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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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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局

“朕要你這條老命何用。”

玄銘擡起手示意曲流瑛將佩刀放下,溫和道:

“姬大祭司,朕此番前來,是要與巫鹹商議要事的。此事非同小可,朕必須要見姬昀一面。你們就是擡也要將他擡出來。”

“陛下言重了,姬昀的確因妾室去世悲傷過度,如今已然讓賢,還請陛下體諒,還他清凈吧。”

玄銘冷笑一聲,只道姬昀是故意避而不見,更加確認了自己的猜測。

“姬昀不在,你做得了主嗎?”

“吾乃羲和別苑大長老,即使我做不了決定,還有眾位長老。”

“只怕有些長輩的頭腦都已經被歲月朽壞了。”

如此冒犯,姬明德登時便想發作,卻見曲流瑛手中金刀一閃。

他不怕死,卻怕被羞辱而死。

“陛下請講吧。若真的事關重大,吾等定會重視。”

“我再問你一次,皇後可在這院中?”

“恐怕臣說不在,陛下也是不信的。”

“你可能做主放她自由?”

“臣早就說過,這要看陛下的選擇。”

羲和別苑雖然自巫鹹以下皆向皇帝稱臣,卻從未向皇室低過頭,如今這樣表面稱臣實則威脅也全在意料之中了。

玄銘像是突然放下了什麽,身體靠向椅背,疲憊道:

“朕來此是要禪位給巫鹹。”

姬明德只想著恢覆羲和別苑往日的聲望,哪裏料到皇帝會突然提起禪位?

見姬明德神色震驚,似乎一時反應不過來,玄銘又接著解釋道:

“無論溝通天地還是治理天下,朕將一切都交還給姬氏,只求朕的皇後平安無恙。”

“只是有一點,這個大淵只能交給姬昀。”

王希微的信一送進來,玄銘便猜到姬昭很可能是被囚進了琉璃塔,這塔易進難出,不再送進去一人是根本不可能將她救出來的。

而這個能夠救她出塔的人絕非尋常的姬氏血脈,否則當年就不會是前任家主親自將自己祭在了塔中。

若只能姬昀來救,那這步棋將是難上加難。

放棄一切換回姬昭的自由,這已經是玄銘可以拿出的最大籌碼。

千年前的大淵本就是姬氏的,以身體的自由換取天下大權的回歸,對姬昀來說並不算一個賠本的買賣。

只是玄銘漏算了一點。

羲和別苑長老們如今已經奪了姬昀的權,將他囚禁。若是此時讓姬昀接下皇帝遞來的橄欖枝,長老們定然沒有好下場。可拒絕皇帝無異於對抗皇權引火自焚,他自是不願。

此刻的姬明德早已經騎虎難下了。

他嘴角微微抽動了幾下,很快便緩過神來,沈聲道:

“江山易主絕非易事,朝中文官將軍們怎會同意?”

“朕自有說服他們的辦法。”

“此事事關重大,容臣立刻向家主稟報。還請陛下在院內稍候。”

“朕就在這裏等巫鹹的答覆。”

————————

三更鼓盡,羲和別苑外的百姓非但沒有減少,反而越發多了起來。

眾人遠遠看不到皇帝,卻看得見高大的帝王儀仗就停在羲和別苑門口。

消息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皇城,也傳到了百官耳中。

最先有反應的是禦史臺。

丞相倒臺、皇權收攏、及至後來的皇後逐漸幹政,開始時尚有李禦史極力抗爭,及至後來李禦史被調離皇城,禦史臺的反對聲才逐漸平息。

可今日皇帝的行徑卻如一箱炸藥一般,直接引爆了禦史臺。

張禦史夜半匆匆趕來羲和別苑,見到儀仗便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呼求見陛下。

羽林衛沒有阻攔,而是傳了皇帝的命令:請禦史到車內一敘。

張禦史做好了被皇帝斥責的準備,甚至想好了大不了就如李禦史一般,亦或者當街觸柱以身明諫。

皇帝卻遞過來一杯熱茶:“更深露重,禦史辛苦了。”

車中的玄銘周身雖有炭爐與錦裘,卻難掩臉色蒼白。

張禦史目光下移竟見他袖口染上了鮮紅色的血跡,一時間也顧不得彈劾的事情,憂心道:

“陛下,夜已經深了,還望您為大淵百姓著想,保重龍體。”

“張禦史,朕沒有將你調離皇城,便是看重你性子更沈穩,卻又不失禦史風骨。今日你果然沒有讓朕失望。”

“陛下此話……臣有些聽不懂了。”

張禦史望著手中的熱茶,陷入迷惑之中。

“巫鹹雖有民望,卻並無治理國家的經驗,朕怎能真的將大淵交到他的手裏?”

“可陛下已經這麽做了。”

“今日出宮前朕已經將召回李禦史的調令送出去了,距離不遠,估摸著天亮以後李禦史便會回來。”說到此處玄銘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幾乎低不可聞,“還請張禦史與李禦史……以社稷為重,行彈劾之責。”

“當初李禦史雖是尋常的職責調動,明眼人卻都知他是因為頂撞了皇後,陛下此時將他召回,不怕皇後那邊有異議嗎?”

