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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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1 章

“公子,求您了,多少吃點吧……”

暖春傍晚,陳蕊扶著傅尋來到庭院的石桌處用膳。

距離她家掌門閉關已過去整整七日,可傅尋的狀況竟是越來越糟,原先還能在她的哄誘下多吃兩塊糕點,如今卻是半碗粥都喝不下,有時還會連帶著藥液一同吐出,頗為愧疚地跟她道歉。

“你吃吧,不必理會我。”傅尋用帕子擦了擦嘴,垂眸輕撫掌中幹枯的玉蘭花,習慣性地陷入沈思。

“公子……”陳蕊看著他極速消瘦的側臉和手腕,心頭像壓了塊磚,實在堵得厲害。

還記得厲前輩閉關前,每日無論多忙,都會抽出時間來陪傅公子用膳,雖然兩人吃個飯都要膩歪磨蹭半天,但好歹那時傅公子是實打實的開心,不像當下,眉目間總是郁郁寡歡,好似一片隨時會消散的雲彩。

前陣子厲前輩外出時,傅公子還會偷偷背著她紅了眼眶,躲在屋裏掉兩滴淚,哪像如今這般不吃不喝,不哭不鬧,只會捧著一堆幹枯的玉蘭花睹物思人。

眼下厲前輩歸期未定,倘若傅公子在此期間有何三長兩短,她該如何向前輩交代?

畢竟在厲前輩出發前,還特意來警告她要好好照顧傅公子,且不準再向傅公子傳輸一些色膽包天的觀念。

“傅公子,要不我們……”陳蕊強行牽出一抹笑,正想邀請傅尋跟她一塊兒下棋解乏,卻聽身側傳來了一道蒼老雄渾的話音。

“傅公子近日感覺如何?”

來人邁著沈緩的步伐走近,面上帶笑,卻不知有幾分真情實意。

“赤丹長老?”陳蕊瞧見來人,心中半驚半喜,即刻起身向其行禮,“弟子陳蕊拜見長老!不過長老,您怎麽來了?”

“坐。”赤丹老祖示意少女不必多禮,來到石桌旁坐下,目光在傅尋平靜無波的面容上徘徊。

“傅公子同厲野那小子也已成親兩月有餘,老夫今日恰巧路過,便想替徒兒來看看,傅公子的病情可否有所好轉。”

捕捉到‘厲野’二字,傅尋驀然將視線從玉蘭花上移開,他仿佛才察覺到赤丹老祖的到來,反應遲鈍地頷了頷首後,又將視線收了回去。

老者被拂了面子,唇角幾不可察地下壓,鄙夷地睨了眼傅尋手中的那捧枯花,卻又在開口時和藹一笑。

“傅公子成日待在這宮殿裏,想來也是無趣,倒不如趁這段時間,為厲野那小子提前準備生辰賀禮。”

語落,傅尋果真如他所料般望了過來,見狀,赤丹老祖眉開眼笑道:“那小子的生辰就在下月,若是今日開始著手準備,應當能在他出關前備好。”

生辰賀禮。

傅尋將這四個字翻來覆去地在心中默念,似乎在思考應當送些什麽禮物給他的夫君。

身為仙家掌門,厲野自然什麽都不缺。而傅尋被擄回浮仙殿時只穿了幾件破衣,全身上下,僅剩一個裝著碎銀的香囊較為值錢。

對了,香囊。

與厲野相伴的日子裏,他也摸清了厲野這人不大喜歡佩戴飾品,好似不太相信那些玉佩和腕珠能起到什麽聚靈增運的效果,卻給傅尋身上掛了不少叮鈴啷當的玩意兒。

如今傅尋從頭到腳,戴滿了能溫潤氣血、安定心神的發簪和珠鏈,樣樣堪稱價值不菲,千金難求。

雖然這些物件傅尋送不起,但起碼,他想盡己所能,為親手厲野縫制一個祈福納祥的香囊。

“敢問蕊兒姑娘,殿中有制作香囊的材料麽?”

