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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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2 章
燭影憧憧。
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冷意如附骨之疽刺得人頭皮發麻，牙關止不住地顫抖。
就連身強體壯的獄卒都無法忍受這種寒涼，更遑論是那名被關在地牢深處，被數根鎖鏈禁錮著的囚犯。
“這人都被吊了一宿了，王爺怎地還不來？”
駐守在牢門外的高個獄卒搓了搓胳膊，同身旁的同伴抱怨：“若是再不來，此人恐怕都直接一命嗚呼了，你瞧瞧他那細胳膊細腿的，哪能經得起折騰？”
“趕緊閉嘴！”另一名矮胖獄卒喝道，“此人乃謀殺親王的重犯，若是讓人知道我們對其動了惻隱之心，定要人頭落地！”
“好好好，我不說了還不成嘛……”
最先開啟話頭的獄卒識趣地住嘴，目光卻止不住往那名罪犯身上瞟。
只見那人僅被關了一夜，烏黑柔亮的發絲轉眼便白了大半，好似夜明珠映照下的絲綢，柔軟地垂落地面。
由於地牢陰濕，那人單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染，緊貼皮肉，勾勒出削瘦的身形和瑩白的肌膚。幾縷銀發黏在耳畔，半遮半掩，反而勾得人心癢。
凡是在王爺府呆了一年半載的侍從，都對此人熟悉得很。
遙想王爺及冠那夜，此人面若冠玉，目若朗星，一言一笑都跟神仙下凡似的，把王爺迷得昏頭轉向，害得府中的下仆無人膽敢與其對視，生怕自己的魂魄也被對方勾去。
哪怕時至今日，此人被病魔附體，那受盡折磨卻拒不求饒的姿態，也別有一番風味。
“嗳，先前不是聽說此人嫁給了個仙尊麽？”
高個獄卒湊到同伴耳邊，極力壓低音量：“聽王爺身邊的奴才說，當日王爺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把屋內能砸的都砸了……可咱們凡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跟神仙抗衡呀……若是那神仙追過來，咱們不都得死？”
“安心吧，死不了。”
見高個獄卒杞人憂天的慫樣，矮胖獄卒也不再端著，出聲嗤笑：“自打小王爺出生，我就在這王府呆著了。你可知為何這皇室的威嚴能維持至今？還有那些個能遮天蔽月的神仙，為何要賣咱們一份面子，不但派人鎮守京城，還邀請皇親國戚參加他們的婚宴？”
咕嚕，高個獄卒吞了口唾沫。
他寒毛直立，識趣地往對方兜裏塞了顆銀子，戰戰兢兢地問道：“……為何？”
“哼。”矮胖獄卒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因為咱們崔家千百年前，便出了一名擅長煉丹的仙者，這麽些年，皇室專門建了個靈堂好生供奉著呢！什麽奇珍異寶都不要錢似地往裏送，生怕惹得那位仙人不高興了！”
說著，獄卒故意伸長佩劍，穿過牢欄，強迫那名幾近昏睡的死囚擡起頭，用極其下流的目光去掃射後者敞開的衣襟。
“所以啊，此人膽敢跟王爺鬥，簡直是找死。”
劍身抽回，那人的頭顱又落回原位，如同枯萎低垂的花枝。
“那、那反正這人也活不長了，不然趁著還有口氣，咱們先摸上兩把……”高個獄卒跟著挺直腰桿，急不可耐地去摸牢房的鑰匙，可就在這時，一道高昂的宣告聲從牢外傳來。
“王爺駕到——”
糟糕！兩名獄卒當即面露懼色，腦中那點歹心頓時煙消雲散，火速溜回原位，站得筆直。
