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2 章
雙腳淩空。
楞神的一時半霎，傅尋已被帶往雲霧繚繞的新天地。
此地位於玄靈山巔，靈氣四溢，時有修仙者在雲端禦劍飛行，光是吸入這兒的空氣，傅尋便感到四肢變得活絡輕盈。
疾風攜著發絲從臉側掠過，傅尋擔憂假面被吹飛，便將臉轉向男人胸膛，手不自覺地攀住對方的肩。
察覺到這點後，男人愈發得寸進尺，放慢飛行速度不說，還要時不時營造身形晃蕩的錯覺，好讓懷中人摟得更緊。
“別亂動。”
未等傅尋開口，男人率先倒打一耙，他攬著那截細若垂柳的腰，腦中卻想著今後怎樣才能將人養胖些。
“到了。”待煙消霧散，厲野垂眸看向懷中那顆被吹得蓬頭散發的腦袋，不禁莞爾調謔，“公子還要抱到什麽時候？”
亂糟糟的腦袋當即擡起。
“失禮了。”傅尋素來平淡無波的眼睛劃過一絲難堪，他有意回避男人的視線，轉而朝下方看去。
雲海翻騰。
彩鳳齊鳴。
只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矗立在霞雲之中，外部籠罩著七層光圈，仿若固若金湯的仙境。
“厲前輩，您可算回來了！”
一名身穿橙衣的女子也融入了此番美景之中，她眼巴巴地守在殿前，舉臂高揮，隔著老遠向厲野喊話。
“您也真是的，達到如此修為還跟長老置氣，這回可把他老人家給氣壞了！”
少女模樣聰穎，分明是個初入仙門的小姑娘，言辭卻不大恭敬，等厲野來到跟前，更是驚掉下巴：“嗬！前輩，您懷中抱著的人是誰呀？”
“讓開。”
厲野目不斜視地從女子身旁路過，徑直走向殿門。
“不對啊……”少女用神通加以探查，發覺厲野懷中之人經絡滯澀，靈力空蕩，與尋常百姓無異。
可尋常百姓怎會出現在這兒？
難道前輩總算受夠了長老念叨，跑到人間擄了名女子回來？！
陳蕊越想越真，伸長脖子，小跑跟在厲野身後，心說她倒要看看這名女子長得是有多人間絕色。
然而她東瞧西湊了半天，發覺這名凡人長相平庸、身材幹瘦也就罷了，竟還是個男的！
莫非前輩還有斷袖之癖不成？！
“前輩，這名公子究竟是何來頭？”陳蕊看自家前輩將人護得那樣緊，心知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雖說修真界也有不少仙者喜好南風，但厲野獨來獨往慣了，眾人早已認定他斬除了七情六欲，對男女之事漠不關心。
沒想到一來就來個大的。
“他？”厲野睨了眼再次將整張臉埋進他胸膛的青年，笑而不語，直至踏進殿門，將陳蕊隔絕徹底在身後，才幽幽甩下一句：
“是未來的掌門夫人。”
-
穿過層層金絲紗幔，男人穩健的步伐踏過玉磚，抵達寢宮。
不過少頃，傅尋便被放到了一張沈香木闊床上，他擡頭，對著男人的笑臉欲言又止。
“我與閣下間，似有些誤會。”
他的目標是拜入宗門治病沒錯，但這入門的對象理應是卓欽，與他毫無幹系。
傅尋想到被落在山腳的卓欽，又想到對方口中的‘掌門夫人’，只好斟酌著開口：“方才的約定是我考慮不周，還請閣下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
厲野翹腳坐在床邊的躺椅上，憑空變出一套茶具，給傅尋倒了杯熱茶：“山中險象環生，公子臨時毀約，莫不是憂心那名下仆的性命？”
傅尋接過熱茶，將其捧在掌心，他看著男人晦暗不明的神情，判斷對方即將開始發作。
