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8 章

關燈
第 68 章

霜雕春綠。

隨著玄靈山頭變得翠草如茵,那場聲勢浩大的婚宴已過去一月有餘。

可好事的浮仙殿弟子仍是不肯消停,每逢見面,定要停下腳步好生掰扯,將門中的風流韻事吹得天花亂墜。

沸沸揚揚的閑聊聲中,一輪剔透的彎月從藏書閣飛出,前往位於山巔的宮殿。

“厲掌門可真有雅興。”

殿外的陣法可攔不住攬月真人分毫,她降落於庭院,遠遠便瞧見久未露面的掌門正坐在石桌前,將自個兒新娶的夫人抱在腿間,哄人多吃一點。

那柔聲細語的模樣令蘇攬月倍感新鮮,忍不住要多打趣幾聲。

“掌門夫人果真是遠觀如月,近看似仙,怪不得厲仙尊如此寶貝。”

婚宴當日,蘇攬月沒能細瞧傅尋的樣貌,如今湊近來看,此人果真顧盼生輝,眉眼透著一股清冷勁兒,但姿態又粘人得很,明明四肢身型並不纖細,卻硬要往厲野懷裏湊。

尤其是那雙瀲如春水的眼睛,凝矚不轉,從她來訪至今都未曾偏移,就這麽癡癡地盯著自家夫君,給什麽吃什麽。

不過這面色,倒是比一個月前要好轉不少。

“再吃一口可好?”厲野將女子的調侃視為耳旁風,石桌上擺滿了各類佳肴,他用玉勺舀了口粥,先自己吹涼,再遞到懷中人嘴邊。

“來,張嘴。”

可那人顯然沒那麽好伺候,拒不配合,而是用手扯了扯厲野的衣袖,惹得厲野幽幽嘆了口氣,隨即縱容地低下頭,去吻那人的嘴唇,當著蘇攬月的面糾纏得難舍難分。

等兩人親完,勺中的粥早已涼透,厲野不厭其煩地重新舀了一勺,這回遞到那人嘴邊,終於被乖乖吃下。

“……”

饒是活了千百年,見識過各種花樣的攬月真人,也被這如膠似漆的新婚夫夫雷得嘴角抽搐。

這迷情丹的功效,當真如此霸道麽?

眼看美人好不容易吃完了粥,蘇攬月尋思著這場活/春/宮也該結束了,誰知厲野跟伺候跟無法自理的孩童似的,掏出帕子給人擦了擦嘴,喚來陳蕊,這才頗為不舍地把人從自己腿間抱離。

“乖乖去吃藥,我待會便去找你。”

方才青年在他懷中不老實地亂蹭,蹭得發絲領口淩亂,厲野便順手給人整理,說罷還追加道:“不準哭。”

這也能哭?

蘇攬月不信邪地擡眉一眺,還真在美人眼角窺見了幾滴淚花。

她本以為這對新婚夫夫又得啃上半天,然而短暫的僵持過後,得不到回應的青年只好吸吸鼻子,抹抹眼淚,被陳蕊揪著衣袖牽走了。

等對方一步三回頭地離開庭院,攬月真人終於止不住笑道:“厲掌門何時修煉了讀心的功法?我瞧你這小娘子面上平淡得很,又不愛說話,你是如何得知他心中所想的?”

“怎麽。”男人語調驟降,跟剛才柔情脈脈的模樣判若兩人,“難不成真人是羨慕本座,也想找個美人成婚?”

嘁,沒勁。

蘇攬月雙手叉腰,沒好氣地說道:“你可知當今外界是如何形容他呢?都說他是只妖精,沒日沒夜地吸你精氣,不讓你離開床榻半步,遲早要害得你死在床上。”

本來蘇攬月還把這些莫須有的傳聞當笑話看,如今百聞不如一見,眼瞧這兩人吃個飯都要抱在懷裏親上半天的架勢,她深覺外界的傳謠還是收斂了。

“他中了迷情丹也就罷了,怎麽你也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事事都慣著他?”

好歹相識數年,蘇攬月不禁勸道:“這平日性情越是冷淡之人,中藥後的表現越是強烈。別等到時藥效一過,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反倒要死要活的,多難看啊。”

話糙理不糙。

從當前的情形來看,蘇攬月認為厲野更像是個無可救藥之人,明知泥潭在前,偏要一頭栽進去。

“攬月真人何時如此愛管閑事了?”厲野皮笑肉不笑地反駁,“想必真人也知曉,我待他好,只是為了渡劫飛升。等藥效解除,我自會與他開誠布公地好生相談,倘若他願意跟我一同前往上界,也未嘗不可。”

蘇攬月‘噢’了一聲:“所以你渡著渡著假戲真做了?冒著走火入魔的風險去修煉禁法,也是為了將來與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

這話說出來蘇攬月都止不住笑了,她打量著男人勝券在握的神色,反問道:“那你何曾想過,倘若他棄你於不顧,執意要返回人間呢?”

