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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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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從莊雲非出現在眼前的那刻起,孟沅便從未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他身上總是覆著柔和溫潤的氣息,文質彬彬的質地像是收藏在博物館裏的白瓷。

即便是在廚房裏做飯的時候,這人穿著松垮居家的衣物,身上的氣勢也染不上半分煙塵。

偶有出現的失落,在孟沅察覺到以後,也會反過來先去安慰她。

他對妻子是如此的貼心,以至於孟沅在察覺到莊雲非的“氣性”後感到莫大的無所適從,這種感覺就像是在水裏游泳的人,身上的救生圈被暗地裏戳破,水漫過身體,帶來的是沈底的惶恐。

孟沅將潔凈的臥室又收拾了一遍,連著床邊最裏頭的角落都不放過。

仔仔細細的摸索,比大多數在花架前的時候還要認真。

可是這樣給自己找的忙碌並沒有消解心底的惶恐,甚至於孟沅生出了害怕的情緒。

偌大的房間裏,只她一人。

掛著婚紗照的墻壁那側,更加安靜,那樣相親相愛的夫妻照片,笑意裏溢散出的滿是幸福。

孟沅直起後背,緊張間差點兒喘不過氣來。

手臂身體往一旁的架子上倚靠,孟沅用手臂扶著自己的腰。

在早就知道自己身體狀況差的前提下,她還是忍不住惋惜,想知道從前沒出車禍時是什麽狀態。

總歸是比現在的情形要好吧。

網絡上有掀起「夜深忽夢少年事」的熱點話題,可她連回憶的入場券都沒有。

孟沅的大腦又開始疼了,眼前的事物變得重疊混亂,暈染出七彩如是彩虹顏色的光斑。

嗡嗡的聲音作響,孟沅的呼吸愈發急促,牽引出胸口處的悶澀壓抑。

-

雨聲淅瀝,最是助眠。

孟沅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目的是一片冷白的天花板,伴隨著的,還有淡淡的酒精味道。

私人醫院的VIP房間,同樣空曠靜寂,身上蓋著的白色棉被,是一種輕飄飄的幽冷觸感。

孟沅還沒側過頭來,手腕上就有莊雲非的指骨爬上來。

他一直都在關註著妻子的狀態。

她的呼吸,在睡著和清醒時是兩種不同的韻律,前者遲緩一些,如果是疊加了暈眩之後的傷痛,呼吸則會變得更加急促。

喉頭像是有一團洇濕的棉花堵住。

莊雲非捏住孟沅的手腕,指腹放在脈搏上,感受著皮肉下的鼓鼓跳動。

“沅沅”。

莊雲非叫了一聲。

作為貼心的丈夫,見妻子病弱,他的聲音裏滿是自責和心疼。

孟沅的手往回微微一縮,轉過頭來。

看到莊雲非的目光全然落在自己的身上,孟沅的心跳在這個片刻躍動的更加劇烈了些。

是害怕嗎?還是緊張?

又或者僅僅是虛弱的身體開始作祟?

坐在床邊的莊雲非垂首,柔軟的唇噙過孟沅的腕骨。

從眼底滑落的一顆淚珠打在淺藍的衣料上,暈染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點。

“雲非”。

孟沅主動開口,她疑惑詢問:“我的身體沒事吧?”

想不清楚為什麽身體會變得更差。

她一直都被精細的養著,定期體檢,除了之前的車禍,往後並未出現過什麽問題。

感受著四肢的無力,孟沅的眉眼間染上難過,除了自己的丈夫莊雲非,她覺得自己就像是片無依的浮萍,如果這世界上沒有莊雲非,得是多麽可怕的一件事情呀。

孟沅反手握住了莊雲非的手指。

力氣不大,但是堅定。

孟沅自己半坐起來,這個高度再看莊雲非的時候,比躺在病床上的視覺更加清晰。

“雲非,我是不是生病了?”見莊雲非不說話,孟沅鼓起勇氣開口:“你不要瞞著我好不好?上次何醫生去家裏的體檢沒有醫院裏的項目全面,所以沒有查出來我身體的問題。”

莊雲非前額的頭發已經散落下來不少,在監控裏看到孟沅跌在地上暈倒的時候,他焦急到連律所裏接下來的並購會議都推了去。

他陪了孟沅很久。

焦急擔憂的情緒幾乎是溢散出來,近身貼心的照顧更是讓先前來換藥查房的護士都生出艷羨。

這樣一個皮囊好看且氣質優越的的男人,他已經是別人的老公。

莊雲非的手落在了孟沅的前額上,指尖壓下頭頂上方翹起的毛發。

妻子真是胡思亂想,為了讓她安心,莊雲非安慰她道:“別瞎想。沅沅的身體好著呢。”

他凝視著孟沅的眼睛,沒有一點兒閃躲,真心誠摯:“不過是有些低血糖罷了,是我沒照顧好你,之後我會監督你好好吃飯的。”