果不其然，那人下秒便收起了方才在外邊的慵懶不屑，五指一握，便將手中的玉壺捏成粉末！
“難不成公子平日養在身邊的奴仆，都是些需要主子操心的蠢材麽？”
厲野將方才的舉動歸為一時失手，施施然拍走指間的灰：“本座先前在林中留有一道傳音符，他要是長了腦子，早該拿著包袱逃遠了。”
罵得還挺狠。
彩虹仗著厲野看不見自己，屁顛顛地飛到傅尋手邊，用翅膀扇風給熱茶降溫，順便腹誹幾句。
這變態腦子是失憶了，心眼卻是半點沒少，它家主人這世要啥沒啥，連臉都給遮上了，竟還能被對方拐回家做壓寨夫人。
倘若日後真結親了，它家主人還能跑得掉麽？
眼見好言相求的路是行不通了，傅尋撚了撚指尖，決定換條路走：“閣下可知，你我二人皆為男子。”
縱觀今古，從未聽聞哪位仙家掌門甘願迎娶一位凡間男子，此事若成真了，必定轟動五湖四海。
“男子又如何？”
厲野嗤笑一聲，顯然沒把那些禮數放在眼裏，起身坐到床沿，伸手去拉傅尋的衣襟：“這場婚事本就是做給外人看的，況且本座不好男色，又怎會對你有半點非分之想？待我渡劫成功，定會還你自由。”
渡劫，成親。
傅尋無法理解兩者之間的關系，雲裏霧裏地問：“閣下若是同我結親，修為便會有所長進麽？”
“誰知道呢。”男人被繁瑣的服飾整得稍顯煩悶，挑眉斜了傅尋一眼，“反正本座許給你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你還能吃虧不成？”
話雖如此。
傅尋聽著正氣凜然的發言，雙眼卻盯著那只撫上自己胸膛的手，面無表情地問道：“那閣下為何脫我衣服。”
鬥篷，貂裘，夾襖。
轉眼間，傅尋身上的布料被扒得幹幹凈凈，除開一件裏衣外什麽也不剩。
“公子誤會了。”收到質疑，那只沒入衣襟的手非但沒停，反倒就地揉了兩把。
“門內有規定，凡是進入我浮仙殿的外來者，皆要經過重重嚴審，以防暗藏蠱毒利器。”
幾句話的功夫，那只手已游移至腰間。
厲野摘下對方貼身攜帶的玉佩，將其上印刻的‘傅尋’二字放進唇齒間咀嚼，肺腑驀然升起一陣鈍痛。
別看他摸得輕車駕熟，內心倒也覺稀奇。
他本只想丈量下此人的身形，檢查對方是否有其他不適之處，誰知這揉捏掐點的動作做起來竟如此順手，仿佛他對此人的身體早已了如指掌。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原先的手感，應該更豐腴一些。
“既如此，請閣下速戰速決。”
經過前幾世的相處，兩人除了沒進行到最後一步，什麽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當下除了癢，傅尋倒也生不出太大感覺。
唯有耳尖發燙這點，他依舊無法避免。
“行了，把嘴張開。”厲野嚴審完這副沒幾兩肉的身體，語氣莫名有些不虞。
他用指尖撚著一顆赤色藥丸，將青年整個人都禁錮在懷裏，另一只手輕掐對方臉頰，命令對方打開口腔。
“為何要張嘴。”傅尋被迫撅起雙唇，吐字含糊不清，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嘴裏也要檢查。”厲野感覺自己被那道平靜的視線燙了一下，猛地滾了滾喉結，眼神不受控地亂瞟，心也跳得厲害。
他清楚自己有些無理取鬧。
常人被這樣對待，早該反抗或嚇得流淚，可偏偏這人什麽反應都沒有，被摸疼了，身體頂多小幅度地顫縮，不會避，更不會躲。
被要求張嘴，也就張了。