在侍從官兵的恭迎下，崔軒赫走進腥味撲鼻的牢房，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名死囚，冷若冰霜地從齒間擠出一句：“傅尋，你真該看看你如今的樣子。”
發絲淩亂，衣衫沾染著星星點點的汙漬，泥塵血跡交雜，身體幹瘦得如同一具被人皮包裹著的骨架，手腕和腳踝被鐐銬箍出數道血痕，就連那張最令人傾心的臉也了無生氣，呈現出油盡燈枯的死相。
仿佛風一吹，就要滅了。
“看來那名仙尊，並不如本王當初那般疼愛你啊？”崔軒赫壓下胸腔翻湧的恨意，用最惡毒的口吻嗤道，“我還以為你也會像當初引誘我那般，把那名仙尊騙得團團轉，沒想到短短兩月，你還是落回了我手裏……”
他走進兩步，俯身彎腰，一把拽起那名死囚的頭發，迫使對方仰頭直視自己。
“你不是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麽？本王成全你。”
頭皮拉扯的劇痛本該令人蹙眉閃躲，可那人只是微掀眼簾，依舊用那種無波無瀾的眼神看著他，等待他的後半句話。
崔軒赫被那道眼神徹底激怒，除此之外，他還清晰地看到了藏於青年衣襟下的痕跡，即便顏色略微消褪，可那密密麻麻的淤紅和齒痕，依舊昭示著這幅身體，此前遭受了何等疼愛。
“你若再不向本王低頭認罪，那我便叫整個地牢的獄卒和囚犯一同來好好‘伺候’你。若這都不能滿足你，那便再把你送到醉花樓裏，叫人玩個夠。”
狎昵的話音不偏不倚，飄進了每個人耳裏，崔軒赫唇角揚起了暢快的笑意：“不知到那時，那位仙尊還會不會願意要你？”
死氣沈沈的牢房頓時炸開了鍋，因這番話躁動不已。
守在門外的兩名獄卒本就懷有別樣的心思，如今聽到王爺這般慷慨的發言，更是按捺不住，彼此對望一眼，舌尖情不自禁地在口腔內轉了一圈，展露出躍躍欲試的姿態。
而守在崔軒赫身邊的管事，眸中卻是透出了幾絲不忍。
他年過半百，自幼便在王府之中伺候，親眼看著崔軒赫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長大成人，可那任性妄為的性子，倒是半分沒改。
猶記王爺及冠那夜，在宴會上喝得頭腦昏沈，說要去後花園醒酒，卻半天未歸。他憂心王爺出事，便忙不疊跟隨小廝前去查看，誰知遠遠瞧見他家王爺抱著一名公子的腰不撒手，還作勢要往人臉上啃。
後來，王爺順理成章地纏上了這名公子，被拒絕數次也不肯放棄，甚至用身份加以威脅，逼迫對方就範。
但你要說他家王爺當真對此人掏心掏肺，認定此生非其不可麽？
倒也不見得。
崔管事知曉他家王爺本性，肆意放蕩慣了，成天就喜愛跑去那醉花樓晃悠，跟人吃酒，徹夜未歸都是常有的事。
而對傅公子窮追不舍的那段時日，他本以為王爺會就此收心，改掉風流成性的爛毛病。誰知他家王爺但凡在傅公子那吃了癟，就要去醉花樓尋幾個容貌清俊的男男女女，尋求慰藉。
對此事了解一二的仆從，私底下也沒少為傅公子鳴不平，後來傅公子松口答應他家王爺的追求時，眾人更是唏噓不已。
這般風光月霽的公子，怎就如此命途多舛、遇人不淑呢？
“咳、咳咳……”
一聲極其壓抑的輕咳，打斷了崔管事的思緒。
隨著濁氣上湧，青年的嘴角也淌出了絲絲鮮血，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可他好似對崔軒赫的那番話沒什麽反應，緩了好一會兒，才目無焦點地環視整間牢房。
傅尋感覺自己或許當真時日無多了，否則怎會連痛覺都所剩無幾，對崔軒赫那堪稱粗暴的拉扯毫無反應，連體內伴隨著他整晚的劇痛，都在某刻驟然清零。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聽到耳邊有一陣尖銳的鳥叫聲，吵得他無法繼續昏睡下去。