“那調令是皇後早就寫好的,朕只是代為發出而已。”

見張禦史神色中帶著疑慮,玄銘又補了一句:“如今皇後被羲和別苑扣住,根本寫不了詔書,你們事後查看調令便知朕所言非虛。”

張禦史這才相信皇帝所言非虛,嘆道:“皇後竟有如此格局,先前是臣狹隘了。”

“皇後有治國之才愛民之心,又鎮得住朝中武將。朕如今的身體不知能扛到幾時,若哪天突然倒下,沒有她大淵定會大亂。”

講到此處皇帝竟向著張禦史作了個深揖:“朕在這裏代大淵請求禦史臺諸位,救救皇後……”

————————

與此同時,夜色中的琉璃塔散發著柔和的光芒,因著塔身自有結界,塔外並無守衛。

塔門緩緩拉開一條縫隙,王希微從中閃身而出,又迅速將門關上。周圍空空蕩蕩,方才的開門聲沒有被人察覺。

他轉身向著門內低聲說了一句:“我去去就回”,而後迅速離開了。

臨近後花園時,遠遠瞧見若隱若現的燈光在向這邊靠近,他忙轉身將自己隱在樹叢中。

燈火漸近,對話聲也有一搭沒一搭地傳進王希微耳中。

“她要是反抗怎麽辦?”

“我們是兩個人,她一個弱女子還能將我二人打倒不成?”

“可那琉璃塔邪門得很……聽說裏面是能施幻術的。”

“無妨,我們不也做了喬裝?”

王希微透過枝葉縫隙看到了兩個人,正在說話的那位眨著眼睛向另一位使眼色,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另外一位則是手中提著一個食盒,兩人都作仆從的裝扮,卻各個肌肉壯碩,顯然是練家子。

“唉,不成功便成仁,豁出去了。”

說話間兩人漸行漸遠,往琉璃塔的方向去了。

看他們的樣子顯然不是專業的殺手,更有可能是姬明德派到塔中試探的“前鋒”。

塔中的姬昭雖有防備,看這兩人人高馬大的,王希微心中也不免有些憂心,等姬明德摸清了塔內情況,恐怕就要有真正的殺機了。

想到此處他加快了腳步。

趕到後花園時,見門外站著兩名守衛,便知道姬昀定是被禁足在此處了。

他隱在樹後靜待時機,卻從那兩人的閑聊中聽到了玄銘已經抵達羲和別苑門口,準備禪位的消息。

“不好。”

玄銘並不知道羲和別苑內部發生了什麽,此刻提出禪位只怕姬明德憂心自身,反而生出事端。

守衛隱約聽到動靜,警惕道:“誰在那!”

王希微見已然暴露,索性坦然走了出來。

入仕前他曾是姬昀最得力的幹將,羲和別苑無人不知,守衛自然是認得他的。

“原來是王大人。深更半夜的怎麽來這兒了?”

“明日城外祭祀,朝廷剛剛接手,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請教巫鹹大人。”

兩名守衛四目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巫鹹住所就在這後花園中,長老的命令是守住巫鹹不可讓他離開,卻沒有交代有人來找該怎麽處置。

“還請二位進去通報一聲吧。”

守衛又對視一眼,其中一人轉身便往院內去了。

剩下一人留守原地道:“請王大人稍後。”

“長夜漫漫,你們在這兒守著也頗無聊吧。”他湊近過去展開袖口,示意對方來看,“我前些日子新得了一件寶貝。”

守衛下意識探頭去看,卻被撲面而來一股異香沖得頭暈眼花。

幾息之間便倒下了。

王希微來不及遲疑,三步並作兩步追進花園,終於趕上了前去報信的另一名守衛。

同樣的袖中香將人放倒,又小心翼翼將人拖動到林子的隱蔽處,這才拍拍手緩緩走出來。

一路摸到姬昀的住處,見房內還亮著燈光,正準備推門而入,卻聽到裏面的說話聲:

“姬昭已經死了。”是姬明德的聲音。

王希微停下推門的手,閃身到了窗邊,湊近去聽裏面的談話。

他剛剛離開琉璃塔,即便那兩個壯漢真的得手了,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將消息回報過來,又讓姬明德趕過來告訴姬昀。

況且綁著雙生蠱的自己還好端端站在這兒,姬明德的話顯然是個詐。

果然聽到姬昀冷哼一聲:“你以為守護琉璃塔的聖女是這麽好殺的?”

“此刻也許還活著,但她死局已定,誰也改變不了了。”

一陣短暫的沈默,房門被打開,姬明德昂首走了出來。王希微向身旁一棵樹後挪了挪,將自己隱在樹影之中。

“既然不信,就自己走出來瞧一瞧吧。”

王希微看向漸漸走遠的姬明德,先是面帶疑惑,而後臉上的神情逐漸化為了驚訝與恐懼。

姬明德離開的方向正面向琉璃塔。遠遠望去,此時的塔身已經被熊熊火焰與濃煙徹底籠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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