於是厲野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感，變得更強了。
他松開掐住青年兩頰的手，看著那朝他敞開的口腔，又覺唇焦舌燥，腦海似乎被撕扯成兩半。
一半驅使著他去回應這個與邀吻無異的舉動，另一半卻勸說他好好想想：你從山腳撿回來的這名病秧子，被男人如此輕薄都沒半點反應，怕不是被那名下仆伺候慣了？
郁氣凝結在心口。
厲野用力閉了閉眼，徹清雜念，將手裏的藥丸塞進傅尋嘴中，偏頭撂下一句：“吃了。”
等舌尖感知到苦味時，傅尋已將藥丸吞服進肚。
他正想問對方給他吃了什麽，可一股暖意如水洩般襲來，從小腹流向四肢百骸，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厲野接住沈沈倒向他懷裏的人。
扶著人躺好後，他幾欲要走，可這步子卻是怎麽也邁不出去，最終還是停在床前，遲遲未動。
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厲野將對方的容貌來回審判了個遍，沒挑出什麽過人之處，卻仍是止不住地看。
看歸看，他手上也沒閑著，一會兒給人順順頭發，一會兒給人撚撚被子，伺候得格外殷勤。
當替對方整理好鬢角的發絲時，他不由地望向那明顯起翹的邊角，心想這玩意兒能透氣麽？
要不先給他摘了？
既然對方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厲野倒也懶得幹涉，但這偽裝的本事如此粗劣，還不如拜托自己，給他換張更為耐造的臉。
思此，厲野作勢要去撕下那張假面，可就在這時，一股氣息從百裏外逼近。
不好。
感知到來者的身份後，厲野即刻瞬移至殿外，剛現身，尚未離去的少女便慌忙迎了上來。
“前輩，大事不好了！方才許多門內弟子都看到您帶了名凡人回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恐怕赤丹長老他……”
“進去。”
話音未盡，陳蕊便被一道勁風推入殿門，咣啷一聲，大門已閉得嚴絲合縫。
恰時一束赤光降落於殿前，化作人形。
來者發絲花白，眉目精明矍鑠，身著黑底紅紋長袍，光是背手站立於遠處，便顯露山峙淵渟之姿。
“師父。”厲野朝來人草草行了個禮，只想盡快打發對方。
不料那人卻冷笑兩聲，撫著長須道：“若你當真還認我這個師父，何不請老夫到府中一敘？”
“師父說笑了。”厲野哪能不知對方話裏有話，含糊其辭地推拒道，“府中有客人，自是不大方便。”
“客人？”赤丹老祖瞇起眼縫，儼如一條伺機而發的毒蛇，“莫不成是你從山腳帶回來的那名凡人？”
“正是。”
見紙包不住火，厲野省得再瞞，幹脆應了下來：“師父既已知曉，便請改日再來。”
這番不以為然的態度令老者更是氣郁，沈下臉呵道：“我浮仙殿容不得凡人子弟，你身為掌門，豈能違背當初立下的規矩？”
“那人並非意欲拜入我門的弟子。”厲野開門見山道，“最遲下月，我便會與他結親，令他名正言順地永居浮仙殿。”
暮色蒼茫。
老者渾濁的眼珠浸染冰霜，他默聲片刻，才穩住上湧的怒氣：“此前為助你渡劫，老夫給你引薦了數名修為出身尚好的女修，你可是都不滿意？”
渡劫乃升仙必經之路。
他這名弟子修仙不過百年，憑借舉世無比的資質屢次突破，元嬰與肉身已徹底融合，僅需再渡一次天劫，便能飛升上界。
可這最後一劫，乃情劫。
