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1 章

關燈
第 61 章

高達萬丈的玄靈山下,一位體格壯碩的男子正穩步前行。

他下頜緊繃,剛毅的眉眼間流露出焦急之色,雖目視前方,卻始終用餘光觀察懷中人的一舉一動。

“公子,堅持住,很快便到山頂了。”

只見他懷中那人身形清瘦高挑,雙眸緊閉,唇色慘白,卓欽將其抱在懷裏,都用不了幾分力氣。

作為對方的侍從,卓欽沈默寡言慣了,當下也說不出什麽好話,只能一遍遍地替那人抹去額前不斷溢出的汗珠,加快登山的腳步。

可向上的通道錯綜覆雜得很,他在山腳下兜兜轉轉耗費了數個時辰,都未曾窺見入口的影子。如今天色漸晚,視線受阻,使得這尋覓之路更是難上加難。

想必今日,他們是無法抵達那傳言中的浮仙殿了。

卓欽不甘地握了握拳,心中的憂思愈發放大。若非聽聞這浮仙殿乃四海之內最大的仙家門派,凡是入門者,皆能得到照拂,獲取世間難求的靈草丹藥,他才不願如此涉險,帶自家病魔纏身的公子走此一遭。

更別提浮仙殿有條禁令,入門者必須斬斷世俗紅塵,不得與凡人有所牽連。

這就意味著,倘若當真拜入此門,他便再也無法長伴公子左右,與對方白頭偕老了。

“咳……”

憂思之際,卓欽懷中那名男子猛地嘔出一口鮮血,驚得卓欽再也顧不得趕路,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在周遭的軟草上。

“公子,吃藥。”

卓欽掏出袋中最後一粒藥丸,幫助對方服下,眼中的痛色比日暮更濃。

隨著藥效發作,那人的鼻息漸緩,卻是被苦味給逼得睜開了眼,一雙水汽氤氳的黛色眼眸淌過四周,最終定格於卓欽的衣襟。

“抱歉。”

清潤的嗓音響起,勝過林間的涓涓細流。

那人慢條斯理地擡起手,用帕子擦拭卓欽領口的血漬:“弄臟了你的衣服。”

鮮血浸染衣袖。

卓欽驚詫地看著那只懸在他身前的手,整個人倏爾楞在原地,陷入漫無邊際的啞然之中。

他家公子,向來最忌血腥。

遙想十五年前,他家公子乃江南最大富商傅家的獨子,長相俊俏,天資聰穎,自小便在文才武藝等方面展露頭角,相信不假時日,便能成為世人敬仰的天驕之子。

不料就在他家公子八歲的生辰宴上,一位親王攜妻眷路過,堂而皇之地闖入了這場宴會。

更出人意料的是,親王膝下有名世子與他家公子同歲,性子卻積極嬌縱,一眼便相中了他家公子,撒潑打滾地纏著父王將其收為自己的伴讀!

眾人皆知,伴君如伴虎。

眼瞧這小世子不是個好惹的主,傅家老爺便拿出成箱的金銀珠寶賠罪,婉拒此事,誰知惹得親王不悅,隔天便聯合官府,給傅家安了個莫須有的罪名,下令對其滿門抄斬,不留活口。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傅家上下血流成河,慘叫聲淒愴綿長,好在卓欽強拉著六神無主的小公子躲入密道,僥幸逃出生天。

那晚過後,他家公子便連著發了數日高燒,幾度在鬼門關前徘徊,從此落下病根,需要依靠各種昂貴藥材續命,再無習武之可能。

為了救治他家公子,卓欽四處求醫問道,卻終是換來大夫一次又一次的斷言:

他家公子,活不過來年春天。

而這場滅門之災,除了讓對方患上無法根治的病痛外,還令其還格外畏懼血腥。

別說貨真價實的人血了,他家公子哪怕聞到一絲氣味、見到路邊野禽帶血的屍骸,都要四肢無力,直犯惡心。

又怎會拿出帕子,主動替他擦拭衣領的血跡呢?

還是說,他家公子已然病入膏肓,連血汙的色相氣味都難以分辨?

卓欽喉間苦澀至極,卻沒再追問,他將人扶靠樹幹,接過對方手中染血的帕子:“……天色已晚,想必追兵也到不了此處,不如公子與我在這休整一晚,明日再出發趕路。”

聞言,那人垂下眼睫,先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又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而後才緩慢開口。

“我是快死了麽?”

此話說得雲淡風輕,卻令卓欽呼吸一滯,半晌才哽咽道:“公子乃吉相之人,定會長命百歲……”

方才是他自作主張,出言不遜。

公子的病情每況愈下,哪還有那麽多時間讓他們休整喘氣?若不是他天性愚鈍,又怎麽害得公子與他跋山涉水,共同受累?

