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登基大典

關燈
登基大典

明月高懸。

帝王寢宮中,玄銘臥在榻上輾轉反側。第二天就是登基大典,巫鹹會在典禮上問詢天意。

本朝巫鹹就是姬氏家主姬昀。

從大殿中找出的厭勝之物來看,姬昀未必站在自己這邊,他見識過姬氏一族操控幻境的能力,若是問詢天意時出了什麽岔子,他不敢想象自己能否控制得住事態。

那日過後姬昭就消失了,他沒有主動尋找,因為那日她對他說,需要回報時她時自然會出現,想來也是不想被打擾的。

門外有內侍低聲來報,丞相賀蘭閑來了。

他一個骨碌從床上翻身下來,輕車熟路披上外衣,賀蘭閑已經進了內間。

見玄銘披著睡袍只是淡淡道:

“臣來得不是時候,叨擾殿下休息了。”

“無妨,舅舅來見侄兒,沒有那麽多禮數。”

“殿下明日登基,可準備好了?”

玄銘微微笑道:“禮部辦事周全,繁瑣外務舅舅也已經打點妥當了,我反倒落個清閑。”

賀蘭閑點了點頭:“你放心,有舅舅在,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

玄銘捏了捏肩上的外袍,片刻後又道:“明日典禮上巫鹹問詢天意,會不會有變故?”

賀蘭閑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麽問,望向他的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無妨,銘兒是真命天子,先帝臨終前將皇位親傳於你,上天自會證明。”

玄銘默然點頭,眼望著賀蘭閑,等待對方說出真正的來意。

果然,賀蘭閑手掌拍上他的肩,五指捏了捏他的肩膀,嘆道:

“銘兒繼位後就是一國之君了,國不可一日無君,亦不可一日無母。”

“舅舅說得是,只是銘兒年紀尚輕,終身大事自己恐怕做不了決斷,還請舅舅為我出出主意。”

“舅舅終究是人臣,這件事情還是要殿下自己做主的。”

他嘴上這樣講,卻從袖袋中掏出一道折子。

玄銘心道:這狐貍,果然是有備而來。

展開折子,見十數位名門閨秀名列其上,有:

洛千華

賀蘭敏芝

楊茵

……

他大略掃了一眼,便知自己未來的皇後是誰了,於是將折子“啪”地合起來,雙手緊緊抓住賀蘭閑的手臂道:

“舅舅,其實……自從去年中秋晚宴,孤便心悅敏芝妹妹,只是苦於禮法不敢貿然接觸,方才見妹妹芳名在此列之中,不由心中歡喜……”

“殿下既有這份心思,老臣自然是要成人之美的。”賀蘭閑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看神情也是松了口氣,“時候不早了,快些休息吧,敏芝會在家中安心習禮,靜待陛下詔書。”

“舅舅慢走。”

送走賀蘭閑,玄銘提著的一顆心終於落了下來,嘴角緩緩垂下,噗通一聲倒在床上,望著頭頂的幃幔,心中五味雜陳。

*

翌日破曉,金色日光自東方綻放,皇城九門次第洞開,百官著朝服魚貫而入。

玄銘身著沈重的龍袍立於大殿前,聽禮部尚書高頌新帝德行。

眼前站滿了文武百官,他的腦中想的卻是一個月前薛憐灑於殿前的鮮血,滲入石磚的血痕此刻正在他的腳下。

令人昏昏欲睡的繁文縟節他統統沒有往心裏去,唯獨巫鹹走出人群時,他的心被提了起來。

姬氏血脈特殊,擁有與天地祖先對話的能力,因此大淵歷代巫鹹都由姬氏家主擔任。

此刻姬昀立於玄銘對面,微微頷首向新帝施禮,神色晦暗不明。

自上個月二皇子謀逆以來,玄銘就一直處於一種危機之中,甚至有些草木皆兵了。

雖然賀蘭閑作為顧命大臣一直擋在他的身前,在朝堂上披荊斬棘清理二皇子同黨,玄銘卻仍舊日日不得安眠,只覺得一朝觸碰到帝位,周身便虎狼環伺,再也沒有能夠心隨意動的自由了。

此刻他最大的忐忑來源於眼前這位巫鹹,只見他走上祭壇,於祭壇正中未點燃的巨大火盆前佇立,開始閉目凝神,口中念著什麽。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緊張,腹部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日晷的陰影緩緩游移,廣場上官員們皆目不轉睛地望向祭臺。只聽巫鹹高聲說道:

“請天神降諭。”

頭頂烈日炎炎,火盆很快燃起了巨大的火焰,焰心先是由青轉黑,而後由黑轉白,火舌高漲,燒得越來越旺。

玄銘松了一口氣,又聽他高聲道:

“請祖先靈詔。”