赤丹老祖心知弟子脾性，從未聽聞對方與旁人討論男歡女愛，哪怕是他好意將各類佳人送往府中，皆被全數趕回。
近日厲野為了躲他，竟是連洞府都不回，沒日沒夜地隱藏氣息，躲在玄靈山中修煉。
如今好不容易開竅，卻是領回一名凡間男子，還揚言要與對方結親，當真不可理喻！
“師父又怎知，此人非我命中的一道劫？”
面對恩師的斥責，厲野並未氣惱，反而似笑非笑地撩起衣袖，將左臂伸直翻轉，露出手肘內側的皮膚。
“這……”
看清弟子臂間刀痕交錯的字跡時，赤丹老祖瞳孔緊縮，顫顫巍巍地指道：“這是何物？”
“弟子不知。”厲野收回左臂，用三言兩語揭過，“今日與那人交談過後便有了，我試過多種法子都無法消除，且這傷痕不痛不癢，想來也不是什麽邪門歪道。”
說來也巧。
若非被這老頭念叨得頭疼，他才不會躲到人跡罕至的山腳打發時間。這下倒好，平白被兩名凡夫俗子擾了清夢不說，還給自己招來個奇形怪狀的印記。
再說這上頭寫著的文字，究竟有何深意？莫不成是讓他渡完劫後，便放那名公子哥離開麽？
“大劫將至，還是當心為好。”
摸清怪象的來歷前，赤丹老祖不敢貿然出言得罪上蒼，拂手建議道：“若是為了渡劫，你只管將那人軟禁在府中服侍你便是，何苦大費周章地與其成親？”
確是這麽個道理。
凡人在境界高深的修士面前如同螻蟻，只有挨踐踏與欺辱的份。
可厲野也曾是一介凡人，哪怕如今即將成仙，也沒什麽修士的自覺。
想到殿內那名弱不禁風的公子，他收起散漫的姿態，重新作揖行禮：“此事弟子自有分寸，不勞師父費心。”
金烏西墜。
落雪吞噬殘陽，與朗月潑灑的銀輝共同傾覆整片大地。
赤丹老祖沈吟良久，待弟子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霜，才搖頭嘆了口氣：“罷了，凡人一生短如蜉蝣，你想結便結了罷……”
即便是做戲，也總歸要做全套才好。
這情劫之所以難渡，正因其要求修行者全身心投入其中，並時刻保持清醒，明白自己是在渡劫，以免最後被情給渡。
“多謝師父。”
搞定了個大麻煩，厲野渾身舒暢，正要擺手送客，就見老者又轉了轉眼珠，道：“近日門內丹藥緊缺，為師此次前來，也是想向你再討些精血，作為煉藥的資材。”
又要？
厲野眉目低沈，顯然不大樂意。
精血乃修仙者的法力來源，數量稀少，需要通過修煉不斷積蓄。一旦損耗過多，便會導致修仙者氣虛體乏，甚而失去修為。
“如此說來，我帶回來的那名凡人也虛弱得很，還望師父照拂一二。”
作為交換，厲野不情不願地從體內調出三滴精血，靈力剝離的劇痛令他青筋暴起。
“你我二人師徒多年，何須這般生分？”赤丹老祖迅速將血收入罐中，故作高深地表示，“我那正好有一副包治百病的藥方，明日便派人給你送去。若是堅持服用，定能藥到病除。”
老東西。
目送老祖離開，厲野當即拂去肩頭的雪，回到寢殿。
“完了完了……”陳蕊正在殿中來回踱步，坐立難安，瞥見厲野歸來後立刻迎了上去，“厲前輩！怎麽樣？赤丹長老他有沒有……”
“別吵。”
厲野擡手打斷少女的問話，行至床邊，確認傅尋仍在酣睡恙後，便側眸向一旁的少女詢問：“你可知，京中有哪些口碑尚好的裁縫鋪子？”
哈？
裁縫鋪子？
陳蕊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從厲野嘴裏聽到這個詞，畢竟此人的衣著歷來單調，好似來來去去都是那身行頭，非黑即紅，跟十惡不赦的魔頭似的。