傅尋將手中的玉蘭花收回布袋,心想可以將其用作填充香囊的香料。至於其餘的耗材,就需要向他人尋求幫助了。

“傅公子打算親手為前輩縫制香囊麽?”陳蕊激動地握了握拳,“都說這香囊象征著相思與祈願,相信厲前輩收到這份禮物,定會萬分欣喜的!”

雖說她方才還在疑惑厲前輩何時慶過生辰,但只要能讓傅公子找點事做,不再郁結,那便一切好說!

“制作香囊的絲綢和針線我那兒都有,公子想要,蕊兒統統拿來便是。”陳蕊拍胸脯誇下海口,當即回家去取,走之前還特地囑托赤丹老祖幫忙照看傅尋。

以她的速度,來回不過半盞茶的時間,想必也出不了什麽茬子。

“那便勞煩姑娘了。”傅尋目送少女蹦蹦跳跳地走遠,又恢覆一言不發的狀態,默默構思著該如何制作送給自家夫君的香囊。

想著,心口竟漸漸發燙,暖意傳遞到四肢百骸,嘴角多了分若有似無的笑意。

這一切,被旁觀的赤丹老祖盡收眼底。

“傅公子可莫嫌老夫嘮叨。”他眼眸微轉,擺出一副體恤關懷的姿態建議,“如今厲野即將飛升成仙,若單單送出一份香囊,未免有些單調……”

邊說,他邊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香囊示意:“不如公子也試著往上添些珠子或玉飾作為點綴,如此一來,更能展現出公子的心意不是?”

松鶴延年的刺繡躍於綢面,傅尋註視著老者手中晃悠的香囊,一股幽芬的藥香飄來,使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

“長老所言極是。”

可赤丹老祖的香囊嵌著血紅珊瑚,此物極為稀有,價格高達百兩白銀,而傅尋全身家當不過十兩,恐怕消費不起。

“公子可是擔心此物過於昂貴?”赤丹老祖看出了青年的猶疑,笑呵呵地指向山底,“送禮最貴重的不過心意,若公子有意,不如隨老夫一同去凡間的集市逛逛,相信總能選到合適的寶貝。”

傅尋順勢朝老者所指的方向望去。

隔著白茫茫的山霧,憑借凡人的眼睛,傅尋自然無法窺清山下的景象。

可他在兩個月前還在凡間生活,做著販賣金銀珠寶的生意,能夠輕易看出那些寶物的價值。若能親自挑選,他定能為厲野選出一顆稱心如意的珠寶。

但,傅尋仍記得厲野在離開前交代過他,不要輕易離開宮殿。

若因自己貿然出府,使得厲野無法安心修煉,那便本末倒置、得不償失了。

“哎喲,小公子當真謹慎。”赤丹老祖見他這般猶疑,又將那香囊拿近幾分,可勁在傅尋眼前搖晃,“如今公子身體抱恙,若是再患上心疾,可就回天乏術了。不如隨老夫出去走走,有老夫陪在身邊,公子大可安心挑選。”

藥香再度飄入肺腑,傅尋平靜的面容出現動搖。

既對方是厲野的師父,三番兩次地為自己調整藥方,今日更是專程上門拜訪,查看自己的身體狀況,想必也是位值得信賴之人。

思此,傅尋開口請求:“長老可在一炷香的時間內,送我回府麽?”

“那是自然。”老者爽快應下,“若公子擔憂陳蕊那丫頭,老夫便在桌上留下一張傳音符,讓她好生等我們回來便是。”

眼看對方將事情安排得面面俱到,傅尋不好再拒,行禮應下了這場邀約。

見青年應允,赤丹老祖喜出望外地從儲物袋中拿出一件鬥篷,號稱此物能隔絕傅尋的氣息,助他順利出府。

傅尋乖乖披上鬥篷,整張巴掌大的臉都藏在兜帽中。在桌沿貼完傳音符後,赤丹老祖又掏出一艘翡翠輕舟,招呼傅尋上船,眼睛一閉一眨,兩人便沖出雲霧,抵達凡間。

-

集市人來人往,叫賣呼和說書唱戲之聲不絕於耳,各類商鋪琳瑯滿目。

傅尋站在街道中央,看著久違的景象,心中倒沒有生出近鄉情怯或懷念之情,只想盡管回府,為厲野準備生辰賀禮。

“喲,這小公子生得可真水靈。”