這次火焰突然綻出刺眼光芒,將玄銘眼前變為一片煞白,他不由自主伸出手臂想要遮擋,卻發覺什麽也擋不住。

片刻後白幕消失,眼前的文武百官也盡數消失了。

他來到了一處植物高大繁茂的庭院。

遠處傳來孩童的哭聲,他撥開面前的枝葉,循著聲音走過去,見幾個七八歲大的孩子正聚在一起,對面竟站著一只受了傷的狼,側腹紮著一支箭。

看那狼的體型不像已經成年,神態卻兇狠無比,雙眼通紅,像是被什麽激怒了。

此刻它正呲著鋒利的牙齒,發出兇狠的嗚咽。

對面的孩子驚慌失措,顯然已經嚇懵了,呆站在原地無法動彈。

就在小狼伏低身子,準備撲咬之時,斜旯裏卻突然竄出一個女孩,手中攥著一柄皮鞭,“”地一聲甩擊到地面上,在場的人與狼皆是一震,瞬間滯住了狼的行動。

女孩伸出左手,將手中捏著的一塊生肉拋了出去,果然那狼猶豫片刻便上前叼起生肉準備逃走,卻被她一鞭抽到了傷口上,鞭尾卷住狼身將它帶了個趔趄,撲倒在地。

她動作迅捷地上前一把捏住小狼的後頸,半騎在狼背上,口中發出毋庸置疑的命令:

“趴下。”

小狼先是緊咬著口中的生肉發出威脅的嗚咽,她手中鞭子又是一緊,嗚咽聲漸漸變為了求饒般的哀嚎,狼耳也逐漸垂了下來。

玄銘震驚地看著那個女孩用一根皮鞭與一塊生肉,生生制住了那只幼狼。

此刻她像是突然感受到了玄銘的目光,猛地擡起頭來,眼神清亮又堅定。這一瞬間他好像突然意識到了女孩像誰。

幻境卻突然消失了。

畫面扭曲消散,他回到了皇城。

恍然醒來,沈重的龍袍下汗已經濕透了衣襟。

眼前依然是熊熊烈火,以及站在烈火旁緊盯著他的巫鹹。

這幻境就是祖先靈詔嗎?祖先是想傳達什麽?

玄銘對此完全摸不著頭腦,巫鹹的眼神似乎要將他整個人徹底穿透,這讓他感到極為不適。

好在對方很快便轉了身,面對百官高聲宣布,天地祖先皆已認可新帝,問天儀式結束了。

賀蘭閑率先跪地,高聲道:

“天命永祚,聖壽同天!”

他松了一口氣,上前一步,接受百官排山倒海般的齊聲朝拜。

……

典儀結束返回偏殿,玄銘一股腦將身上繁瑣的外袍與發冠脫了下來,穿著中衣倒在圈椅上,身旁的近侍緋鴻立刻拿著常服走上前來:

“陛下快更衣吧,太醫說了,臟腑的傷徹底恢覆還需要一些時日,莫要著了風寒雪上加霜。”

“你好絮叨。”他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門外突然來報:丞相與巫鹹求見。

玄銘一個鯉魚打挺,口中邊說著宣召,邊迅速將手臂伸進緋鴻展開的衣袖中,利落地穿了起來。

二人走進來時,緋鴻還在為他整理冠冕。

賀蘭閑見狀眉頭微微一皺,又立刻恢覆如常,向皇帝施了一禮。

姬昀則是站在一旁,再次展露出那個讓人感到不適的神情。

歷朝巫鹹獨立於朝堂,不受皇權挾制,亦無需向帝王行禮,姬昀身上自然也帶著歷代巫鹹的傲氣。

他似笑非笑地望著玄銘道:“恭喜陛下登基。吾今日前來,是為陛下解讀祖先靈詔。”

“那就勞煩巫鹹了,朕的確對祖先靈詔心存疑惑。”玄銘觀察著姬昀的面部表情,思索這個幻境到底是不是姬昀創造出來刻意讓他看到的畫面。

只聽姬昀道:“不知陛下看到的是幻境還是先帝訓示?”

“這二者要怎麽區分?”

姬昀突然露出探究的神情:“陛下看到的是幻境吧。”

玄銘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若是先帝直接訓示那應該一目了然不會有此一問。

“朕在一片植物高大的花園中看見了先帝,只是他並未給出什麽訓示。”他說得半真半假,不自覺隱瞞了那個小姑娘。

“植物高大的花園,放眼大淵應當只有琉璃塔下的羲和別苑了。”姬昀思索道,“先帝未有訓示,那許是將陛下拉入了某一段過去,以情景訓示陛下。”片刻後他又補充了一句:“抑或者只是在提醒您,皇家應與巫蠱共治天下方可開太平盛世。”

後面那句話玄銘沒有往心裏去,倒是羲和別苑四個字讓他確認了自己的推測,那個幻境中的女孩就是姬昭,這靈詔是讓自己去到了她幼年的某個時刻。

而姬昀似乎真的對幻境的內容毫不知情。

一旁沈默的賀蘭閑此時發話了:“如此看來先帝對陛下甚是放心,只要如前朝一般勵精圖治,定能四海升平。”

玄銘回過神來,見賀蘭閑開口突然想起一事,快步走到書桌前拿起一道明黃色卷軸遞了上去:

“這是立後詔書。按大淵的規矩,朕為社稷不得不將孝期縮減,皇後未來既與朕同心,朕希望她能為先帝守孝三年,再行大婚典儀。”

這番操作既滿足了賀蘭閑立後的心思,又延遲了立後的時間,當著巫鹹的面賀蘭閑亦無法再做轉圜,只好雙手將詔書接了過來,口中說著立刻去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