“呃，聽聞位於華門外禦街西巷的那家鋪子不錯，專為皇室量體定裁，與內務府往來密切，尋常百姓不得——”
“行，我出去一趟，替我照看好他。”
少女話還沒說完，厲野便將神識探向了千裏外的京城，待窺見城中的裁縫鋪子仍亮著燈後，他便縱身一躍，化作光點，不顧身後傳來的追問聲，遁入了漫天飛雪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雙腳淩空。
楞神的一時半霎，傅尋已被帶往雲霧繚繞的新天地。
此地位於玄靈山巔，靈氣四溢，時有修仙者在雲端禦劍飛行，光是吸入這兒的空氣，傅尋便感到四肢變得活絡輕盈。
疾風攜著發絲從臉側掠過，傅尋擔憂假面被吹飛，便將臉轉向男人胸膛，手不自覺地攀住對方的肩。
察覺到這點後，男人愈發得寸進尺，放慢飛行速度不說，還要時不時營造身形晃蕩的錯覺，好讓懷中人摟得更緊。
“別亂動。”
未等傅尋開口，男人率先倒打一耙，他攬著那截細若垂柳的腰，腦中卻想著今後怎樣才能將人養胖些。
“到了。”待煙消霧散，厲野垂眸看向懷中那顆被吹得蓬頭散發的腦袋，不禁莞爾調謔，“公子還要抱到什麽時候？”
亂糟糟的腦袋當即擡起。
“失禮了。”傅尋素來平淡無波的眼睛劃過一絲難堪，他有意回避男人的視線，轉而朝下方看去。
雲海翻騰。
彩鳳齊鳴。
只見一座金碧輝煌的宮殿矗立在霞雲之中，外部籠罩著七層光圈，仿若固若金湯的仙境。
“厲前輩，您可算回來了！”
一名身穿橙衣的女子也融入了此番美景之中，她眼巴巴地守在殿前，舉臂高揮，隔著老遠向厲野喊話。
“您也真是的，達到如此修為還跟長老置氣，這回可把他老人家給氣壞了！”
少女模樣聰穎，分明是個初入仙門的小姑娘，言辭卻不大恭敬，等厲野來到跟前，更是驚掉下巴：“嗬！前輩，您懷中抱著的人是誰呀？”
“讓開。”
厲野目不斜視地從女子身旁路過，徑直走向殿門。
“不對啊……”少女用神通加以探查，發覺厲野懷中之人經絡滯澀，靈力空蕩，與尋常百姓無異。
可尋常百姓怎會出現在這兒？
難道前輩總算受夠了長老念叨，跑到人間擄了名女子回來？！
陳蕊越想越真，伸長脖子，小跑跟在厲野身後，心說她倒要看看這名女子長得是有多人間絕色。
然而她東瞧西湊了半天，發覺這名凡人長相平庸、身材幹瘦也就罷了，竟還是個男的！
莫非前輩還有斷袖之癖不成？！
“前輩，這名公子究竟是何來頭？”陳蕊看自家前輩將人護得那樣緊，心知此事絕對非同小可。
雖說修真界也有不少仙者喜好南風，但厲野獨來獨往慣了，眾人早已認定他斬除了七情六欲，對男女之事漠不關心。
沒想到一來就來個大的。
“他？”厲野睨了眼再次將整張臉埋進他胸膛的青年，笑而不語，直至踏進殿門，將陳蕊隔絕徹底在身後，才幽幽甩下一句：
“是未來的掌門夫人。”
-
穿過層層金絲紗幔，男人穩健的步伐踏過玉磚，抵達寢宮。
不過少頃，傅尋便被放到了一張沈香木闊床上，他擡頭，對著男人的笑臉欲言又止。
“我與閣下間，似有些誤會。”
他的目標是拜入宗門治病沒錯，但這入門的對象理應是卓欽，與他毫無幹系。
傅尋想到被落在山腳的卓欽，又想到對方口中的‘掌門夫人’，只好斟酌著開口：“方才的約定是我考慮不周，還請閣下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
厲野翹腳坐在床邊的躺椅上，憑空變出一套茶具，給傅尋倒了杯熱茶：“山中險象環生，公子臨時毀約，莫不是憂心那名下仆的性命？”