可方才他看了一圈，牢房內並無飛禽的蹤跡。
難不成，是臨死前的幻覺麽。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遲遲得不到回應，崔軒赫面色陰沈得山雨欲來，他斜眼睨向身旁的管事，“把我吩咐的東西拿來。”
此言一出，管事寒毛直立，於心不忍地替傅尋求情：“王爺，依傅公子的狀態來看，恐怕受不得……”
“少廢話！”崔軒赫沈聲呵斥，“本王叫你拿來便拿來！”
“是……”崔管事再怎麽菩薩心腸，也沒有膽量跟自己侍奉的王爺作對，腳底抹油地退了下去。
不多時，四名獄卒便抗回了一個盛滿炭火的鍋爐，牢房溫度驟然攀升，看熱鬧的囚犯本紛紛躲進了角落，生怕收到牽連！
熱流翻滾，燙得鍋爐上方的空氣也跟著扭曲變形。
可在場無一人感到溫暖，反而如墜冰窟，不禁為即將承受酷刑的罪犯默哀。
“傅尋，本王再問你一遍。”
崔軒赫拿起火鉗夾持燒紅的鐵條，甚至命人備好了鹽醋，好讓那鉆心的疼痛變得更加強烈。
空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令人作嘔。
火鉗夾著紅鐵，在傅尋胸口緩緩移動，每走一寸，都帶起一縷青煙。倘若那紅鐵當真落下落於青年的胸膛，那其定然難逃一死。
“你認不認罪？”
借助火光，崔軒赫將青年胸膛的淤紅看得愈發分明，明面上的印跡都如此不堪，那藏於衣下的痕跡，又該有多麽綺靡？
想到自己跟在傅尋身後求了那麽久，卻什麽實質性的好處都沒撈著，手沒摸過，腰沒摟過，嘴也沒親過……崔軒赫不由怒火中燒，握著火鉗的骨節用力至泛白，額角更是青筋暴起，恨不得在對方的面頰、胸前以及腿側烙下自己的姓名！
可他的骨子裏，又有些不舍。
縱使對方殺了他的父親，欺騙了他的感情，但看到傅尋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的大腦仍在叫囂著將人抱入懷中，好生疼愛。
炭火的氣味縈繞鼻尖，讓喉道幹癢。
猩紅的鐵條在眼前游蕩，即便隔著些距離，皮膚卻仍感到被高溫烘烤的灼熱。
傅尋背靠墻面，已無法再逃，隨著鐵條逼近，那道來歷不明的鳥叫聲也變得越來越吵，甚至染上了哭腔。
視野被高溫暈得模糊，冷汗一滴滴墜落在地，他再無多餘的力氣去尋找聲音的源頭，只能在心中默念：
【不要哭了。】
可那哀鳴聲並未因他的安慰有所好轉，反倒愈演愈烈，傅尋索性不去理會它，垂眼看向不斷砸落石磚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神志游離間，視野中兀地冒出一道微光。
那道微光並不起眼，幾乎要融進覆滿泥塵血汙的地磚，傅尋極力辨別，才發覺那是他昨日買給厲野的纏絲瑪瑙，不知何時從懷中掉出，滾落地面。
到此為止了麽。
破爛的身體已達到極限，傅尋不受控地再度嘔出一口鮮血，他偏開頭，不願那顆瑪瑙沾染上更多的汙漬，從旁人眼裏看來，這個舉動無異於主動尋死，往那滾燙通紅的鐵條上撞——
【主人！】
徹底失去意識前，傅尋終於聽清了那道竭力哭喊聲。
果然很吵。
就在眾人以為鐵條即將燙上傅尋的胸膛時，只聽咣啷一聲，崔軒赫眼疾手快地將那火鉗丟至一旁，惹得旁人驚呼躲閃。
“……傅尋，傅尋！”崔軒赫將人抱在懷裏，顫著指尖去探對方的鼻尖，發覺仍有一絲微弱的氣息時，立馬朝呆楞的管事吼道，“還不趕快去宣太醫！”
“是、是！小人這就去辦……”
管事還沒反應過來，崔軒赫就已將禁錮青年的鐐銬解開，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
