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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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少爺。”

車內,厲野面色陰翳:“陸家最近表現得不太安分,我想,我們需要派人敲打一番。”

幾年前,傅家手握一個利潤豐厚的重大項目,令陸家眼饞不已,妄想從中分一杯羹。

多虧當時的傅尋行事狠辣,兩三下就將陸家打壓得毫無還手之力,直到近日,陸家才通過混跡灰色產業,恢覆了一些財力和名聲。

於陸家而言,傅尋簡直是他們的眼中釘,肉中刺。

“沒這個必要。”吃飽喝足的傅尋有些困倦,微闔著眼,意興闌珊地開口道,“派一個人盯緊秦枝,有任何消息及時向我上報。”

厲野動了動嘴,夜色掩去了他欲言又止的情緒,良久才低聲回了句:“是。”

-

巍峨華貴的大宅中。

遵循著記憶,傅尋輕車熟路地來到一間古香古色的書房前。

他敲響門,得到應答後推門而入,向坐在躺椅上閉目養神的老人問好。

“父親,我回來了。”

那名老人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向傅尋傾斜,他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和黑斑,隨著每一次開口而抖動。

“傅尋啊傅尋……”

傅永韜撥弄著手中的翡翠扳指,發出洪鐘般的嘆息:“你從小到大都很聰明,可現在看來,你也跟你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姐姐一樣,越活越蠢了。”

眾所周知,傅永韜老來得子,直到五十歲才從外面抱回第一個兒子。

他終身未婚,僅有兩個子嗣,可一個因為相信虛無縹緲的愛情,死了;而另一個,眼看也要造反,拋棄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家業了。

如今他年過八十,思維早就不如當初敏捷,時常記憶錯亂,說起話來顛三倒四,脾氣暴躁得如同一個聽不懂人話的瘋子。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想到傅永韜喜怒無常的怪病,傅尋已經預想到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場景,便提前讓彩虹屏蔽痛覺,邊低頭等待,邊分神回味今晚吃的那道提拉米蘇。

“好!”傅永韜怒極反笑,“好一個不明白!”

他撐著扶手,慢悠悠從躺椅上坐起:“集團裏裏外外有多少雙眼睛盯著你,有多少人處心積慮地想要把你從這個位置上拉下來,你會不明白?我把集團交到你手上,可沒同意你把它拱手讓一個外人!”

“請問您所說的外人是指誰?”

傅尋迎上傅永韜飽含怒氣的眼睛:“如果指的是厲野,那麽我想,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他應該算不上一個外人。”

“你……”

傅永韜的面容瞬間凝固:“你都知道了?”

“如果您指的是當年您害死厲野父親的事,那我想是的。”

考慮到面前的人好歹是自己名義上的父親,傅尋接著道:“知曉這件事的人不止我一個。考慮到您的人身安全,我建議您還是不要試圖更改我做出的決定為好。”

“否則您的處境,將會變得非常危險。”

埋藏多年的秘密被親生兒子揭發,傅永韜的臉如同火燒般刺痛。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想和外人聯起手來殺了我!休想,你們休想!”

憤怒灼燒著傅永韜的神經,他面色一凜,抄起手邊的茶杯就往傅尋砸去!

咣當——!

茶杯粉碎,鮮血從傅尋額前流下,讓他不得不閉起左眼。

可他像是對痛楚一無所覺,隨意抹了把眼睛,潔白的袖口和掌心立刻鮮紅一片。

就在這時,房門被大力推開。

茶杯碎片混雜著血跡,躺落在傅尋腳邊,當他聽聞動靜回頭望去時,恰好與來人四目相對。

“……少爺?”

看清傅尋的瞬間,那人的瞳孔驟然凝成一個黑點。

不等傅尋出聲應答,那人已快步來到他跟前,擡起手,像是想要觸摸他滲血的傷口。

可最終,那只手僅是停在了傅尋前方,遲遲沒有落下。

屋內充溢著不祥的死寂,傅尋用完好的右眼睨向對方,卻見那人的瞳孔顫動得越發厲害,手背凸起一條又一條青筋。

“哈…哈哈!”