傅尋接過熱茶，將其捧在掌心，他看著男人晦暗不明的神情，判斷對方即將開始發作。
果不其然，那人下秒便收起了方才在外邊的慵懶不屑，五指一握，便將手中的玉壺捏成粉末！
“難不成公子平日養在身邊的奴仆，都是些需要主子操心的蠢材麽？”
厲野將方才的舉動歸為一時失手，施施然拍走指間的灰：“本座先前在林中留有一道傳音符，他要是長了腦子，早該拿著包袱逃遠了。”
罵得還挺狠。
彩虹仗著厲野看不見自己，屁顛顛地飛到傅尋手邊，用翅膀扇風給熱茶降溫，順便腹誹幾句。
這變態腦子是失憶了，心眼卻是半點沒少，它家主人這世要啥沒啥，連臉都給遮上了，竟還能被對方拐回家做壓寨夫人。
倘若日後真結親了，它家主人還能跑得掉麽？
眼見好言相求的路是行不通了，傅尋撚了撚指尖，決定換條路走：“閣下可知，你我二人皆為男子。”
縱觀今古，從未聽聞哪位仙家掌門甘願迎娶一位凡間男子，此事若成真了，必定轟動五湖四海。
“男子又如何？”
厲野嗤笑一聲，顯然沒把那些禮數放在眼裏，起身坐到床沿，伸手去拉傅尋的衣襟：“這場婚事本就是做給外人看的，況且本座不好男色，又怎會對你有半點非分之想？待我渡劫成功，定會還你自由。”
渡劫，成親。
傅尋無法理解兩者之間的關系，雲裏霧裏地問：“閣下若是同我結親，修為便會有所長進麽？”
“誰知道呢。”男人被繁瑣的服飾整得稍顯煩悶，挑眉斜了傅尋一眼，“反正本座許給你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你還能吃虧不成？”
話雖如此。
傅尋聽著正氣凜然的發言，雙眼卻盯著那只撫上自己胸膛的手，面無表情地問道：“那閣下為何脫我衣服。”
鬥篷，貂裘，夾襖。
轉眼間，傅尋身上的布料被扒得幹幹凈凈，除開一件裏衣外什麽也不剩。
“公子誤會了。”收到質疑，那只沒入衣襟的手非但沒停，反倒就地揉了兩把。
“門內有規定，凡是進入我浮仙殿的外來者，皆要經過重重嚴審，以防暗藏蠱毒利器。”
幾句話的功夫，那只手已游移至腰間。
厲野摘下對方貼身攜帶的玉佩，將其上印刻的‘傅尋’二字放進唇齒間咀嚼，肺腑驀然升起一陣鈍痛。
別看他摸得輕車駕熟，內心倒也覺稀奇。
他本只想丈量下此人的身形，檢查對方是否有其他不適之處，誰知這揉捏掐點的動作做起來竟如此順手，仿佛他對此人的身體早已了如指掌。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原先的手感，應該更豐腴一些。
“既如此，請閣下速戰速決。”
經過前幾世的相處，兩人除了沒進行到最後一步，什麽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當下除了癢，傅尋倒也生不出太大感覺。
唯有耳尖發燙這點，他依舊無法避免。
“行了，把嘴張開。”厲野嚴審完這副沒幾兩肉的身體，語氣莫名有些不虞。
他用指尖撚著一顆赤色藥丸，將青年整個人都禁錮在懷裏，另一只手輕掐對方臉頰，命令對方打開口腔。
“為何要張嘴。”傅尋被迫撅起雙唇，吐字含糊不清，懵懂地眨了眨眼睛。
“嘴裏也要檢查。”厲野感覺自己被那道平靜的視線燙了一下，猛地滾了滾喉結，眼神不受控地亂瞟，心也跳得厲害。
他清楚自己有些無理取鬧。
常人被這樣對待，早該反抗或嚇得流淚，可偏偏這人什麽反應都沒有，被摸疼了，身體頂多小幅度地顫縮，不會避，更不會躲。
被要求張嘴，也就張了。