一個身形頎長的成年男子被他抱在懷裏，好似一根熒熒欲滅的燈芯。
“還有。”踏出牢房前，崔軒赫冷不丁地掃了眼駐守門前的兩名獄卒，用淬毒的嗓音下令。
“把那兩個獄卒，給本王拖下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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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見天日的地牢之中，冷意如附骨之疽刺得人頭皮發麻，牙關止不住地顫抖。
就連身強體壯的獄卒都無法忍受這種寒涼，更遑論是那名被關在地牢深處，被數根鎖鏈禁錮著的囚犯。
“這人都被吊了一宿了，王爺怎地還不來？”
駐守在牢門外的高個獄卒搓了搓胳膊，同身旁的同伴抱怨：“若是再不來，此人恐怕都直接一命嗚呼了，你瞧瞧他那細胳膊細腿的，哪能經得起折騰？”
“趕緊閉嘴！”另一名矮胖獄卒喝道，“此人乃謀殺親王的重犯，若是讓人知道我們對其動了惻隱之心，定要人頭落地！”
“好好好，我不說了還不成嘛……”
最先開啟話頭的獄卒識趣地住嘴，目光卻止不住往那名罪犯身上瞟。
只見那人僅被關了一夜，烏黑柔亮的發絲轉眼便白了大半，好似夜明珠映照下的絲綢，柔軟地垂落地面。
由於地牢陰濕，那人單薄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染，緊貼皮肉，勾勒出削瘦的身形和瑩白的肌膚。幾縷銀發黏在耳畔，半遮半掩，反而勾得人心癢。
凡是在王爺府呆了一年半載的侍從，都對此人熟悉得很。
遙想王爺及冠那夜，此人面若冠玉，目若朗星，一言一笑都跟神仙下凡似的，把王爺迷得昏頭轉向，害得府中的下仆無人膽敢與其對視，生怕自己的魂魄也被對方勾去。
哪怕時至今日，此人被病魔附體，那受盡折磨卻拒不求饒的姿態，也別有一番風味。
“嗳，先前不是聽說此人嫁給了個仙尊麽？”
高個獄卒湊到同伴耳邊，極力壓低音量：“聽王爺身邊的奴才說，當日王爺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把屋內能砸的都砸了……可咱們凡人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跟神仙抗衡呀……若是那神仙追過來，咱們不都得死？”
“安心吧，死不了。”
見高個獄卒杞人憂天的慫樣，矮胖獄卒也不再端著，出聲嗤笑：“自打小王爺出生，我就在這王府呆著了。你可知為何這皇室的威嚴能維持至今？還有那些個能遮天蔽月的神仙，為何要賣咱們一份面子，不但派人鎮守京城，還邀請皇親國戚參加他們的婚宴？”
咕嚕，高個獄卒吞了口唾沫。
他寒毛直立，識趣地往對方兜裏塞了顆銀子，戰戰兢兢地問道：“……為何？”
“哼。”矮胖獄卒高深莫測地笑了笑，“因為咱們崔家千百年前，便出了一名擅長煉丹的仙者，這麽些年，皇室專門建了個靈堂好生供奉著呢！什麽奇珍異寶都不要錢似地往裏送，生怕惹得那位仙人不高興了！”
說著，獄卒故意伸長佩劍，穿過牢欄，強迫那名幾近昏睡的死囚擡起頭，用極其下流的目光去掃射後者敞開的衣襟。
“所以啊，此人膽敢跟王爺鬥，簡直是找死。”
劍身抽回，那人的頭顱又落回原位，如同枯萎低垂的花枝。
“那、那反正這人也活不長了，不然趁著還有口氣，咱們先摸上兩把……”高個獄卒跟著挺直腰桿，急不可耐地去摸牢房的鑰匙，可就在這時，一道高昂的宣告聲從牢外傳來。
“王爺駕到——”
