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關燈
第 74 章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那把青劍才降下飛行速度,停在王府後山頂端的一棵古樹上。

“公子,眼下離王府已遠,我們不如在此休整片刻。”

卓欽將傅尋放在一根最為結實的樹幹上,用繁茂的枝葉遮擋兩人的身影,期間不忘騰出手來,給劇咳不止的傅尋順氣。

這一路上,他簡略地向傅尋講述了自己近日的經歷,包括他是如何冒著九死一生的危險突破試煉,在秘境中收獲奇遇,短期內從凡人晉升為築基期修者,被同門的弟子編成佳話口口相傳。

“對了公子,我有一樣東西要給您……”卓欽急嘍嘍地掏出自己在牢房中撿到的物件,正想邀功,卻被一聲問話打斷。

“你為何不下山?”

聽完對方的敘述,傅尋著實無法理解對方為何放著安逸的生活不過,非要冒死拜入浮仙殿。

“公子才是,為何明知故問?”卓欽霎時紅了眼眶,像是一路走來的艱辛都抵不上傅尋的一句質問,“在下不過打個水的功夫,公子便不見了蹤影,在下又如何能安心?”

那道傳音符,是卓欽數日以來的噩夢。

符中記載了公子與一名男子的對話,用近乎殘忍的方式提醒著卓欽,他是多麽的軟弱無能,甚至需要公子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籌碼,去跟一個素未謀面的男子成親,以換取他的安生。

交疊的字音像是一把利刃,反覆戳弄卓欽的脊梁骨,讓他拼死在試煉中活了下來。

然而就在他頂著遍體鱗傷之軀拜入宗門的那日,他家公子身披紅霞,與浮仙殿掌門正式結親。

那日他悲痛欲絕,臥床不起,僅能從醫患往來的交談聲中得知,那場婚宴的規模多麽盛大,浮仙殿掌門的實力多麽高強,他家公子藏在蓋頭下的面容有多麽蕩魂攝魄……

可他不似權勢滔天的王爺,更不比只手遮天的仙尊。

他只能化為一條躲於陰溝的老鼠,在掌門的宮殿外徘徊窺探,晝夜不歇地修煉,望有朝一日能護公子周全。

“今日多謝你出手相救。”

傅尋想起昨日看到的那四位擡轎者,各個實力深不可測,便無心與卓欽敘舊,拍了拍對方的肩頭示意:“此地不宜久留,你若歇息完畢,便可率先離去。”

雖說卓欽僅用了短短數日便達到築基修為,可面對重重追兵,終是寡不敵眾,更何況還要分神保護他這名手無縛雞之力的累贅。

方才他不過被對方抱著禦劍飛行了一會兒,都承受不住極速流竄的氣流,雙目酸澀,四肢僵硬,險些又嘔出一灘汙血。

以他這副身子,被王府的追兵逮住是遲早的事。

“……公子此言何意?”卓欽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委屈和不甘霎時湧上心頭,半天才抑制住自己的情緒,“難不成,公子當真愛上了那名王爺,哪怕受盡屈辱也舍不得走?”

意亂如麻之時,他又想起曾在浮仙殿聽到的那些傳言,再度咬緊牙關追問:“還是說,公子已然移情別戀,等待厲仙尊趕來相救?”

那他呢。

那他這十多年的陪伴和呵護,究竟算得了什麽?

為了匯報傅家的恩情,將傅尋從浮仙殿中解救出來,他不眠不休地修煉,提前在京城萬裏外的一座山林布置了個木屋,裏頭有他珍藏的靈丹妙藥,還有傅尋喜愛的玩器和書卷。

他甚至天真地以為,在傅尋心中,自己也曾占據著一席之地。

他們本該是彼此今生唯一的依靠,只要傅尋點頭,他隨時能帶其遠走高飛,竭力所能給對方提供一個優渥的生活。

可那人從來不願意多看他半眼,乃至於對他的問話,都是不鹹不淡地回了句:“這重要麽?”

利刃貫穿胸口。

卓欽悲痛得難以呼吸,他運功調理著氣息,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臉上那數道被野獸抓撓的疤痕使他看上去面目可憎。

“多年來,卓某待公子如何,公子難道不知麽?”

陪在傅尋身邊悉心照料的人是他,幫助傅尋重新振作的人是他,為了傅尋置生死於不顧的人是他,為何唯獨對他的感情視而不見?!