於是厲野那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感，變得更強了。
他松開掐住青年兩頰的手，看著那朝他敞開的口腔，又覺唇焦舌燥，腦海似乎被撕扯成兩半。
一半驅使著他去回應這個與邀吻無異的舉動，另一半卻勸說他好好想想：你從山腳撿回來的這名病秧子，被男人如此輕薄都沒半點反應，怕不是被那名下仆伺候慣了？
郁氣凝結在心口。
厲野用力閉了閉眼，徹清雜念，將手裏的藥丸塞進傅尋嘴中，偏頭撂下一句：“吃了。”
等舌尖感知到苦味時，傅尋已將藥丸吞服進肚。
他正想問對方給他吃了什麽，可一股暖意如水洩般襲來，從小腹流向四肢百骸，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困倦。
厲野接住沈沈倒向他懷裏的人。
扶著人躺好後，他幾欲要走，可這步子卻是怎麽也邁不出去，最終還是停在床前，遲遲未動。
小眼睛、塌鼻梁、厚嘴唇……厲野將對方的容貌來回審判了個遍，沒挑出什麽過人之處，卻仍是止不住地看。
看歸看，他手上也沒閑著，一會兒給人順順頭發，一會兒給人撚撚被子，伺候得格外殷勤。
當替對方整理好鬢角的發絲時，他不由地望向那明顯起翹的邊角，心想這玩意兒能透氣麽？
要不先給他摘了？
既然對方不願以真面目示人，厲野倒也懶得幹涉，但這偽裝的本事如此粗劣，還不如拜托自己，給他換張更為耐造的臉。
思此，厲野作勢要去撕下那張假面，可就在這時，一股氣息從百裏外逼近。
不好。
感知到來者的身份後，厲野即刻瞬移至殿外，剛現身，尚未離去的少女便慌忙迎了上來。
“前輩，大事不好了！方才許多門內弟子都看到您帶了名凡人回來，此事一傳十十傳百，恐怕赤丹長老他……”
“進去。”
話音未盡，陳蕊便被一道勁風推入殿門，咣啷一聲，大門已閉得嚴絲合縫。
恰時一束赤光降落於殿前，化作人形。
來者發絲花白，眉目精明矍鑠，身著黑底紅紋長袍，光是背手站立於遠處，便顯露山峙淵渟之姿。
“師父。”厲野朝來人草草行了個禮，只想盡快打發對方。
不料那人卻冷笑兩聲，撫著長須道：“若你當真還認我這個師父，何不請老夫到府中一敘？”
“師父說笑了。”厲野哪能不知對方話裏有話，含糊其辭地推拒道，“府中有客人，自是不大方便。”
“客人？”赤丹老祖瞇起眼縫，儼如一條伺機而發的毒蛇，“莫不成是你從山腳帶回來的那名凡人？”
“正是。”
見紙包不住火，厲野省得再瞞，幹脆應了下來：“師父既已知曉，便請改日再來。”
這番不以為然的態度令老者更是氣郁，沈下臉呵道：“我浮仙殿容不得凡人子弟，你身為掌門，豈能違背當初立下的規矩？”
“那人並非意欲拜入我門的弟子。”厲野開門見山道，“最遲下月，我便會與他結親，令他名正言順地永居浮仙殿。”
暮色蒼茫。
老者渾濁的眼珠浸染冰霜，他默聲片刻，才穩住上湧的怒氣：“此前為助你渡劫，老夫給你引薦了數名修為出身尚好的女修，你可是都不滿意？”
渡劫乃升仙必經之路。
他這名弟子修仙不過百年，憑借舉世無比的資質屢次突破，元嬰與肉身已徹底融合，僅需再渡一次天劫，便能飛升上界。
可這最後一劫，乃情劫。
赤丹老祖心知弟子脾性，從未聽聞對方與旁人討論男歡女愛，哪怕是他好意將各類佳人送往府中，皆被全數趕回。
近日厲野為了躲他，竟是連洞府都不回，沒日沒夜地隱藏氣息，躲在玄靈山中修煉。
如今好不容易開竅，卻是領回一名凡間男子，還揚言要與對方結親，當真不可理喻！
“師父又怎知，此人非我命中的一道劫？”
