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夜宴暗流

關燈
夜宴暗流

三年之期轉瞬即逝,偏殿的燭火依舊在搖曳,燭前的玄銘卻已經漸漸褪去了少年稚氣。

這天深夜,他獨坐在書案後,面前堆滿了賀蘭閑先行為皇帝“批紅”過的奏章,三品以上官員任免皆由丞相先行票擬,在這三年中已成慣例。

他在獨處時身上總穿著那件宮變夜改過的先帝常服,如今他身量已經長成,許多位置的改針都已經解了,唯獨衣袖並不影響穿著,他不許宮人調整。

看著奏章中幾列人名中的紅圈,他撫了撫袖上的針腳,發出一聲不被察覺的嘆息,提筆在奏章末尾寫下“準奏”二字。

這三年於他而言如同被架於烈火之上炙烤,是緩慢的刑罰,於姬昭而言卻是轉瞬即逝,眨眼間便到了。

如今的她的處境並不比玄銘好到哪裏去。

九月初九,姬昀又叩響了她的房門,踏進門便下了最後通牒:

“這月十五是個好日子,就定在那天吧。”

她在後面沒好氣地將門“咣當”一聲關上:“我不去。”

“上個月還會背地裏弄壞琉璃塔的陣法,今日是連演都不演了?”

他此刻已經在桌旁坐下,順手提起爐上的滾水,倒入茶壺。壺中伴著滋滋聲升起白霧,姬昭的心情也隨之焦躁起來。

“催我倒是催得起勁,你與嫂嫂成婚也有幾年了,怎的還沒有誕下雙生子?”她冷笑一聲,心中補了一句:“莫不是我不進塔你就生不出來吧?”

他垂眸半晌,輕聲道:“大淵這兩年旱災頻出,你不入塔我便求不出雨。就算為了江山黎民,哥哥求你。”

求雨一向是家主的事情,他篤定她無法判斷這句話的真實性。

他並不知道,擁有歷代琉璃塔聖女記憶的姬昭,對他接下來的計劃了如指掌。

你可以騙,那我也可以。

“今天是帝後大婚,你帶我去看看吧。”她垂下頭,落寞地望著壺中隨水流旋轉的茶葉,“入了塔我就再也沒有這樣的熱鬧了。”

姬昀見她有氣無力的樣子,只覺一陣心疼:“這個時辰典儀應該已經進行得差不多了,百官宴飲倒是還趕得及,你既想去,我就讓王希微陪你去一趟吧。”

“王希微?你前陣子新換的副手嗎?”她擡頭望著他的眼睛,“你怎麽不陪我去?”

“我今日還有事情要處理。他做事穩妥,將你托付給他我很放心。”

她眨了眨眼睛,沒再拒絕,只是心中默默思索:

哥哥很少信任旁人,此人再沈穩也不會剛來不久就得他這樣評價,定然是有蹊蹺。

沒過一會兒她就在出行的馬車前見到了這個王希微。

他一身玄袍,將頭上的青玉冠襯得頗為水潤柔和,人也懂禮儀知進退,知道姬昭不喜與生人打交道,只緩緩將車簾掀開說了一句“大小姐請”,上車後就再也沒開過一次口。

這倒讓姬昭有些好奇了。

馬車徐徐行走在進宮的路上,車上只坐著姬昭與王希微兩人,她毫不避諱自己打量的眼神,直勾勾盯著對方,換做旁人早就尷尬得無處閃躲,他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雙手抱胸閉目養神。

“聽說你與姬氏沾親?”她問。

他緩緩睜開眼睛,像是真的剛剛睡醒,反應了一會才道:“我母親姓姬,算是一門旁支。”

“我今年21歲,你呢?”

“十九。”

“那我該喚你一聲表弟。”她咧嘴笑起來。

“王某位卑人輕,不敢與大小姐攀親。”

“我方才遠遠瞧見了,你從我們走近開始就在扮演一個低眉順眼的下位者。”其實遠遠的什麽也瞧不真切,她只是隨口詐上一句。

“大小姐瞧錯了,王某一向如此。”

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銳氣,這一瞬間卻被姬昭看在了眼裏。

此人看似恭順,實則心中城府頗深,此刻即便是打破砂鍋問到底也很難從他嘴裏撬出什麽。

既然如此,不如等待時機一擊必殺。

想到此處她揚起嘴角笑了笑,不再與他交談。兩人一路無話,很快就抵達了宮門口。

先帝駕崩後,宮裏已經沈寂了三年,這次正值重陽節,闔宮上下都洋溢著喜氣,今日的宴飲也比之往年更為盛大。

工部尚書李元厲湊到賀蘭閑面前,手肘碰了碰他的手臂,高聲打趣道:“閑兄今日可謂是風頭無兩了啊,太後當年大婚之時鳳輦上才綴了八百顆珍珠,今日皇後的鳳輦,聽說四角竟各綴了一顆拳頭大的蜃珠!”

他邊說邊伸出四根手指比劃起來,賀蘭閑順手扶住他的胳膊:“元厲怎的剛開席就吃醉酒了?來人扶李尚書下去休息。”

隨侍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李元厲,扶他往偏廳走去,才到門口便與姬昭二人撞了個滿懷。

姬昭一把扶穩了踉蹌的李元厲,笑道:“這不是李老伯嗎?才開席,這是去哪?”