兩人相偎相依的數年時光如走馬燈閃過,卓欽莫名感覺自己像個笑話,旁人能夠輕易得到的,對他來說卻是一場遙不可及的美夢。

“公子如此聰慧,怎會從未發覺卓某的心思?還是說公子從未將卓某放在眼裏,只有位高權重的王爺、仙尊,才有資格伴公子左右?!”

為何越聊越偏了。

傅尋本意只是擔憂卓欽在這丟了性命,不願拖對方後腿,可對方卻莫名其妙開始惡言相向,指責起他來。

“我不明白你想要怎樣的結果。”

他呼出口氣,病痛令他吐出的每個字音都艱澀無比:“在此之前,你從未主動向我表明你的心意。你是希望在我聽了這番話後,能夠主動理解你,體諒你,乃至於追求你麽?”

可這與傅尋自小受到的教導不同,他全然無法這樣的觀念,便忽略對方眼底的期翼,平鋪直敘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沒有這樣的道理。”

更何況連情感都不敢宣之於口,只等著坐享其成的人,真的能夠令心愛之人幸福麽?

傅尋無法肯定。

他想起卓欽剛才的話,問他是否對厲野懷揣著近似於愛戀的情愫,若是一天前,他應當能給予斬釘截鐵的回答,可如今過了不到半日,他反而有些不確定了。

牢房內一聲聲的幻聽,好似在幫助他從那種深陷情海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從昨日被綁至今,他一次都未曾想起厲野,更沒有因為與厲野分別而萎靡不振,祈禱對方能如天神下凡般趕來拯救自己。

許是因為傷痛,也許是因為體內的某種物質正在消褪,令他記憶混亂,不知自己究竟從何而來,又該去往何處。

“我、我沒有……”

卓欽臉色驟變,青白交替,好似被人戳穿心思那般難堪,語無倫次道:“我只是以為公子是為了救我才不得不與厲仙尊成親,以為公子心中我也懷有好感,以為能跟公子就此兩情相悅才……”

“別以為來以為去了,聽得老子耳朵都起繭了!”

一聲咒罵霍然響徹山林,轟得枝葉簌簌顫落。

“誰?!”卓欽當即將傅尋護在身後,警惕地鋪開神識掃探四周,隨著神識的擴大,他額角冒出了豆大的汗珠,涔涔落下,內心僅有一個想法。

得逃!

當下追兵遍布,懸於東南西北的四名修士實力皆在他之上,若真要打起來,自己鐵定不是他們的對手!

就連能否從這四名修士的手下成功逃脫,卓欽都毫無把握。

“小兄弟,你區區一個築基期修士,還是別學人玩英雄救美那套了。”

位於北端的修士率先開口,方才也是他出聲打斷了卓欽的話,口氣輕狂得很。

“若你乖乖把那名公子交出來,我們幾人可以饒你不死。”

“交出來?”

卓欽邊搜尋突破口,邊冷笑強撐:“幾位前輩休要做夢了,這名公子可是浮仙殿掌門的夫人,若是他有個三長兩短,幾位怕是也死到臨頭了!”

山林寂靜了一剎。

卓欽本以為自己此番話起到了震懾作用,不料下秒,四周的追兵笑得前俯後仰。

“小兄弟,你的消息未免也太落後了。”

南邊隨之響起一個陰柔的女聲:“如今整座浮仙殿誰人不知,厲仙尊娶回來的那名凡人三心二意得很,趁著厲仙尊閉關修煉,便自己跑回凡間尋老相好去了。”

“什……”卓欽下意識為傅尋辯駁,“公子分明是中了王爺和赤丹老祖的圈套,被你們強行綁來的,何來三心二意之說?!”

“哎呀,這主動出逃也好,被綁也罷,反正厲仙尊定然不會再護著他啰。”

那道女聲咯咯笑道:“赤丹老祖都這麽說了,難道厲仙尊還敢為了個凡人,拂了自己師父的面子不成?你呀,還是趕緊把人給交出來,若是王爺不計前嫌,願意收他為男寵,那他也算是衣食無憂了呀。”

“餵,你們說。”西側一道油滑男聲插話道,“按照王爺那蠢樣,若是我們幾個先將此人‘懲戒’一番再送回去,他能發現麽?”