面對恩師的斥責，厲野並未氣惱，反而似笑非笑地撩起衣袖，將左臂伸直翻轉，露出手肘內側的皮膚。
“這……”
看清弟子臂間刀痕交錯的字跡時，赤丹老祖瞳孔緊縮，顫顫巍巍地指道：“這是何物？”
“弟子不知。”厲野收回左臂，用三言兩語揭過，“今日與那人交談過後便有了，我試過多種法子都無法消除，且這傷痕不痛不癢，想來也不是什麽邪門歪道。”
說來也巧。
若非被這老頭念叨得頭疼，他才不會躲到人跡罕至的山腳打發時間。這下倒好，平白被兩名凡夫俗子擾了清夢不說，還給自己招來個奇形怪狀的印記。
再說這上頭寫著的文字，究竟有何深意？莫不成是讓他渡完劫後，便放那名公子哥離開麽？
“大劫將至，還是當心為好。”
摸清怪象的來歷前，赤丹老祖不敢貿然出言得罪上蒼，拂手建議道：“若是為了渡劫，你只管將那人軟禁在府中服侍你便是，何苦大費周章地與其成親？”
確是這麽個道理。
凡人在境界高深的修士面前如同螻蟻，只有挨踐踏與欺辱的份。
可厲野也曾是一介凡人，哪怕如今即將成仙，也沒什麽修士的自覺。
想到殿內那名弱不禁風的公子，他收起散漫的姿態，重新作揖行禮：“此事弟子自有分寸，不勞師父費心。”
金烏西墜。
落雪吞噬殘陽，與朗月潑灑的銀輝共同傾覆整片大地。
赤丹老祖沈吟良久，待弟子肩頭積了薄薄一層雪霜，才搖頭嘆了口氣：“罷了，凡人一生短如蜉蝣，你想結便結了罷……”
即便是做戲，也總歸要做全套才好。
這情劫之所以難渡，正因其要求修行者全身心投入其中，並時刻保持清醒，明白自己是在渡劫，以免最後被情給渡。
“多謝師父。”
搞定了個大麻煩，厲野渾身舒暢，正要擺手送客，就見老者又轉了轉眼珠，道：“近日門內丹藥緊缺，為師此次前來，也是想向你再討些精血，作為煉藥的資材。”
又要？
厲野眉目低沈，顯然不大樂意。
精血乃修仙者的法力來源，數量稀少，需要通過修煉不斷積蓄。一旦損耗過多，便會導致修仙者氣虛體乏，甚而失去修為。
“如此說來，我帶回來的那名凡人也虛弱得很，還望師父照拂一二。”
作為交換，厲野不情不願地從體內調出三滴精血，靈力剝離的劇痛令他青筋暴起。
“你我二人師徒多年，何須這般生分？”赤丹老祖迅速將血收入罐中，故作高深地表示，“我那正好有一副包治百病的藥方，明日便派人給你送去。若是堅持服用，定能藥到病除。”
老東西。
目送老祖離開，厲野當即拂去肩頭的雪，回到寢殿。
“完了完了……”陳蕊正在殿中來回踱步，坐立難安，瞥見厲野歸來後立刻迎了上去，“厲前輩！怎麽樣？赤丹長老他有沒有……”
“別吵。”
厲野擡手打斷少女的問話，行至床邊，確認傅尋仍在酣睡恙後，便側眸向一旁的少女詢問：“你可知，京中有哪些口碑尚好的裁縫鋪子？”
哈？
裁縫鋪子？
陳蕊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從厲野嘴裏聽到這個詞，畢竟此人的衣著歷來單調，好似來來去去都是那身行頭，非黑即紅，跟十惡不赦的魔頭似的。
“呃，聽聞位於華門外禦街西巷的那家鋪子不錯，專為皇室量體定裁，與內務府往來密切，尋常百姓不得——”
“行，我出去一趟，替我照看好他。”
少女話還沒說完，厲野便將神識探向了千裏外的京城，待窺見城中的裁縫鋪子仍亮著燈後，他便縱身一躍，化作光點，不顧身後傳來的追問聲，遁入了漫天飛雪之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