因疾病纏身,傅尋就近走入一家珠寶鋪子,看店的老板娘察覺出他和赤丹老祖的裝扮非富即貴,便主動上前招呼。

等湊近,她才發覺這名公子看著形銷骨立,行動異常遲緩,藏在兜帽下的臉卻俊美得雌雄莫辨,格外惹人憐惜。

別說,還有幾分眼熟。

老板娘按捺住腦中的彎彎繞繞,見青年伸出手,拾起一粒纏絲瑪瑙,拿在指尖仔細打量觀賞,立即吹捧道:“公子可真識貨!這瑪瑙可是咱們鋪子裏新進的貨,您瞧這紋路,褐絲如煙,纏繞成雲,可不是拔尖的品相麽!”

聽著此番恭維,傅尋卻有些不為所動。

雖說該瑪瑙色澤溫潤,質地尚好,但按其僅有指甲蓋大小的尺寸,價格也不該超過十兩銀子。

他之所以相中這顆纏絲瑪瑙,原因無他,只因其令他想起了厲野的眼睛。

“這裏面有十兩銀子。”傅尋拿出有些破舊的香囊,將其雙手遞給老板娘,鄭重其事地行了個禮,“夫人可否將其賣給在下?”

“這……”老板娘本想著依對面這兩人的行頭,應當腰纏萬貫,咬定主意要狠狠宰他們一筆。

可觀這名公子氣若游絲,唇色發白,說句話都得輕咳慢喘的模樣,她也不好獅子大開口,只好將那香囊收下,笑盈盈地應道:“行,今日咱這鋪子頭一回開張,我瞧公子面露福相,定能助我們店鋪財運滾滾!”

聽完這席話,對面的公子哥面容松動,眉間總算有了點神采,老板娘又熱絡地表示:“瑪瑙有辟邪護體之意,公子可是要將其送人?若不嫌棄的話,我可以替您裝點一番。”

“多謝夫人的一番好心。”

考慮到瑪瑙最終的用途,傅尋仍是婉拒了對方的好意,徑直將瑪瑙放入懷中收好,轉身走向鋪門。

“傅公子可是挑選好了?”

赤丹老祖率先來到鋪外,訕笑地捋了捋胡子,莫名其妙對傅尋說了句:“既如此,那便請公子上轎吧。”

上轎?

傅尋擡眼看去,卻見店鋪門前不知何時停了一輛轎子。

此轎頂端貼金,轎身朱漆,飾以龍鳳紋,如同一只巨獸橫檔在傅尋身前,引得周圍的百姓議論紛紛。

“天,這不是王爺府的轎子麽?”

“別亂看!若是惹得裏頭的貴人不快,定要賜你個五十大板!”

“哎喲我的親娘嘞……這排場,一個轎子四個人擡,裏頭坐的究竟是神仙還是王爺?”

“還用得著看裏頭嗎?這擡轎子的人就是大名鼎鼎的‘四方巡天司’!他們可是浮仙殿派來的神仙,分別鎮守京城東南西北,出手便能顛倒乾坤,百年都未必露上一面!”

“真有那麽邪乎?可好端端的,王爺和幾位神仙來我們這犄角旮旯作甚?”

……

四面八方湧來的雜音中,傅尋再度嗅到了那縷奇異的藥味。

早在瞥見這輛轎子的瞬間,他便明白了裏頭坐著的人是誰,便不由自主地後退半步,強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看向一旁的長老。

而對方渾濁的雙目卻如狡狐,流露出一股陰毒的笑意,主動替他掀開轎簾,將他推了進去。

“傅公子,有緣再會。”

轎簾落回原位,將外界的嘈雜聲響隔絕在外。

傅尋眼皮沈重,意識卻異常清醒,他能感受到一雙手用力地掐住他的脖頸,耳邊傳來灼熱的鼻息,恨入骨髓的話音隨之響起:

“傅尋啊傅尋。”

“你可真讓本王好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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