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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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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聲(二)

七日後,姬昭與玄銘再次站在了項記燒餅鋪前,只是周圍鋪面人來人往,這家鋪子卻閉著門,冷冷清清的。

曲流瑛上前敲了敲門板,裏面毫無應答。

三人幹脆坐到隔壁包子鋪,點了早膳邊吃邊向夥計打聽起來。

原來自項娘子出事那日起,燒餅鋪就沒有再營業了,但他們一家平日就住在鋪子裏,這幾日忙完了夫人的喪事後項七珩便閉門不出了。

“一直不露面?不會出事了吧?”姬昭不由皺了皺眉。

包子鋪老板娘安慰道:“不會的,他只是不願見人罷了。客官既是他的朋友,就安心在這兒吃著,我去叫門。”

只見老板娘徑直走到燒餅鋪門前,大聲拍了拍門,湊近門縫喊道:“七珩,醒了嗎?到時辰了,孩子該吃奶了。”

眾人凝神細聽,裏面竟真的有了動靜,沒一會兒門板便掀開了,項七珩面色蒼白滿臉的胡碴,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

嬰兒小小的身軀在他懷裏顯得像一只小貓,正安然睡著。

玄銘當即起身走了過去,項七珩見到幾人也是一楞:“恩人……”

老板娘見狀伸手上前將孩子接手過來:“這幾位瞧著也是遠道而來,孩子交給我吧,你們安心聊,餵飽了給你送過來。”

“多謝了……”項七珩小心翼翼將孩子放進老板娘懷裏,又用拇指輕輕擦了擦嬰兒腮幫上的口水。

眼巴巴望著孩子進了包子鋪,這才將目光回轉,側身請恩人們進屋聊。

鋪子裏雜亂無章,只有一個鋪著小毯子的榻是幹幹凈凈的,榻上放著尿布、圍兜、手巾,和一個小小的浴盆。

原本姬昭看到那日他的表現,還在擔心他會不會一時想不開隨夫人去了,現下看來他自己頹廢不堪,卻將孩子照料得井井有條,應當不會做什麽傻事了。

項七珩忙著將幾個堆滿了雜物的椅子清理出來,擺在眾人面前:“沒想到會有客人到訪。家中雜亂,還請恩人不要介意。”

他見玄銘與姬昭坐了下來,曲流瑛卻以一個護衛的姿態站在兩人身後,意識到來者乃是顯貴,頓時沈下臉來:

“原來二位也是來買文章的嗎?”他道,“我不會再賣了,請回吧。”

姬昭眉毛一挑:“買文章?原來還有人向你買過文章?”

她看向玄銘,見玄銘的臉色也沈了下來:“項公子,我的確是看了你的文章才來拜訪的,但並非只尋你的文章,而是尋你這個人。”

“我?我不做代考的事。”

“你文才一流,卻只想到賣文章代考,就沒想過自己入仕?”

“入仕?”項七珩自嘲地笑起來,“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入仕。”

“為何?”

“如今能夠入朝為官的,哪個不是豪門貴族?我一個農戶出身,朝廷根本就不會有我的位置。”

“這就是你最近幾年都沒有再參加科考的原因嗎?”

項七珩凝視著玄銘道:“你是什麽人?怎麽對我科考的事情如此清楚?”

玄銘笑了笑:“是想薦你入朝為官的人。”

項七珩微瞇起眼睛,審視之勢更加明顯:“閣下是皇城來的吧?如今的朝堂皇權架空,賀蘭氏當道,你們走的是是哪一路?又想要我做什麽?”

“我更好奇你是農戶出身,怎麽會對朝堂局勢這麽清楚?”玄銘反問道。

這個問題讓項七珩瞬間失了氣勢,跌坐回椅子上。

“冬兒出身官宦家庭,她自己又頗愛談論時政,朝堂局勢都是她講給我的。”他長嘆一口氣。

姬昭道:“官宦小姐怎會淪落到賣燒餅為生?”

項七珩聞言,眼前又漫上一層水霧,哽咽道:

“都是因為我……”

原來兩人相識在江南的青鷺書院。

項七珩自幼便喜歡讀書,只是家境不好,於是他時常在耕種之餘混進城中書院偷聽教書先生講課,他聰明有天賦,一點就通,先生也很喜歡他,便留他在書院做些雜務,一來二去便成了書院非正式的學徒。

而秦冬兒本是江南水利督造使的女兒,因為性子跳脫又喜思辨,家中對她又是百般寵愛,便由著她的心意,讓她女扮男裝在書院讀書。

兩人在書院日覆一日的論道相處中互生了情愫。

只是青梅竹馬難敵門第之差,項七珩的家世根本入不了秦家的眼。

“秦父讓我進京趕考,說金榜題名之時他便將女兒嫁給我……誰知他只不過是想將我支走,把女兒綁上花轎嫁與旁人。”項七珩緊緊握著拳,雙手微微顫抖,

“冬兒她以死相脅,這才逃了出來與我在皇城相見。”

“那你又為何只參加了一次科考便放棄了?”玄銘問。

“若有機會我也想多去試試,只是那時我們生活拮據,急需要用錢。”項七珩松開拳頭,怔怔望著自己的一雙大手,目光呆滯,“那次趕考後,便開始陸陸續續有富貴人家來買我的文章,並要求我再也不可參加科考。”

玄銘心裏清楚,這些人是提前拿到了透題。只要項七珩不去參考,買文章的事情就不會敗露。

“你可知道那些人的名字?”