眼前的景象讓傅永韜朗聲大笑,指著傅尋的鼻子罵道:“你說我可能會有生命危險?我看我明明替你養了一條護主又聽話的好狗,應該福壽無疆啊!”

譏笑聲中,厲野緩慢地扭過頭。

轉瞬間,他竟然來到了書桌前,伸長手臂,死死地掐住了傅永韜的脖頸!

“咳、唔…臭小子,你……”

窒息感讓傅永韜瞪大雙眼,兩腿亂蹬,嘴裏無法吐出一串完整的音節。

他面色逐漸青紫,四肢癱軟,眼底的憤慨演變為絕望與無助,連那枚翡翠扳指都失去了原本的色澤。

“放…尋,救……我……”

求救聲不絕於耳,可厲野並沒有因此而手軟,反而加大力道,欣賞起了對方垂死掙紮的模樣。

“厲野,放手。”

傅尋並不想成為兇殺案的目擊者。

盡管他能理解對方想要覆仇的執念,但手刃仇敵顯然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又過了數十秒,眼看傅永韜快要瀕臨死亡的邊緣,厲野才總算松開手,把昏迷的傅永韜丟回了座椅。

“我們馬上回翡雲邸。”他從衣兜裏拿出一根幹凈的手帕,按在了傅尋傷口處,還用指腹輕柔地抹去了傅尋眼簾的血漬。

彩虹看著對方充血的瞳孔,心想這大反派此刻的所作所為,簡直比剛才更為詭異。

-

深夜,翡雲邸門前。

楊莉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急得來回打轉:“哎喲餵,這距離厲野打電話回來都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他們怎麽還沒到啊……”

之前她接到厲野的來電,說傅尋受了傷,讓她聯系醫生在家裏等著。

當時楊莉正準備上床休息,一聽到這話,立即嚇得從床上跳了起來,火急火燎地將曾醫生請來了家裏。

“楊嬸,您看,那是不是傅總的車?”

就在楊莉開始原地轉第八百個圈時,旁邊的曾醫生遠遠瞧見了一道車光,出聲叫住了楊莉。

“……是,是!是少爺的車!”眼看車子已經駛入庫中,楊莉拽著人就往屋裏趕,兩條腿旋得比陀螺還快。

一進屋,還沒等她將氣喘勻,就被傅尋渾身是血的模樣嚇得兩眼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天哪……少、少爺,您這是怎麽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傅尋袖口的大片血跡,以及額上那條被血液浸濕的手帕。

雖說楊莉身份低微,但對她來說,傅尋就像是自己的半個兒子,平時皺個眉都能讓她食不下咽,更別提現在被磕得頭破血流的模樣了!

“傅總,您先請坐。”

與六神無主的楊莉相比,曾醫生就要鎮定得多。

他經驗豐富,很快判斷出傅尋的傷口需要縫針,當他消完毒,準備做局部麻醉時,對方卻跟他說沒這個必要。

縫針不打麻藥,豈不得疼死?

可無論旁人怎麽勸說,傅尋依然一意孤行,無法,醫生只好聽從病患的要求直接開始縫針。

整個縫針過程中,傅尋還真就一聲不吭,如痛覺失靈般垂眸不語,反倒是醫生倍感壓力,汗水從額前涔涔流下。

誰叫身旁有一道視線的壓迫感太強,不偏不倚地盯著他的雙手,叫他連大氣都不敢喘。

好在這場小手術結束得還算順利,纏好繃帶,交代完註意事項,醫生便被腳步虛浮的楊莉送出了門。

“沒事的話,你也可以離開了。”

向厲野發出逐客令後,傅尋起身走向浴室,並在途中脫下了沾血的襯衫。

誰知對方非但沒走,還亦步亦趨地跟他來到了浴室門前:“少爺,我可以幫您。”

幫什麽?

傅尋用眼神傳達疑惑,只聽對方神情誠摯地說:“您的傷口不能碰水,我可以幫您洗澡。”

彩虹徹底不淡定了。

它家主人洗澡的樣子是能輕易讓人看的?這跟耍流氓有什麽區別!