氣息靠近,孟沅感覺到腦子又有忽然的暈眩,後頸處是莊雲非溫熱的手心。

這一次,他身上的氣溫是暖熱的。

孟沅的呼吸在片刻急促後恢覆平緩,肩頭也被她的丈夫撫摸著,她聽到頭頂上的人繼續說:“告訴我,沅沅這幾天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孟沅的喉嚨滾動了一下。幾個深深淺淺的呼吸後仍然安靜,沒有立即回答。

倚在莊雲非的臂彎裏,她的呼吸漸漸安穩到平日裏正常的時候。

在房間裏聽不見外面的雨聲,只有他們彼此的聲音。

孟沅這個醒來的間隙裏,沒有任何一個醫生過來問診過。

這對於生病醒來第一時間尋找醫生過來的慣例完全不同,或許是私人醫院VIP房間的專屬規則吧。孟沅對此倒是習慣,沒反應過來什麽,更不會去問什麽。

莊雲非說她胡思亂想,她哪有胡思亂想,想的是希望能夠恢覆以前的記憶,能夠擁有人生的完整版而已。

“雲非,我腦子裏的存在的思考很多都是與你相關的。才不是胡思亂想呢。”

聲音灌入莊雲非的耳中,他的眼眸閃爍了一下。

手上的動作更加輕柔,像是貓咖裏的客人撫摸小貓那樣溫柔撫摸著孟沅的後腦勺,手心的和頭發接觸久了帶起靜電反應,拉開距離的時候發絲也會主動翹起來跟著莊雲非的動作。

“沅沅想的是我就好。我還以為你會想別的男人呢。”

“怎麽可能?”孟沅更加疑惑。

孟沅都沒見過幾個人,就更別提什麽男人了,她認為丈夫說的這句話莫名其妙,輕飄飄的卻落下厚重的斤兩。

不安的不應該是莊雲非,應該是她自己才對吧。

莊雲非松開環抱著孟沅的手臂,起身離開床邊給她倒上了一杯溫水。

背對著妻子的時候,莊雲非得臉色幾乎是頃刻之間變得陰沈。

男人邁出得步子緩慢,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一只手上捏著清澈的玻璃杯,另一只手轉動窗戶的把手推開道縫隙。

雨聲呼啦一下侵襲進來,外部的聲音打破了房間的寧靜。

身體本能的往棉被裏縮了縮,孟沅不知道為什麽莊雲非為什麽突然打開窗戶,但是在下一刻,來自外邊清涼的空氣就被截斷。

他將窗戶關的更加緊實。

宛如剛才的動作是通風而已那樣自然。

孟沅的視線移至玻璃窗外陰雲密布的天空,壓抑瞬時間湧向前胸。

身體的悶滯酸澀和失去意識之前的感覺一模一樣。

緊張、慌亂,生理性的眼淚漫在眼圈裏,孟沅迫切的、焦急的,等待莊雲非得靠近。

能不能走的快一點,再快一點。

她快要呼吸不過來,她急需靠在莊雲非的身上,依靠著他,而不是無所依托。

莊雲非,莊雲非是她的全部,是她最愛的親人。

為什麽要因為一副不重要的畫作懷疑她的丈夫呢,莊雲非一直都是支持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的。

畫室、畫紙、顏料......時間、空間、陪伴......

孟沅想:自己應當無條件的信任莊雲非才對。

“雲非。”孟沅的聲音比剛醒來時說話的聲音大了不少,掀開被子後,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往莊雲非的懷裏撲過去。

孟沅的丈夫張開手臂,手上的水杯裏只有半杯的量,拿得穩穩的,溫水的波紋都沒升起。

莊雲非單只手臂將人抱著,又將妻子放在了床上。

拍拍她毛茸茸的頭頂,安撫她的驚慌後將溫水餵到孟沅口中。

“沅沅,你初中的時候就不喜歡陰雨天氣,那時候你住校,有次大暴雨之後,請病假請了一周,班主任的電話打到了莊家,是我接的。我當時真的以為你生病了,擔心的不行,後來才知道你是因為害怕。”

“真膽小,怎麽會害怕下雨這種東西。”

孟沅的手指緊緊抓著莊雲非的衣角,聽莊雲非娓娓道來些她並不記得的過去,似乎腦海中也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小小的自己單薄可憐,只有資助先生家的兒子才會給出一些仁慈的關心。

她是個那麽幸運的人,得到了許多孤兒不會有的機會。

她還能與恩人家的孩子走到一起。

這似乎是一個完美的救贖故事。

孟沅的臉頰貼在了莊雲非的手掌之中。

手掌不小心壓到個硬塊凸起的東西,孟沅被硌了下。

下一秒對面的液晶屏幕亮起,病房裏的電視調轉到本地新聞頻道。

「因雨天路滑,西三環文定路發生一起車禍,車內司機是一名就讀於清大的學生。事故發生後,車身迅速著火,車主卡在駕駛座久久不能出來,面臨爆炸危險......」

後面的話孟沅已經聽不清了——

外面的天空下劃過一道星光顏色的閃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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