早在決定將那份情愫深埋心底的瞬間,他就不能再為了一己私欲,耽誤公子的病情。

“公子,請在此稍等片刻。”卓欽拿起空癟的水袋示意,“我去溪邊打些清水,再給您尋幾顆清甜的野果解去藥味,隨後便重新啟程。”

“……嗯。”對方再度闔起眼,不冷不熱地應了一聲。

得到應許,卓欽又在周遭布置了幾處陷阱,這才疾步朝溪流的方向奔去。

【主人,您的身體還疼不疼呀?】

卓欽前腳剛走,某只鸚鵡後腳便冒出了頭,窩在男子肩膀,蹭著對方的脖頸和側臉。

【不疼。】

得益於痛覺屏蔽,傅尋倒沒體會太久那種錐心刺骨的疼痛,他望著卓欽離去的背影,終於得以好好回憶這個世界的劇情。

眼下,他竟成為了一名逃犯。

自全家被斬,卓欽便成為了他唯一的依靠。

卓欽的雙親本是服侍傅家多年的下仆,對傅家忠心耿耿。而卓欽與傅尋年齡相仿,身強體壯,性格淳樸,便被傅老爺安放在傅尋身邊,充當侍衛及玩伴。

彼時傅尋高燒不下,是卓欽通過乞討、打雜,去黑市與人打拳比武的方式,給傅尋賺錢治病,無聲地陪伴傅尋重新振作,期間從未有過半句怨言。

多年來,傅尋步步為營,隱姓埋名,憑借過人的謀慮和手段,重操家族舊業,替各類達官貴人鑒定和倒賣稀世珍寶,在亂世拼出一條血路。

盡管他已家財萬貫,卻始終未忘弒親之仇。

及冠那年,他精心制作了一場偶遇,重新引誘親王世子對自己動情,假裝對其用情至深,最終卻在對方的及冠宴上,借其之手,給親王服下劇毒,以此報仇雪恨。

當夜,親王暴斃身亡,傅尋卻早已逃之夭夭。

為了躲避官府的追蹤,傅尋頻繁改頭換面,頂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路人臉東躲西藏,雖說尚未暴露行蹤,可他的身體已是燈枯油盡。

由此看來。

本次與他有愛恨糾葛的角色,主要為以下兩位。

一是為他盡心竭力的侍從卓欽,二是與他有著血海深仇的皇家世子。

【此次的任務目標,究竟是誰?】傅尋梳理完人物關系,發覺兩名角色對他的情感濃度竟相差無幾。

只不過前者的問題,似乎更為棘手隱晦。

從明面上看,卓欽對他的感情極其內斂,愛戀主子多年卻從未表露半分,即使看著他與世子濃情蜜意時心如刀絞,也不敢將自己的感情宣之於口,只會暗自神傷,等待傅尋察覺到其情緒不對,加以詢問與安慰。

而那無人知曉的愛戀,也在一次次的痛楚與失望中,逐漸消磨殆盡。

【唉,主人,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是誰都不想給您選……】鸚鵡對比著兩名角色,前者成天到晚顧影自憐,後者男女不忌風流成性,可以說是半斤八兩。

【但是我們上個世界任務失敗,半點原諒值都沒撈著,這回只好打兩份工,同時攻略兩個對象了……】

同時攻略兩個對象麽。

傅尋低頭審視自己這副孱弱的身體,眼下他無法獨立行走,連喝水吃飯這類小事都需要人伺候,比起完成任務,他更該考慮如何維持自己的性命。

跟世子曲意逢迎時,對方待他不薄,華服寶飾說送就送,奇珍妙藥說給就給,養得他面色紅潤,病情也跟著好轉不少。

而這些東西卓欽沒有。

他只有爛命一條。

正因如此,聽聞浮仙殿廣納弟子的傳言時,縱使卓欽心內萬般糾結,也願意為了心愛之人拼上一把。

【主人,此招萬萬不可呀!】

彩虹緊張兮兮地叫道:【這浮仙殿的入門試煉可不是鬧著玩的,要是卓欽真在試煉中遭遇不測,我們也就跟著完蛋了……】

縮在傅尋肩頭的鸚鵡正說得起勁,卻倏然向□□斜,它本以為自家主人是在垂頭思忖,哪料才兩句話的功夫,對方就渾身脫力,直往一旁栽去!

【主人?您怎麽了主人?!】

彩虹連忙用腦袋去頂傅尋的肩,試圖阻止對方栽倒,可惜能量耗盡的它施不出多少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傅尋側倒在地——

霎時,奇象發生。

一陣泛著金光的暖風憑空旋起,穩穩托住傅尋的身子,將其扶回原位。

經此一遭,傅尋的意識稍微清醒了些,他半掀開眼,聽著身旁的鸚鵡淚眼汪汪地講述剛才的險情,心中大致了然。

“多謝閣下相助。”

結合此世背景,傅尋認為應當是某位好心的浮仙殿弟子救了自己,輕聲道完謝後,他又掩唇低咳幾聲,衣袖不出意外地沾上了新鮮的血跡。

“回去。”

未隔多久,叢林間響起一陣低渾有力的男聲,環繞四面八方,驚起鳥獸飛逃。

“玄靈山腳陣法眾多,爾等一介平民,妄想通過試煉拜入浮仙殿,未免不自量力。”

此話一出,傅尋和鸚鵡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前者沈默,後者癲狂。

彩虹搓著滿身的雞皮疙瘩,這狂妄自大的腔調比基因檢測還靠譜,哪怕對方化成灰,它也絕不會認錯!

