆是羲和別苑內鬥所致。如今的羲和別苑早已不覆當年,人人爭權奪勢,早已將供奉神明之事拋諸腦後。長此以往即使沒有燒塔之事,也已然觸怒了神明。”

眾人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先是低聲議論,而後開始有膽大者高聲發言:

“巫鹹大人何在?你們朝廷將他困於羲和別苑,我們卻始終信他為國為民,這恐怕不是羲和別苑內鬥,而是朝廷想要奪了他的權吧?”

“你們也說了,巫鹹早已退位,朝廷何必趕盡殺絕?真觸怒了神明於我大淵有何益處?”

姬昭從袖中掏出家主印璽高高舉起:“巫鹹自始至終心系大淵,為免內部爭鬥不休禍及百姓,他已將羲和別苑掌管之權交於本宮手中,這是他對朝廷的信任,也希望諸位莫要辜負他的這番苦心。”

“皇後與巫鹹大人乃是一母同胞,想來她也是最值得巫鹹大人托付的了。”人群中有人喊道。

“可無論如何,琉璃塔燃了一夜,神明震怒已成定局,咱們百姓可如何是好?”

“本宮自會給神明與百姓一個交代。”

話音剛落,羽林衛已經將姬明德押解過來,人群自覺閃出一條道路。

皇城之中無人不識大祭司,此刻見他形容憔悴被羽林衛押解著,眾人皆是震驚與不解。

“此人挑起羲和別苑內部矛盾,為刺殺本宮不惜點燃琉璃塔,實在愧為大祭司!”

人群中又是一陣聲浪,有震驚,有憤怒,也有疑惑。

這一番折騰傷口本就泡了水,回來的路上也只是簡單處理了一下,此刻姬昭手放在腰側,摸到黏濕一片,低頭一瞧才知鮮血已經浸透了衣衫。

“為平息神怒,朝廷會在琉璃塔遺址重建祭壇,祭壇建成之日,便是姬明德祭天之時。”

“朝廷時刻謹記百姓之憂,必將百姓所求放在前面,還請諸位今日暫且散去。我會在這宮門外設立萬言堂,無論何人有何想法皆可向朝廷提議,本宮在此保證,朝廷絕不會傷害任何一位異見者。”

她講話的聲音漸漸低弱下去,可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百姓們聽得真真切切。眾人憂心之事得到解決,一時間群情激奮,傳來一陣陣歡呼聲。

眼看姬昭身形搖搖晃晃已然撐不住了,曲流瑛徑直上前將她扶下馬車迅速送入宮中,姬昭見曲流瑛在側,事態又暫時得到了緩解,心下一寬,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她正躺在明倫殿的大床上,傷口已經包紮好,房中空無一人,安靜得讓人心慌。

口中一陣幹渴,本想伸手去摸放在床頭的茶盞,卻不料手上沒有絲毫力氣,一擡手打翻了茶盞。

“砰”地一聲,瓷片裹挾著茶水碎落一地——那茶水竟是滾燙的。

屏風後驀地閃出一個人影,不等姬昭反應過來,那人已經三步並作兩步來到床邊將她一把摟入懷中,她幾乎要呼吸不過來了。

“玄銘?”她忽然開始懷疑自己還在夢中,“他們說你身子不太好,怎的守在這裏?”

“聽說你沒事,我便出宮迎你,卻遠遠見你暈倒在宮門內。”他聲音頓了頓,“罷了,人沒事就好。”

姬昭擡起頭仔細端詳他的臉,人憔悴了許多,神色卻平淡如常,並沒有太大悲喜。

“你身子康健,太醫說都是些外傷,失血過多才會暈過去,只是傷口不可再碰水了。”

“百姓可都散去了?有沒有人趁機鬧事?”

“你處理得很好,都過去了。”

“言官們可有意見?”

“禪讓之事已然作罷,他們不會再說什麽了。只是巫鹹……至今不見蹤影。”

“若琉璃塔下挖不到人……我倒願意相信他有自己的逃生之路。”

“羽林衛與皇城司已在琉璃塔下掘地三尺整整一日,他既不見蹤影定是已經不在那裏了。你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玄銘不知她這句話是在自我麻痹還是真作此想,只是不願讓她多思生慮,便拉著她的手笑嘻嘻道:

“時辰還早,外面陽光甚好。出去走走吧。”

此時正值黃昏,曬了一整日的院子已漸漸有了初夏的暑氣。

兩人走到籬邊,見前些日子新發的豌豆苗竟竄出尺餘,不由嘆道:“才下了幾場雨便這麽熱,今年似乎要早早入夏了。”

姬昭用手撫了撫豌豆苗,又望向開了花的油菜田,心中郁結果然疏解了許多。

不對,她回宮之時宮門口堵滿了來要說法的百姓,她所認識的玄銘,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一定會在第一時間出面將事情處理妥當,又怎會穩坐宮中任由事態發酵?

“太醫呢?我要見太醫。”

“不必了。我本也不打算瞞你。”他笑了笑,“只是不想將時間浪費在探討沒有意義的話題上。此刻夕陽正好,若是錯過了……”

只怕就再也見不到了。

他仰頭望著天,幽幽道:“說來也是諷刺,我自小便打定主意遠離這個皇宮做個富貴閑人,偏偏至死都出不去這四方的宮墻了。”

姬昭鼻子一酸,嘴角卻強行揚了起來:“你可還記得,去年出城巡游,曾路過一處僻靜湖泊。”

那時兩人微服出宮,為趕時間命馬夫繞道林間小路,卻不意遇見此湖,仿佛與世隔絕般靜置於林中。

只是當時有要事在身,雖心向往之卻也只能匆匆一瞥。

玄銘眼神一暗:“那裏太遠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能不能抵達呢?”

“我只怕離宮太久會生事端。”

“你父皇那一輩便不剩幾個兄弟了,如今皆是無兵無權的閑散王爺,大淵文臣武將又皆在你我掌控之中,大可不必如此憂心。”

見他還在猶豫,索性拉起他的手徑直向外走去,宮人們也配合迅速,很快便上了出宮的馬車。

車子避人耳目從後院角門外駛出,走了一段距離姬昭才掀開車簾向外張望,明倫殿外不知何時已經跪滿了大臣,各個垂頭不語,一片死寂。

玄銘倚靠在窗邊,調笑道:“一大群人在外面等你咽氣的滋味……父皇當年也是如此嗎?”

“誰把他們聚起來的!”姬昭一掌拍到窗框上,一股強烈的怒火直竄上頭,“我去讓他們散了。”

玄銘拉住她的手臂,扶住肩膀將她重新摁回座位上,溫和道:

“不必,皇帝垂死之時,所有人都會等著他咽氣,不會有人等不及在此刻橫生事端。倒是讓他們散去了,眾說紛紜更易起亂。你便由著他們,給我這一刻安寧吧。”

“那你告訴我,你此刻看起來並無異樣,到底漏出去的消息是假,還是你在硬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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