“我這嘴招人嫌,有人不樂意我待在這裏,不如去偏廳清靜清靜嘍。”他看起來毫無醉意,拂了拂衣袖,大笑著走出去了。

姬昭則是踏進門去,直奔賀蘭閑面前道喜:“賀蘭伯伯今日紅光滿面,氣色甚好,恭喜恭喜!”

賀蘭閑笑吟吟道:“昭丫頭這麽說,那我今日定是運勢極強。”

二人寒暄幾句,便聽門外內監高聲道:

“陛下、娘娘駕到——”

廳內驟然止了喧嘩,百官紛紛放下杯盞正了神色,退至禦道兩側恭迎聖駕。

姬昭在人群中並未低頭,見皇帝皇後緩緩走入宴廳,皇後儀態端莊,鳳冠上的步搖微動,搖曳生姿,一時竟讓她看失了神。

只是很快皇後的身影便被玄銘擋住了,見他向自己投來驚詫的目光,這才回過神來。

此刻在場所有人在都在低頭行禮,皇後則是目不斜視端莊前行,整個宴廳只有姬昭與玄銘正面對視,這一瞬間像定格了一般。

他現在的樣子與三年前大不相同,早已沒有了當年那股稚氣,取而代之的是帝王冠冕之下的華貴之氣。

這讓她一時有些猶疑,他是不是在登基後徹底改變了。

直到他看向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了久別重逢的欣喜,以及一絲……在黑暗中壓抑許久終於見到一絲光亮的神情。

這一刻她心中模糊的計劃終於成了型。

帝後行至上首,眾人平身,賀蘭閑上前道:“恭賀帝後大婚之喜!”

百官隨後紛紛山呼:“恭賀帝後大婚之喜!”

“眾卿同樂,賜酒。”玄銘袍袖一揮,內侍們托著一壺壺美酒魚貫而入,百官又紛紛躬身謝恩。

姬昭飲盡杯中酒,眼睛卻從未從皇帝身上離開,他此刻眼底滿溢著喜悅,仿佛在眾人低頭時那一瞬間暴露脆弱的是另外一個人。

“皇上年少有為,定能給大淵一個太平盛世。”

說話的是王希微,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順著姬昭的目光望向上座。

姬昭聞言笑了起來:“方才我才發覺,你與他是同一類人。”

一般人被說與帝王相像都會慌張遮掩,他卻神情自若,又抿了一口酒。

姬昭見他喝得小心翼翼,便起了逗弄的心思,伸出手指尖輕推了一把他的杯盞,杯底被架高,王希微只得順勢將酒一口飲盡。

他眉頭緊皺把酒咽下,瞬間被辣出淚來:“大小姐,不可殿前失儀。”

“多喝些,待會才好答我的話。”

他聞言一怔,那邊內監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起駕——”

眾人立刻恭敬行禮。

帝後來得突然走得也突然,姬昭還沒做好準備,玄銘便已經踏出了宴廳。

宴廳內又恢覆了推杯換盞的喧鬧聲。

她忙將手中酒杯遞到王希微手中,撂下一句“在這等我”便跑了出去。

眼瞅著那邊鑾駕已經準備行進,她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去,高聲道:

“陛下,吾昨夜得神明囑托,有話要轉告陛下。”

玄銘遠遠見她走出來時便已經叫停了儀仗,此時聽她這般說辭,索性親自走了下來。皇後想要隨他一起,卻被他按住肩膀留下一句:“皇後在此稍候,朕去聽過神諭就來。”

姬昭見他走下來,不迎上去反而轉身向反方向走了幾步,顯然是不想讓旁人聽見兩人的對話。

玄銘見狀又向前迎了過去,兩人直走出幾十步,他才開口道:“阿昭姐姐,好久不見。”

“你過得好嗎?”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一開口會問出這麽一句奇怪的話,許是被他此刻的情緒影響了。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未置可否。

“你如今做了皇帝,娶了新婦,未來誕下皇子公主,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他聞言突然停了腳步,沈默下來。姬昭不敢轉頭看他,只能靜靜等待。

待他再開口時,語氣中已經帶著一絲怒意:“這些年你我雖然從未再見,但我心中一直將你當作知己,你今日竟如此嘲諷我?你口中說的這些,哪一樣不是施加在我身上的枷鎖?”

她輕笑一聲,柔和道:“是我錯了,我不該這樣打趣你。”

他嘆了口氣,語氣也平緩下來:“方才宴飲我見你那樣率性而為,心中實在羨慕得要發瘋了。”

“你已經貴為帝王,還有什麽事是不能做的?”

“賀蘭氏存在一天,我就不算是真正的帝王。”

話到此處,她已經徹底明白了他的心意。

“這月十五是個祭祀的好日子,陛下到羲和別苑小住兩日,心事或許可解。”

他轉頭望了她一眼,沒再多問,答道:

“朕知道了。”

…………

回程路上,姬昭的心情好了許多,一邊掀開車簾欣賞街景,一邊嘴裏哼著小曲。

王希微等了一路,直到馬車抵達羲和別苑,宴席上兩人的對話都沒有再繼續下去,仿佛她早就忘了自己說過的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