悠游的面容出現裂縫。

厲野瞇起雙眸,吐出的字句結了層霜:“真人與其在這兒盤問本座,不如做好自己的分內之事。”

不容置喙的口吻令蘇攬月心中一驚,她被逼得丹田絞痛,靈力滯澀,便悻悻甩出數件珍寶:“行,隨你……修煉禁法所需的資材都在這兒了,還剩六樣分散於天南海北,難以尋覓,哪怕是你親自前往,也得耗費十天半月。”

道明來意後,她朝寢殿使了個眼色:“你確定你家那位受得了?

依今日的情形來看,別說十天半月了,她估計厲野單是離開一炷香的時間,那人都得哭得肝腸寸斷。

“我會在三日內往返。”厲野將一個鑲著金邊儲物袋拋向蘇攬月,“裏頭是你惦記已久的秘籍,期間殿內如有任何異象,幫我多加留意。”

“好說。”

蘇攬月接住儲物袋打開一看,發覺袋中裝著的秘籍本本都是修仙之人夢寐以求的功法,她微笑頷首,將寶物收入囊中:“掌門親自委托之事,本人必定盡力而為,不讓傅公子少一根汗毛。”

此行收獲滿滿,蘇攬月滿心都想著研究功法,自是不願再留。與厲野簡單告辭後,她便乘著那輪彎月打道回府。

而獨站在偌大庭院中的仙尊,眉眼間卻不再凜冽氣盛,反而流露出絲絲憂悶,他轉身望向青年方才前往的寢殿,心中一籌莫展。

一別三日,他該如何跟那愛哭的粘人精交代?

-

“公子,藥好了。”

暖融融的殿內,傅尋接過陳蕊遞來的藥,溫聲道謝。

“公子都跟蕊兒這般相熟了,怎還如此客氣?蕊兒可要傷心了。”陳蕊坐在傅尋對面,雙手托腮,興致勃勃地跟傅尋分享新鮮八卦。

“對了公子,您可知最近門派內來了個新晉弟子?聽說他也是凡人出身,突破速度卻極快,修煉起來跟不要命似的,頗有當初厲前輩的風範……還有人說他當初通過試煉時,被山中的野獸抓得滿臉血痕,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說著,她發覺傅尋的眼神游離,對她的話毫無反應,只是一味地盯著那杯藥液。

“公子可是覺得藥涼了?要不蕊兒再去幫公子熱熱?”陳蕊正欲伸手接過藥碗查看,卻見對面那人有所動作。

“無妨。”傅尋將藥碗捧至嘴邊,心中卻湧起了異樣的情緒。

方才他並非盯著碗端詳,而是感覺碗邊應當有個毛茸茸的東西,時常絮絮叨叨,為他吹涼這碗熱氣騰升的藥液。

可碗邊空無一物,什麽都沒有。

藥液入口,傅尋面不改色地喝完藥,為了消減少女的擔憂,他主動問道:“最近這藥喝起來不似從前那般澀苦,可是換了配方?”

“哇,公子當真是料事如神呀!”蕊兒接過空碗,一五一十地說,“婚宴過後,赤丹長老便給了我一個新藥方,說此藥喝起來較為清甜,但不如先前的藥容易見效,需要慢慢調理。”

原來如此。

傅尋想起近月自己的身子,相較之前確是康覆得較為緩慢,夜間手腳冰涼,白日嗜睡體乏,需要厲野不斷地給他灌輸靈氣才能有所好轉。

不過比起那極其艱辛苦澀的汁水,還是此藥更易堅持服用。

“聽說此藥,還是厲前輩專門要求赤丹長老改良的哦。”蕊兒看著傅尋無精打采的模樣,以為對方思夫心切,便神秘兮兮地湊到其耳邊,壓低音量道,“由此見得,厲前輩對傅公子疼愛得緊呀。”

溫熱的話語灑在臉畔,吹得傅尋耳根生紅。

他抿緊薄唇,正要拜托蕊兒去查看厲野還有幾時回來,就聽嘩啦一聲,似有紙張擦著他的肩頭滑落。

四只眼睛齊齊向下看去。

只見地面躺落著一副畫卷,正對傅尋,使他看得分明。

畫中的兩人衣衫不整,男子如山,女子如水,山水相依,姿態大膽熱烈,如鴛鴦交頸般共赴雲雨。

“……公子別看!”陳蕊霎時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將畫卷撿起收入袖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可傅尋已經看完了。

他回憶著畫中的景象,不明就裏地問道:“敢問蕊兒姑娘,此畫為何物?”