“說話。”

見傅尋對自己的警告不理不睬,那人又凝聚兩縷靈力,逗貓似的,一縷挑扯傅尋頭發,一縷戳弄傅尋臉頰。

傅尋對此統統視而不見。

他開始扮演個耳聾眼盲的啞巴,閉目養神,努力適應這具隨時歸西的軀體。

哢嚓。

直到一雙黑金古靴輕穩落地,踩斷了他跟前的枯枝。

“本座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聲音的主人終是現形,一身金袍鶴氅在蕭條的冬景中尤為顯眼,由此可見,此人絕非單純的門內弟子。

“要麽坦白,要麽離開。”那人鬢若刀裁,眸裏好似藏了碎霜,食指微微一挑,傅尋便被迫擡起下顎,再無法裝聾作啞。

【主人別慌,我們可是有易容buff在的,還怕他看出什麽破綻不成!】

彩虹對男人的戲弄實在忍無可忍,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對它家主人動手動腳,這不妥妥的恃強淩弱麽?!

【……】

傅尋感受著已然起翹的額角,心想自己的易容水平,倒也沒那麽高超。

“我需要貴殿的靈藥治病,暫時無法離開。”僵持之下,傅尋最終擡眼直視對方,眸底沒有絲毫的仿徨或畏懼,仿佛與來人熟稔至極。

這倒令厲野生出幾分好奇。

探究的視線從青年身上游過,厲野本想對著那過於拙劣的易容術發笑,但掃過對方那細得過分的手腕和脖頸時,他又笑不出來了。

“你跟溪邊打水那人是一夥的?”他睨向身下那張乏善可陳的臉,狀作威脅,“適才的對話,本座聽得一清二楚,也知曉你們在打些什麽主意。”

說著,他半扯嘴角嘲諷道:“真是好一個主仆情深。”

古靴踏起又落,再將枯枝碾斷大半。

傅尋早已習慣男人的喜怒無常,全然沒聽出話裏的弦外之音,只當自己先前的舉動冒犯了對方,斂眉順承道:“確如閣下所言,我二人相依為命多年,雖為主仆,卻情同手足——”

“住嘴。”

誰知這番話男人野惹得面容更忿,抱臂訕笑:“看來公子還沒弄清自己的處境。”

他從鼻腔哼出口氣,不著痕跡地護住左臂:“依本座看來,比起修仙,那名下仆更似一名習武之人。公子與其把希望寄托於他,倒不如和本座合作來得痛快。”

合作?

傅尋並不認為自己於對方而言有任何利用價值,錢財名望,對方不缺,也不可能貪圖自己這副骨瘦如柴的身體。

“閣下有話不妨直說。”事出反常,傅尋打算了解全貌再做定奪。

“公子不必多疑。”那名修為甚高的仙者笑道,“本座一向樂善好施,今日見你二人可憐,便想為你提供個兩全的法子,你大可獲得取之不盡的藥材,而你的奴仆,也不用為了入門以身涉險。”

聽上去更可疑了。

傅尋自動忽略對方話裏的吹噓,再度追問:“具體為何辦法?”

察覺傅尋有所松口,那人也不再賣關子:“本座恰巧在修煉上遇到了些瓶頸,想向你借個人,助我度過此劫。”

呵呵。

未等傅尋捋清思緒,彩虹便跳出來嘰喳:【主人您別聽他放屁,厲野這家夥,絕壁是看上卓欽那只鋸嘴葫蘆了!您瞧,我就說這人不靠譜吧,五分鐘前還在上個世界為您挨巴掌,現在就想著跟別人卿卿我我了,百分百渣男一枚!】

罵完,鸚鵡扭頭對著男人的方向呸了幾聲,它正要勸傅尋否掉此項提議,卻聽對方回道:“此事可會危及性命?”

“不會。”男人對天起誓,“只會盡享榮華富貴,此生再無憂愁。”

“既如此——”得到擔保,傅尋微微頷首,與對方達成協議。

“那便謝過閣下了。”

若真如對方所言,此事既能救他一命,又能令卓欽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那可謂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距卓欽離開已有半盞茶的時間,傅尋估摸對方即將折返,便卸下包袱,替其整理行囊。

“這些就不必帶了。”厲野對那堆破爛實在看不過眼,大臂一攬,就將尚未搞清狀況的公子抱在懷裏,說:

“待你我結親後,什麽都會有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