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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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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聲

當晚,玄銘的馬車在夜色的遮掩下駛離了皇宮,往城外走去。

他們此行的第一個目的地是距離皇城百裏的清水鎮。

前些日子王希微借賀蘭閑之名,在吏部深挖歷年學子考卷,果然從中找出了許多因為在朝中無所依托而在科舉中被淘汰的懷才不遇之士。

這清水鎮中便住著一個玄銘心中認定的狀元之才。

此人名叫項七珩,出身江南農戶,他所寫的治水策論條理清晰,可行性極強,重要的是文章中體現出的調度之才,便是工部尚書李元厲親自來寫也不會比他更好幾分。

玄銘在馬車上向姬昭聊起此人,不由握緊了拳頭:“結果他那一年中榜的卻是個中庸之才,吃著工部的糧餉,卻年年鎮不住水患。”

“總歸是被我們找到了,也不算埋沒了他。”

姬昭掀開車簾,見外面夜色正濃,星空之下零零散散的房舍分布在曠野之中,“只是他上次參加科舉是三年前,也不知這幾年為什麽沒有再來?”

“明早到了清水鎮就知道了。”玄銘撥了撥車中的碳火,又從身旁的木箱中取出一件狐裘蓋在她的膝上,“天氣寒涼,仔細待會兒睡著了著涼。”

她笑道:“你打出生起就是被人精細照料長大的,怎的這會兒還會照顧旁人了?”

他垂眸道:“說出來你大概不會相信,我從小就夢想自己可以事事親力親為,照顧好自己,不再假手他人。”

姬昭看著他,心道這個人人習以為常的生活於他而言竟然是件奢侈的事情。

“我與流瑛都不是會照顧人的,此行你的確要自己照顧自己了。”她將頭靠在車壁上,狐裘拉到肩上,“太困了,我要先睡一覺了。”

他又不知從哪個角落裏掏出一個繡花枕頭塞到她的腰後:“車子伸展得開,躺下睡吧。”

在馬車的搖搖晃晃中,姬昭逐漸陷入了夢境,中途有幾次她在半夢半醒間睜開眼睛,都看到玄銘正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清晨醒來時,車中炭火依然燒得正熱,玄銘則是靠在窗邊閉眼休憩。

她起身將自己的狐裘蓋在他的身上,卻聽見馬兒一聲嘶鳴,馬車驀地停了。這一下停得太過突然,她控制不住身體向後仰了過去。

眼看就要整個人摔到碳火上,卻突然被一雙手一把拉住,拽回了原位。

回過神來,玄銘已經醒了。

兩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望向車門的方向,只聽外面駕車的曲流瑛沒有第一時間匯報發生了什麽,反而跳下了車,焦急地在與什麽人說話。

姬昭起身打開車門,冷氣撲面而來,眼前的場景讓她不由怔住了一瞬———馬車前倒著一個懷孕的女子,此刻正用手捂住高高隆起的腹部,面色痛苦,看起來像是要生了。

外面天寒地凍,哪裏是能生孩子的?

身後玄銘見狀忙道:“快擡她上車。”

曲流瑛一把抱起那個女子,動作敏捷地上了馬車。

此時已經離清水鎮不遠,揚鞭策馬之下,不出半個時辰就找到了鎮上的醫館。

此時女子的衣衫已經被汗濕浸透,醫館的郎中竟與她相識,一見便大呼不好:“項娘子,你怎麽這個月份就要生了?可是磕碰了?”

項娘子虛弱道:“本想到鎮子外面采些藥草,可清晨地滑,一個不留神便摔倒了。”

與夥計一陣忙亂將她迎進內室,還不忘留下一句:

“醫館人手實在不夠,幾位能否好人做到底,到城西項記燒餅鋪尋她相公?”

姬昭與玄銘動作停滯一瞬,對視一眼——這項記燒餅鋪就是他們此行的目的地。

兩人當下便命腿腳最快的曲流瑛前往燒餅鋪報信,曲流瑛領命去了,沒一會兒便領進一個男子。

這男子身高九尺,一身腱子肉,腰間卻系了個圍裙,圍裙和手上還沾著面粉與炭灰的痕跡。

他一進門聽見內室傳來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便什麽也顧不得了,直接沖了進去。

隨後內室傳來混亂的說話聲,似乎有一些短暫的爭執,而後男子便被郎中趕了出來,跌坐在椅子上,偌大的身軀竟在微微顫抖。

姬昭緩緩靠近過去,才聽見他口中正在低聲喃喃自語:

“都是我的錯……早該想到的……”

“是我造成的……”他說到這裏突然掩面而泣,“他說得對,你的苦難竟真的是因為我。我才是那個蠢笨之人。”

隨後他竟擡起手掌沖著自己的臉就是一巴掌,聲音極其響亮。

姬昭本不想打擾到他,只是看他一味沈浸在自責裏,便想與他說幾句話分散一下精神。

“閣下可是項七珩?”