“這、這這這……”蕊兒羞愧至極,又不好說些胡話哄騙傅尋,只好吞吞吐吐地解釋,“此畫名為‘春宮圖’,門內許多修士都會私藏傳閱,公子且莫要笑話蕊兒了……”

眼見少女的臉紅得滴血,傅尋自知冒犯,便邀請對方坐下,並遞上一杯熱茶。

“蕊兒姑娘可是有意中人了?”他試圖轉移話題來讓對方恢覆冷靜。

然而效果卻有點適得其反,蕊兒剛把送到嘴邊,聽聞問話後猛地‘噗’一聲,嗆得沸咳不止。

“咳,咳咳……公子怎連這種事都能猜中?!”她接過傅尋遞來的手帕,擦幹凈嘴,自暴自棄地宣布,“其、其實我早在半年前,就跟一位師兄情投意合了……”

少女靦腆地絞著手指,但提起心愛之人時,眉眼間又流露出綿密的柔婉。

“此人待你可好?”傅尋將蕊兒的歡喜看在眼裏,他能理解那種身不由己的心情,唇角也跟著微微揚起。

“當然了!”陳蕊連連點頭,“說來我跟師兄能走到一塊兒,還要感謝厲前輩呢!”

步入修仙之路前,陳蕊不過是名出身農戶的平凡女子。

她的父親性格暴躁,母親低聲下氣,兩人生養育了五名子嗣,而她身為長姐,沒去過學堂,更沒穿過漂亮衣裳。

未待她及笄,父親就將她配婚給了一家隔壁農戶的傻子,因她不從,父親就揚言要打死她。當下陳蕊傷心欲絕,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到了玄靈山下,被窩在樹幹上打盹的厲野所救,將她拎回了浮仙殿。

但她資質平平,時常被門內的弟子瞧不起。這麽多年過去,跟她一同入門的弟子都已結丹,而她仍是個煉氣初期的小透明。

正因如此,比起跟門內弟子惺惺作態,受盡挖苦,她更願意來厲野這兒呆著。雖說厲野性情惡劣,但好歹不會對她陰陽怪氣。

“傅公子,您看……”

掏光了家底的陳蕊也顧不上含羞,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兩眼發亮地湊到傅尋身邊:“蕊兒都對您知無不言了,您是不是也該分享一下,您和厲前輩之間的那檔事了?”

猶記傅公子剛被抱回來那陣,對厲前輩反應平平,誰知洞房過後,兩人竟如此情濃蜜意,比她和師兄誇張到不知哪兒去!

“那檔事?”傅尋疑惑地看向她,好似並未理解她話裏的暗示。

“哎,就是雲雨之事呀!”陳蕊越說越激動,“您也看著了,我和師兄正是因為不太擅長此事才決心努力學習,可您和厲前輩那夜洞房,鬧到日上三竿才起,還不夠幹柴烈火麽?!”

“……”傅尋感到百口莫辯。

他未曾想陳蕊看著年紀尚輕,言行卻如此大膽,握拳清了清嗓才回:“我和夫君尚未——”

“您騙人!”陳蕊在他開口的瞬間便猛地拍桌,“這相愛之人,四目相對便能擦出火花,情到濃時更是恨不得死在床上,您和厲前輩如今都快長成連體嬰了,怎麽可能還沒行房呢!”

茶水溢出杯面,濺了滿桌。

傅尋看不得汙漬,習慣性地拿帕子擦桌,邊擦邊思索少女所說的話。

“你的意思是……”見對方如此篤定,他不由開始懷疑,“凡是相愛之人,定會行魚水之歡麽?”

“嗯哼。”

蕊兒挑了挑眉,理所當然地反問:“不然呢?就像您吃個飯都要窩在厲前輩懷裏,沒吃一口就要啵嘴,還沒分別就牽腸掛肚,若不是因心悅對方,您會時時刻刻都想黏著那個人麽?”

擦桌的手一頓。

傅尋的眼皮逐漸掀高,仿佛因這番話醍醐灌頂,呆楞良久,而後沒由來地紅了眼眶,嚇得陳蕊連連詢問:“公子?公子您怎地突然哭了,可是蕊兒出言不遜冒犯了公子?蕊兒給公子賠罪可好……”

可那名相貌清雋的公子哥並未責怪她,而是緩緩側過頭來,用一種即將破碎的嗓音詢問:“蕊兒姑娘,我該如何是好?夫君他……”

“他不喜歡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