難不成,大反派是打算在浴室裏動手?可它家主人都已經決定把公司讓給他了,還有必要殺人滅口麽?!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並不需要。”傅尋傷的是頭,而非手腳等其它部位,對日常生活並不會產生多大影響。

“好,那我在門外等您,如果您遇到了什麽困難,請及時通知我。”

厲野並未表現得太過執著,他接過傅尋手裏的襯衫,臨走前還貼心地為傅尋關上了門。

【主人,他剛剛一直在偷看你的肚子,說不定是身上藏著把刀,想找機會捅死你呢!】

【不。】傅尋走到洗漱臺前,率先沖洗布滿血汙的掌心。

等洗凈手,他指了指自己腹部左側下方,靠近胯部的一塊區域:【準確來說,他看的是這兒。】

那塊緊實的肌膚上,綴著一顆朱褐色的痣。

【……】

彩虹連忙捂起雙眼,直到傅尋洗完澡,都沒再嚷嚷一句。

它想,它理解大反派了。

-

待傅尋踏出浴室,門外仍站著一個人。

“楊嬸呢。”

“她去幫您清洗衣物了。”

此刻的時間接近淩晨兩點,傅尋難免感到有些困倦:“如果你今晚想留下,可以自行挑一間客房休息,基本的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房裏應該都有。”

盡完屋主的職責,他慢步朝二樓的房間走去,當他越過厲野時,對方又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問:

“少爺,您的傷口,還疼不疼?”

實際上,從進門到現在,傅尋已經回答了無數次這個問題,楊嬸問,彩虹問,他不明白為什麽厲野又要問一遍。

是剛才沒聽清麽?

“不疼。”傅尋給出了跟之前一樣的回答,在痛覺屏蔽的作用下,他本就對此毫無感覺,若硬要說出點感想,頂多是被紗布纏得有些熱,還有些癢。

“可以放手了麽?”傅尋是真的想休息了。

可對方就像陷入了一個怪圈,得到答案後仍不肯松手,反而將傅尋越箍越緊:“您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要讓我代替您處理公司的事務?又為什麽要跟傅老爺決裂?”

“這些問題的答案,你不應該比我清楚麽。”

傅尋若無其事地掙脫對方的束縛:“你父親本身就是公司的創始人之一,我現在這麽做,不過是把屬於你的東西還給你。”

厲野眼底殘留的溫度迅速冷卻,他深吸一口氣,話中帶著遲疑:“所以,您早就知道我父親死亡的真相了?”

“可以這麽說。”

聽傅尋承認得如此爽快,厲野不禁譏諷道:“難不成你是怕我報覆傅家,才先一步把公司交到我手上,好讓我放你和傅永韜一馬?”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問,傅尋選擇了沈默。

他繞過厲野,來到掛在餐桌旁的一幅裝飾畫前,將手伸到畫的後方,似乎摸索著什麽。

幾秒後,他徐徐轉過身來,將手中的東西遞到厲野身前。

那赫然是一把槍。

冰冷的金屬透著光澤,厲野垂眼打量黑漆漆的槍口,良久才開口道:“你要殺了我?”

空氣中仿佛蔓延起硝煙,傅尋有條不紊地給槍裝彈、上膛。

扳機即將扣響的瞬間,厲野心底一凜,正準備起手抵抗,就見對方調轉槍頭,將餘溫尚存的握把塞進他的手中!