糟糕！兩名獄卒當即面露懼色，腦中那點歹心頓時煙消雲散，火速溜回原位，站得筆直。
在侍從官兵的恭迎下，崔軒赫走進腥味撲鼻的牢房，居高臨下地俯視那名死囚，冷若冰霜地從齒間擠出一句：“傅尋，你真該看看你如今的樣子。”
發絲淩亂，衣衫沾染著星星點點的汙漬，泥塵血跡交雜，身體幹瘦得如同一具被人皮包裹著的骨架，手腕和腳踝被鐐銬箍出數道血痕，就連那張最令人傾心的臉也了無生氣，呈現出油盡燈枯的死相。
仿佛風一吹，就要滅了。
“看來那名仙尊，並不如本王當初那般疼愛你啊？”崔軒赫壓下胸腔翻湧的恨意，用最惡毒的口吻嗤道，“我還以為你也會像當初引誘我那般，把那名仙尊騙得團團轉，沒想到短短兩月，你還是落回了我手裏……”
他走進兩步，俯身彎腰，一把拽起那名死囚的頭發，迫使對方仰頭直視自己。
“你不是沒有男人就活不下去麽？本王成全你。”
頭皮拉扯的劇痛本該令人蹙眉閃躲，可那人只是微掀眼簾，依舊用那種無波無瀾的眼神看著他，等待他的後半句話。
崔軒赫被那道眼神徹底激怒，除此之外，他還清晰地看到了藏於青年衣襟下的痕跡，即便顏色略微消褪，可那密密麻麻的淤紅和齒痕，依舊昭示著這幅身體，此前遭受了何等疼愛。
“你若再不向本王低頭認罪，那我便叫整個地牢的獄卒和囚犯一同來好好‘伺候’你。若這都不能滿足你，那便再把你送到醉花樓裏，叫人玩個夠。”
狎昵的話音不偏不倚，飄進了每個人耳裏，崔軒赫唇角揚起了暢快的笑意：“不知到那時，那位仙尊還會不會願意要你？”
死氣沈沈的牢房頓時炸開了鍋，因這番話躁動不已。
守在門外的兩名獄卒本就懷有別樣的心思，如今聽到王爺這般慷慨的發言，更是按捺不住，彼此對望一眼，舌尖情不自禁地在口腔內轉了一圈，展露出躍躍欲試的姿態。
而守在崔軒赫身邊的管事，眸中卻是透出了幾絲不忍。
他年過半百，自幼便在王府之中伺候，親眼看著崔軒赫從一個牙牙學語的孩童長大成人，可那任性妄為的性子，倒是半分沒改。
猶記王爺及冠那夜，在宴會上喝得頭腦昏沈，說要去後花園醒酒，卻半天未歸。他憂心王爺出事，便忙不疊跟隨小廝前去查看，誰知遠遠瞧見他家王爺抱著一名公子的腰不撒手，還作勢要往人臉上啃。
後來，王爺順理成章地纏上了這名公子，被拒絕數次也不肯放棄，甚至用身份加以威脅，逼迫對方就範。
但你要說他家王爺當真對此人掏心掏肺，認定此生非其不可麽？
倒也不見得。
崔管事知曉他家王爺本性，肆意放蕩慣了，成天就喜愛跑去那醉花樓晃悠，跟人吃酒，徹夜未歸都是常有的事。
而對傅公子窮追不舍的那段時日，他本以為王爺會就此收心，改掉風流成性的爛毛病。誰知他家王爺但凡在傅公子那吃了癟，就要去醉花樓尋幾個容貌清俊的男男女女，尋求慰藉。
對此事了解一二的仆從，私底下也沒少為傅公子鳴不平，後來傅公子松口答應他家王爺的追求時，眾人更是唏噓不已。
這般風光月霽的公子，怎就如此命途多舛、遇人不淑呢？
“咳、咳咳……”
一聲極其壓抑的輕咳，打斷了崔管事的思緒。
隨著濁氣上湧，青年的嘴角也淌出了絲絲鮮血，在那張蒼白的臉上格外刺眼。
可他好似對崔軒赫的那番話沒什麽反應，緩了好一會兒，才目無焦點地環視整間牢房。
傅尋感覺自己或許當真時日無多了，否則怎會連痛覺都所剩無幾，對崔軒赫那堪稱粗暴的拉扯毫無反應，連體內伴隨著他整晚的劇痛，都在某刻驟然清零。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他聽到耳邊有一陣尖銳的鳥叫聲，吵得他無法繼續昏睡下去。
可方才他看了一圈，牢房內並無飛禽的蹤跡。
難不成，是臨死前的幻覺麽。
“事到如今，你還不肯承認自己犯下的罪行？”遲遲得不到回應，崔軒赫面色陰沈得山雨欲來，他斜眼睨向身旁的管事，“把我吩咐的東西拿來。”