他擡起頭茫然地看了她一眼,答非所問道:“是你們帶內子來了醫館?”

她點了點頭,他又道:“內子讓我好好謝謝你們。可我現在實在沒有心思。”

“無妨,我們本就是來找你的,待你家夫人沒事了,咱們再細聊。”

“找我?是有大宗的燒餅生意嗎?”

她無奈道:“你有治世之才,卻在這清水鎮賣燒餅,自己都不覺得可惜嗎?”

他怔怔望著姬昭,眼睛卻是失焦的,過了許久才像是自言自語一般開了口:

“吾妻秦冬兒才是真正的經世之才,她都甘為人婦,我又有何臉面不甘心?”

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一雙大手掩住雙眼,身體隨著哭泣不住地抽搐。

姬昭張了張嘴,終於還是沒再說什麽,自己找了個角落瑟縮起來。

玄銘不知何時坐到了她身邊,遞過一杯熱茶道:“趁熱喝點,暖暖身子。”

姬昭接過那杯茶,看著杯中的茶湯搖搖晃晃,“你可聽到他的話了?”

“聽到了。”他也垂眸看著自己手中的杯子,神情頗為落寞,“一切都等孩子出生後再聊吧。”

醫館內陷入了奇怪的安靜,只能聽到內室痛苦的呻吟聲與外間項七珩的嗚咽。

中途項七珩又幾次沖進內室,被郎中以只會給夫人添亂為由趕了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日頭都已經偏西了,嬰兒的啼哭聲才終於響徹整個醫館。

項七珩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直奔內室跑了進去。

短暫的寧靜過後,內室突然爆發出一陣嘶嚎———是項七珩的聲音。

姬昭心知事情不妙,忙起身去問站在內間門口懷抱著孩子的夥計:“項娘子情況如何?”

夥計搖了搖頭:“血流得太多,只怕只剩幾句遺言的時間了。”

“別等了,只怕他現下沒有心思接待我們。”玄銘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從身上掏出一袋銀兩放進夥計手中:

“我們幫不上什麽忙,只能出些俗物,只望項公子不會嫌棄。”

夥計道:“他家缺錢,項娘子只怕都不能有個好的葬儀,你們這是幫了大忙了。”

兩人此時卻是心情沈重,無法為幫上了這樣的忙而欣慰半分。

安排妥當後,三人默然離開醫館,在鎮上找了一家旅店。

行在路上時才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沾著項娘子的血,連馬車上也一片狼藉。

住進旅店時已經是日落西山,曲流瑛留在院中刷洗馬車,姬昭與玄銘則是上樓進了旅店房間。

兩人雖是假夫妻,卻不想在曲流瑛面前太過疏遠,於是只定了一間房,一人睡床一人睡塌。

姬昭在房中先行洗了個澡,換上幹凈的衣服,出來時卻不見了玄銘的身影。

她一路尋到後院,才看到玄銘一個人坐在長石凳上,正摩挲著袖口的血跡,望著頭頂的月亮發呆。

“在想什麽?”她走上前去壓低音量,生怕打破了眼前的寧靜。

他見姬昭走過來,身體向一旁挪了挪,給她留出石凳上的一塊位置:“月色很好,不知不覺想到了我的師父。”

“薛娘娘?”她坐到他身旁石凳上,覺得身旁這個人看起來心事重重。

他點點頭,又看著自己的袖口:“當初師父的血也是這樣濺到我身上,我卻絲毫留不住她的性命。”

她知道,是白天項七珩那番關於秦冬兒的話,讓他聯想到了先帝的薛賢妃。

姬昭當年曾親眼目睹她的自戕,那時便為她的這番勇氣感到驚訝,回到羲和別苑後便著人打聽了這位先帝嬪妃。

薛憐在未出閣時是大淵遠近聞名的才女,但引起先帝的註意卻是在一次宴飲上。彼時她舌戰群儒,許多朝中高官都被這個少女辯得啞口無言。

那一年的薛憐年輕氣盛,自覺文韜武略睥睨天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裏,卻被先帝一紙詔書宣入了宮,自此再也沒能離開那個由珠釵搭建起的囚籠。

玄銘雙手緊緊握拳抵住額頭,面露痛苦之色:“只差一點,我就能給她自由了。”

“只怕是心氣早就被那個深宮磨平了。”她溫和地撫了撫他的後背,“死亡於她而言或許是一種解脫。”

他擡起頭望向她的雙眼,眸中泛起一絲淚光。

“你也會被深宮磨平心氣嗎?”

她笑道:“你不是先帝,我也不是薛娘娘。”

他的眼底閃過一瞬的漣漪,隨後把目光又轉向了月亮,兩人一時默默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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