瞬息間。

傅尋成為了槍口瞄準的對象。

“對於你父親的死,我深感遺憾。”他直視厲野的眼眸,不慌不忙地說,“如果你認為還不夠解氣,那我的這條命,也可以賠給你。”

如有一道驚雷炸響在耳邊。

哪怕剛才被搶抵著額心,厲野都能輕易維持鎮定。可當傅尋說出這句話後,他不自覺地攏了攏掌心,握著槍把的骨節用力至極。

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傅尋站在原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處刑,但這場無聲的對峙中,厲野竟忽然移開了槍口。

“少爺,您誤會了。”

厲野又恢覆了昔日的模樣,他嗓音低沈,在寬大的客廳裏顯得十分清晰:“陷害我父親的人是傅永韜,而不是您,更何況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我一直將您視為至親,沒有理由加害於您。”

“只要您開口,我隨時都能將公司還給您。”

那把黑槍被重新放回壁畫後,仿佛先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傅尋的臆想。

【媽呀,主人,他到底想幹嘛?】

【不知道。】

得嘞,彩虹一聽這消極怠工的語氣,就知道它家主人是因為剛才沒能成功提前下班的事兒,失落著呢。

天知道當它聽到對方說可以把命賠給大反派的時候有多緊張,心臟都快從喉嚨裏跳出來了!

【主人,您說有沒有可能,我是說可能哈……】結合厲野的種種舉動,彩虹大膽推測道,【您說這厲野,會不會對您有非分之想啊?】

傅尋遲遲沒有應答。

事實上,從厲野放下槍的那刻起,他的意識就開始游離,唯一想做的事就是上床睡覺,用毛毯包裹疲憊的身體。

情感匱乏的他無法弄清彩虹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但既然它都這麽說了,他也就這麽問了。

“厲野,你喜歡我麽?”

大腦轟隆一聲。

當彩虹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後,頭皮幾乎都快炸開了。

“這……”被質問的主人公也是一怔,他指尖微動,神情在夜色中顯得晦暗不明,“如果您指的是親人間的喜歡,那我想是的。”

單從這句回答來看,既給提問的人留了臺階,又否定了其他暧昧的可能,實在巧妙得很。

“哦,謝謝。”傅尋踏上樓梯,“那麽今天的談話就到此為止,時間不早了,你——”

“少爺,請等一等。”

就在彩虹以為事情塵埃落定時,厲野又叫住了傅尋,變戲法似地拿出了一雙拖鞋,蹲下身,擺在傅尋面前:“屋內溫度較低,為了防止著涼感冒,請您將鞋穿上。”

直到傅尋回到房間,今晚發生的每一幕仍在彩虹的小腦袋瓜子裏循環播放,令它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到底誰家親人會用單膝下跪的方式幫對方穿鞋啊?

又不是在演灰姑娘。

-

當晚,厲野沒有前往任何一間客房。

目送傅尋回房後,他來到庭院,站在一棵樹下,擡頭仰望位於二樓的落地窗,仿佛只要他離得夠近,就能看到屋內熟睡的傅尋。

不知過了多久,他仍維持著仰望的姿勢,給周烈撥了通電話。

“餵,傅總……”

電話那頭的周烈搓了把臉:“您這大半夜的找我什麽事啊?嗳,對了……傅尋今天在會上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麽?如果是真的,那我們可不就躺贏了?”

身為集團高層,周烈自然也是今天的參會人之一。

傅尋宣布決策時,他剛把一杯熱茶送到嘴邊,結果險些噴了對面的人一臉。

會議結束到現在,名單上的那些股東一個勁兒地問他先前的合作還做不做數,差點把他的手機都給打爆了。

“這些你別管。”

傅尋嫌周烈聒噪,將手機拿遠了些:“之前定下的計劃暫時中止,我有新的任務交給你。”

“……”周烈知道只要傅尋一聯系他準沒好事,心不甘情不願地回了句,“您說。”

庭院的花香正濃,卻總有一股若有似無的血腥味縈繞於厲野身周,確切來說,這股味道來源於他藏在西裝口袋裏的那條手帕。

而在不久前,這條手帕還按在傅尋的額上,為他止血。

“其實也沒什麽。”月色宛如被染上了猩紅的血光,厲野接下來的話更是讓周烈心裏一陣發毛。

“我只是在想,傅永韜年紀大了,手腳也不太利索。要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自己給摔死了,可就麻煩了。”

隔著聽筒,厲野的聲音聽起來並不真切,甚至讓周烈懷疑他此刻是否在笑。

“你說對麽?周烈。”

這下倒好。

周烈是半點兒睡意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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