語畢,又激起一陣喧嘲。

淫詞穢語在笑鬧聲中被不斷放大,幾乎要把傅尋裏裏外外羞辱個遍。

什麽皇室,什麽仙家!

卓欽氣得胸腔劇烈起伏,眼球血絲遍布,打算先讓傅尋乘上青劍逃跑,自己則留下跟這群道貌岸然的混賬拼個你死我亡。

轟隆——

誰知就在此時,風起雲湧,驚雷不斷,幾乎將黑夜給劈成白晝,京中百姓紛紛逃回屋中,生怕卷入這突如其來的災厄之中。

“不好,趕緊速戰速決!”

不知是誰先吼了一聲,全數追兵聞聲而動,刀槍劍戟如同漫天箭雨射向古樹,卓欽抱著傅尋從上空突圍,卻未曾想一面巨網從天而降,將兩人封鎖在這牢籠之中!

“哈哈,沒想到吧?”

尖銳的笑聲隨著巨網一同落下,卓欽應聲擡頭,發覺除開位於東南西北的四方巡天司外,空中竟然埋伏著一名修為更為高超的修士,等著他們自投羅網!

這下他們當真逃無可逃,只能放手一搏,以求一線生機了。

“公子莫怕。”面對烏泱泱的追兵,卓欽大腦飛速運轉,哪怕今日要跟敵方鬥個魚死網破,也要優先保全傅尋的性命!

“小兄弟,你等已被逼至絕境,莫要掙紮,乖乖束手就擒吧!”

為首的北端修士已然勝券在握,用看待困獸的眼神俯視他倆,眾追兵也跟著松懈下來,絲毫沒把一個築基期修士和一名凡人放在眼裏。

轟隆——!

可就在眾人以為高枕無憂之時,一道驚雷再度從天際的裂口劈下,不偏不倚地擊落山巔,將整座山直直劈成兩半!

此雷不單單只是一道閃電,而是由巨大的靈力匯聚而成,硬生生地將巨網外的低階修士震得神魂俱滅,無一人幸免!

“公子!”

巨網應聲破裂,卓欽和傅尋因受其庇護,堪堪躲過一劫。

可卓欽卻受震動幹擾,身形晃蕩,兩手一松,竟沒能將懷裏的傅尋牢牢護住,使後者從樹幹上摔了下去!

而旁邊,正是懸崖萬丈。

卓欽渾身的血液在那一刻驟然結冰,他迅速向摔落的青年奔去,可那道驚雷使得他雙腿不受控制,仿佛被強釘在地,連往前邁出一步都無法做到。

衣擺隨風揚起。

傅尋感到有一只無形的手攫取著他的心臟,身體急速下落的失重感令他感到發慌,視野內的景象越來越小,如同從他身旁疾馳而過。

恍惚間,他好似又聽到了嘰嘰喳喳的鳥叫聲,甚至連幻覺跟著出現,仿佛有個東西叼住了他的衣領,拼盡全力帶著他往上飛去。

但那點力量太過弱小,像極了窮途末路之人臨死前的掙紮。

呼——呼——

獵風刮得傅尋雙目幹澀酸痛,令他不得不閉上眼,迎接即將到來的死亡。

奇怪的是,他竟然對此沒有任何恐慌或不甘,好似他早就明白,自己遲早會迎來這麽一天,只是或早或晚。

一秒,兩秒。

就在傅尋準備好與世長辭時,失重感驀然消失,一雙強有力的臂彎穩穩拖住了他,豐沛的熱流充盈肺腑,將他從死門關前拉了回來。

“是我。”

“別怕。”

浮仙殿掌門,不,應當說是走火入魔的仙尊幾近虔誠地將傅尋護在懷中,恐懼與慶幸讓他止不住地發狂,只求懷中人能掀開眼簾,看他一眼。

可幾經波折,青年的體力早已達到極限,久久才對他的話產生反應,擡起沈重的眼皮,嘴唇翕張,用幾不可聞的音量喚了他一聲。

山石崩塌,人們的哀嚎痛吟聲蓋過這聲呼喚,可厲野仍是聽得一清二楚,清晰得他寧願毀掉自己積累百年的修為,變成個五感盡失的殘廢,也不願從對方口中聽到那一聲:

“……厲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