此言一出，管事寒毛直立，於心不忍地替傅尋求情：“王爺，依傅公子的狀態來看，恐怕受不得……”
“少廢話！”崔軒赫沈聲呵斥，“本王叫你拿來便拿來！”
“是……”崔管事再怎麽菩薩心腸，也沒有膽量跟自己侍奉的王爺作對，腳底抹油地退了下去。
不多時，四名獄卒便抗回了一個盛滿炭火的鍋爐，牢房溫度驟然攀升，看熱鬧的囚犯本紛紛躲進了角落，生怕收到牽連！
熱流翻滾，燙得鍋爐上方的空氣也跟著扭曲變形。
可在場無一人感到溫暖，反而如墜冰窟，不禁為即將承受酷刑的罪犯默哀。
“傅尋，本王再問你一遍。”
崔軒赫拿起火鉗夾持燒紅的鐵條，甚至命人備好了鹽醋，好讓那鉆心的疼痛變得更加強烈。
空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令人作嘔。
火鉗夾著紅鐵，在傅尋胸口緩緩移動，每走一寸，都帶起一縷青煙。倘若那紅鐵當真落下落於青年的胸膛，那其定然難逃一死。
“你認不認罪？”
借助火光，崔軒赫將青年胸膛的淤紅看得愈發分明，明面上的印跡都如此不堪，那藏於衣下的痕跡，又該有多麽綺靡？
想到自己跟在傅尋身後求了那麽久，卻什麽實質性的好處都沒撈著，手沒摸過，腰沒摟過，嘴也沒親過……崔軒赫不由怒火中燒，握著火鉗的骨節用力至泛白，額角更是青筋暴起，恨不得在對方的面頰、胸前以及腿側烙下自己的姓名！
可他的骨子裏，又有些不舍。
縱使對方殺了他的父親，欺騙了他的感情，但看到傅尋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他的大腦仍在叫囂著將人抱入懷中，好生疼愛。
炭火的氣味縈繞鼻尖，讓喉道幹癢。
猩紅的鐵條在眼前游蕩，即便隔著些距離，皮膚卻仍感到被高溫烘烤的灼熱。
傅尋背靠墻面，已無法再逃，隨著鐵條逼近，那道來歷不明的鳥叫聲也變得越來越吵，甚至染上了哭腔。
視野被高溫暈得模糊，冷汗一滴滴墜落在地，他再無多餘的力氣去尋找聲音的源頭，只能在心中默念：
【不要哭了。】
可那哀鳴聲並未因他的安慰有所好轉，反倒愈演愈烈，傅尋索性不去理會它，垂眼看向不斷砸落石磚的液體，分不清是血還是淚。
神志游離間，視野中兀地冒出一道微光。
那道微光並不起眼，幾乎要融進覆滿泥塵血汙的地磚，傅尋極力辨別，才發覺那是他昨日買給厲野的纏絲瑪瑙，不知何時從懷中掉出，滾落地面。
到此為止了麽。
破爛的身體已達到極限，傅尋不受控地再度嘔出一口鮮血，他偏開頭，不願那顆瑪瑙沾染上更多的汙漬，從旁人眼裏看來，這個舉動無異於主動尋死，往那滾燙通紅的鐵條上撞——
【主人！】
徹底失去意識前，傅尋終於聽清了那道竭力哭喊聲。
果然很吵。
就在眾人以為鐵條即將燙上傅尋的胸膛時，只聽咣啷一聲，崔軒赫眼疾手快地將那火鉗丟至一旁，惹得旁人驚呼躲閃。
“……傅尋，傅尋！”崔軒赫將人抱在懷裏，顫著指尖去探對方的鼻尖，發覺仍有一絲微弱的氣息時，立馬朝呆楞的管事吼道，“還不趕快去宣太醫！”
“是、是！小人這就去辦……”
管事還沒反應過來，崔軒赫就已將禁錮青年的鐐銬解開，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出口走去。
一個身形頎長的成年男子被他抱在懷裏，好似一根熒熒欲滅的燈芯。
“還有。”踏出牢房前，崔軒赫冷不丁地掃了眼駐守門前的兩名獄卒，用淬毒的嗓音下令。
“把那兩個獄卒，給本王拖下去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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