“來的都不是主子,連姓氏都不知道。”項七珩無奈得搖了搖頭,“我們也知道那些人的做法並非正途,所以一攢夠開起燒餅店的錢,我就不再賣了。”

“看你方才的反應,那些人還在找你?”

“上個月才來了一波人,被我拒絕後將鋪子一通打砸,讓我好好考慮清楚,年前再給他們答覆。”他雙手抱頭,揉著本就雜亂的頭發,“這一砸讓剛有點起色的生意又一落千丈,冬兒就是舍不得藥錢,才趁我清晨鋪子忙獨自出去采藥的……是我對不起她。”

姬昭道:“事已至此,你能把日子過好,將孩子好好撫養長大才是秦娘子希望看到的。”

“那日若是沒有諸位,恐怕小女也要隨內子去了。請幾位留下姓名住處,待我賺到了錢定將銀子連本帶息奉還。”

“好哇。”姬昭笑道,“我叫姬昭,這位是玄銘,我們現下住在皇城宮中,你這借貸準備何時歸還?利息幾何?”

項七珩聞言反應了一瞬,而後突然站起來高聲叫道:“你就是———”

“噤聲!”曲流瑛突然上前制止,“門外有殺氣。”

話音剛落店門便被砸得咣咣亂響。

“項七珩你這縮頭烏龜!以為閉了店就找不到你了嗎!老子燒了你這破鋪子,看你出不出來!”

“好猖狂!”姬昭聞言怒火蹭地一下升騰而起,擡腳便要出門,卻被玄銘一把拉住:

“這種人不值得你動怒,或許還有其他辦法。”

這句話讓姬昭從一時的沖動中清醒過來。

項七珩道:“他們是沖我來的,你們從後門離開吧,我來周旋。”

姬昭道:“他們就是來找你買文章的人?”

見對方點頭確認,她又轉向曲流瑛:“門外幾人?可帶了器械?”

曲流瑛靠近門縫看了一眼:“八人,有人持刀有人持棍。”

“你能解決嗎?”

“可以。”

“抓頭目,其他人生死不論。”

曲流瑛得令,一把掀開鋪子門板,順勢甩飛出去。

對方以為開門的是項七珩,氣勢洶洶準備上前,卻被陡然飛出的門板擊倒了一大片。

只見曲流瑛一個飛身躍了出去,外面便響起此起彼伏的慘叫聲。

姬昭望著外面的打鬥向玄銘嘆道:“你給我的侍衛未免也太強了,打人如切菜。”

“真讓他切菜他倒未必能行。”

說著外面的打鬥聲便越來越弱了。

“走吧,出去瞧瞧。”

玄銘走在前面,姬昭緊隨其後,項七珩此時還沈浸在一連串突發事件的震驚中,木訥地隨著兩個人走了出去。

只見領頭的人正被曲流瑛反手擒著,發出一連串的求饒聲,地上的打手則是倒了一地,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姬昭向那領頭人道:“說出你主子的名字,饒你不死。”

方才還在求饒,一聽到對方提起主子,那人沈了臉色:“橫豎都是死,不如直接殺了我。”

“是個狠角色。”姬昭從地上撿起一把長刀,抵住那人大腿,“既然如此,就流血而亡吧。”

話罷一刀紮了進去,只聽那人慘叫一聲,道:“別抽刀,我說,我說。”

姬昭松開手任由長刀插在那人腿上,後退幾步:“洗耳恭聽。”

那人喘息半晌,咬牙切齒喊道:

“擒賊擒首!快上!”

話音剛落,斜旯裏沖出一人,手持匕首向姬昭刺了過來。

曲流瑛登時松開了鉗制那頭目的手,想沖過來救人,怎奈距離太遠,刺客離姬昭太近了。

只聽“噗呲”一聲,刀刃劃破皮膚,鮮血隨之湧出。

受傷的卻是玄銘。

只見他右手緊緊抓住了刀刃,刀尖距離姬昭的胸口堪堪只有半寸的距離。

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在場眾人一時都震住了,行兇之人反應卻快,立時松開刀柄,沖到那頭目面前架起人就跑。

這些人很可能與朝廷科考舞弊有關,地上的打手都是嘍啰不足為懼,但準備逃走的兩人必定是有貓膩,若是被他們跑了打草驚蛇,以後就難辦了。

姬昭迅速撕下衣擺布料裹上玄銘的傷口,緊緊按住,一邊喊道:

“領頭的不能走!”

曲流瑛本想前來查看玄銘的傷勢,聽見命令急忙回身,那兩人已經逃出十幾步遠。

情急之下他抽出佩刀飛身上去一個橫掃,兩人瞬間被掃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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